「嘿,你發現沒有,他的側面很像《藍色生死戀》裡面那個愛哭的哥哥……」
「我呸,你彆氣我,他那身胚,壓得死一頭大象……」
「我就喜歡他那樣的,夠男色……」
「喂喂喂,別那麼色迷迷……」
「在《青少年哪吒》中,小康是個正在讀書的中學生,可是對自由自在的生活充滿了想往和迷戀,有一天,他遇上一個在街頭浪蕩的慘綠少年阿澤,阿澤夜晚偷盜,白天颮車,玩遊戲,泡妞,小康對他的生活無比羨慕,並逐漸發展成為對於他本人盲目的愛意……」教授說。
「蔡明亮是不錯的……」
「是,這教授似乎有點鑑賞力,聽聽他說什麼……」我身後終於靜了下來。
「在《河流》中,小康又成了一個身患怪病的少年,他和父親的感情成了影片敘述的主題。小康的父親是同性戀者,與小康的關係十分冷漠,因為小康的怪病兩人卻意外地親近起來,父親帶他四處求醫,一天夜裡小康還陰錯陽差成了父親的性夥伴……」教授在講臺上走來走去,粉筆像一隻煙一樣夾在指尖,眼睛不朝任何人看。這完全不是歐洲作派了,猶如古中國的名士,孤芳自賞,愛聽不聽隨便你。
我停下筆。這些內容想來不會考到。有這種答案的試卷,也不曉得教務處那邊通得過通不過。我看著教授,他有著沉鬱的氣質,而且難看,又驕傲,這種男人,我沒什麼好感。
「水的意象是蔡明亮作品中另外一個標誌性的因素,水是無色的,是透明的,是純淨的,是曖昧的,是自由的,是流動的,是分崩離析的,也是滲透與融合的。在《青少年哪吒》中,水只是一個基本的訊號,片頭的瓢潑大雨傾瀉著寂寞和無休無止的慾望,冷酷而肆虐,讓人無法擺脫,而阿澤家從下水道不斷湧出的水則暗示一種骯髒和汙濁,同樣無法擺脫,如同生命本身的陰暗。到了《愛情萬歲》,水被賦予了更加豐富的內容,有盛在杯子裡的水,有流在浴缸裡的水,有沖刷廁所的水,也有從身體流出的水——淚水,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片尾從阿美眼中流出的淚水,長達五分鐘。在《河流》中,水以另一種姿態向我們展現,先是死腐的河水讓主人公小康得了一種怪病,然後是天花板的漏水讓一家人出現隔膜,此外還有不期而降的雨水,同性戀‘三溫暖’中的蒸汽和汗水,在這裡,水彷彿是一切不和諧因素的來源。而《洞》這部片子裡,水則給人一種溼漉漉的感覺,雨一直在下,世紀末的瘟疫在蔓延……」教授的音質醇厚,講得倒賣力,天寒地凍的,額角居然浸出汗。他伸手甩了一把汗水,像個種莊稼的粗人。我伏在桌上,略微瞌睡,不會考試的東西,我是沒什麼好奇心的。也許我只是應試教育下的廢物,天曉得。
「蔡明亮的影象世界裡有著濃重的同志情結,但這種貌似不健康、不正常的情感反而成為最真實的表述,他較為成功的一部作品是1994年獲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的《愛情萬歲》,這部影片是他個人風格最酣暢、最完美的表現,全片只有很少的幾句對白,沒有音樂,只有純粹旁觀的視像晃來晃去,也沒有矯揉造作的手法,簡單而複雜,疏離而感人,冷淡而濃烈……」教授兀自走過來走過去,他的身材也很糟,我看著他,捂住嘴,打個呵欠。糟就糟嘍,反正他又不是依靠皮囊謀生。
「售房小姐阿美不小心把一間空房的鑰匙留在了房門上,鑰匙被小康揀到,小康是一個骨灰盒推銷員,從此便時常來這裡吃飯、睡覺、洗澡。一天,阿美偶遇一個叫做阿榮的男人,兩人都很寂寞,於是一起到空房裡做愛,而此時小康正在隔壁房間隔腕自殺,看到眼前赤裸裸糾纏的肉體,小康打消了死的念頭。不久小康與阿榮在這裡相遇,同樣是寂寞使他們接近,小康帶阿榮參觀了火葬場,以及他推銷的各式各樣的骨灰盒,然後兩人一道吃火鍋……」教授依舊一臉肅穆,全無表情。我再打個呵欠。我在高二那年看完蔡明亮全部的作品,和一位男人一塊,他酷愛蔡明亮,但我不。我背單詞,嚼口香糖,打瞌睡。事隔經年,每憶起蔡明亮,我就眼皮沉沉,懷想起那些甜熟散淡的小憩,那些從糾纏到離散的歲月。
教室裡靜寂無聲,每個人都在凝神聽,很奇異。那情節跟著是小康獨自在空房休息,阿美和阿榮趕來,在床上做愛,小康蜷縮在床底下自慰,清晨阿美離開,小康偷吻了熟睡中的阿榮。阿美一個人在公園裡走,她找到一把椅子坐下,開始哭泣,就這麼哭了很久,很久。就是這樣。我不喜歡。
窗外碎雪紛飛的,人有點倦。我伏在桌上,蔡明亮讓我想起我的過往,我愛過的男人。像一首老歌裡唱的,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懷念,懷念你,懷念從前。那支歌叫做《恰似你的溫柔》,很久很久以前的旋律。但他喜歡。像他那樣的老男人,總是念舊的。那時他輕聲喚我,小微,小微。言猶在耳,可愛情走得那麼快,那些流淚狂亂心碎的日子呵——我不覺得心痛,沒那麼肉麻,我只是惆悵。惆悵。你懂嗎。
木頭課桌有刀片的劃痕,有人在上面刻了一行一行斜斜的字,誰借我的筆記不還,誰把青蛙塞進我的書包,誰用自來水淋溼我的頭,誰在我身後放炮仗,誰剪掉我洋娃娃的裙子,誰在街上叫我笨蛋。我想笑。我把頭埋進臂彎,漸漸地,竟盹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崩潰,大概是姿勢極不舒服,我斷斷續續做著心驚肉跳的夢,徒步在水面奔跑,足尖迅疾點過湍急冰涼如利刃的水花,一刻不敢懈怠。有人聲在遙遠的岸邊高呼鯊魚,鯊魚。我驚悸地回頭看,就在那一瞬間,我跌入深海中,萬劫不復。
我掙扎著醒過來,呵,周遭已經空無一人,看樣子戲已落幕。這不奇怪,我一向不合群,自然沒人會叫醒我,挽著手臂親密肉麻地一路唧唧喳喳回宿舍。我一個人都慣了。
我對著黑板發了一回呆,教授的板書壞透了,亂七八糟,惟有蔡明亮三個字還算孔武有力。我想不出怎麼會在課室裡睡大覺,那不是簡微紅的風格。簡微紅是連軍事理論這樣的科目都有本事考到滿分的。
窗外冬日無盡,有一隻飛蛾停在窗前,稍一拍動翼翅,便跌在窗沿,碎成灰。原來那是一片雪。外面一直緩緩下著雪,這麼輕這麼細,像一場幻覺。彷彿又是新年碎雪紛飛的夜晚,那個男人,戴上黑色的手套,慢慢撥開我的手,搖搖頭,說:「我還是要走了。」彷彿他又站在一盞黯淡的街燈下,悽然道:「因為你長大的時候,將會忘記我。」彷彿他買了那樣一些澀澀的夏橙,自車窗捧給我,快樂地拍拍手,道:「我能夠把握的,不過是這些。」那些灰飛煙滅的記憶呵,猶如最傷感的藍調音樂。
「醒了?」我背後有人問。我一驚。轉過身去,老天,佟槿棲居然坐在教室後側的座位上,拍拍手裡的粉筆灰,站起身,朝我走過來。他的身體碩健似熊,如一片陰影覆蓋了我的視線。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我想就是在大白天見了鬼我也不會更加吃驚了。
他立在我面前,用英文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直覺地立起身,我說,對不起,老師。我想我的臉一定很紅。但你必須瞭解,我不是怕老師,我怕的是不夠分數拿獎學金。一等獎學金是六千塊,剛好抵消我一年的學費。找簡一百索要六千塊現大洋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其實20歲的女人養活自己也不是什麼異數。我沒別的手藝,只好戴了放大鏡,一日日在書中搜尋黃金屋與男性版的顏如玉。
「我聽見你在呻吟。」他微笑起來。呵,他的大鼻子。一件大衣仍是隨意地挽在他手臂上,襯衣沾滿粉筆灰。但湊近了我才發覺他那身行頭不得了,全是史提芬勞?尼治的貨,動輒上萬元人民幣。別問我怎麼知道這些。簡微紅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兩眼一抹黑的鄉下孩子,儘管她爹是地道的農民簡一百。
「你叫什麼?」教授再問。這問題讓我做聲不得。大學教授對於試卷本身的信任度通常比較低,依例是,記得上課睡覺被當場緝拿的張三,次次點名都無人應卯的李四,再有就是作業本里不小心夾了色情圖片的王麻子,一併算作不及格。但他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等待我的回答,而我不能撒謊,那太幼稚,情急之下我故意說:
「我不能讓您知道我叫簡微紅。」
「呃?」他略略吃驚,「為什麼?」
「因為您會讓我重修。」我老老實實地坦白。他楞了一下,隨即轟然大笑。
「你很幽默,簡。」他叫我簡,簡愛的簡。沒人這樣叫過我,有意思有意思。他揚揚手,他說,再見,簡。
我只是傻傻地笑,目送他走出教室。他的背部是寬厚的,像一堵牆。那一定很溫暖,我漫無目的地想。收拾了書本,我跟著出去,與他保持一段距離。我不想追上去,努力與他搭訕,我已經夠尷尬了。也不知道我睡著了是不是流了一下巴的哈拉子。丟人啊,簡微紅。
雪還在下,縮小縮小的白色花。佟槿棲出了教學樓,徑直走向那部眩目的歐寶,車門開了,織毛衣的女子下了車,幫他披上大衣。我有些發怔,那女子幾乎與他一般高,身材十分惹火,濃眉長睫,滿是熱帶風情,而她的眼神卻又罕見的溫柔。隔了老遠,我都能感覺到她的深情。他們一起上車,佟槿棲在副駕座,車子離塵而去,速度很快,很穩,簡直不是女人的開法。
過後我知道,那是佟槿棲的妻子,在結婚以前,她是一名業餘賽車手。女性賽車手,你聽說過嗎——駕駛著昂貴的跑車,呼嘯而過,享受速度、暈眩和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