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紅城 駱平 第2頁,共2頁

太平公主就太平公主吧,我無所謂,譬如著名品牌的手機,某些女人的身姿註定是以薄為美,以平著稱的。像杜拉斯寫的那個蠱惑了中國情人的法國少女,戴普通的大草帽,穿男式便鞋,瘦骨娉婷的,一把美麗玲瓏的骨頭,在湄公河的寂夜綻放如嬰粟。

不見得肥了才性感。

但阿q精神是見不得光的,我告訴人們我羨慕胖女人。我向所有的人發表驚世駭俗的演講,我說,我最欣賞的女人是裸體的angeunajoue。安吉莉娜?朱麗。

在宿舍我住上鋪,我往天花板貼了一張巨幅電影招貼。安吉莉娜?朱麗姿態輕盈地坐在一架巨大的古鋼琴上,純白耀眼的皮相,渾身上下只得一雙深黑網眼絲襪,兩腿收束,併攏的膝蓋略略掩住豐潤的胸乳。她正在肆意尖叫,手臂拼命伸展,嘴巴盡情張開,露出乾淨粉紅的口腔,像一頭充滿慾望的雌獸。

我羨慕這妞,羨慕得眼珠子發綠。傍晚我躺在床上,恰恰與她面對面。我喜歡長時間靜默地注視她。畫面投影的部分很有肉慾的味道,暖色的光,有慾念的動作,潤澤的肌膚與涼滑的琴鍵輕觸微溫,那匪夷所思的風情簡直令人無法抗拒。

至於男人,那是不敢說不敢說哪。我至為迷戀的男性是亞歷山大—仲馬。想想看,一個出生於20世紀80年代的女孩子,無論戀慕著誰,哪怕是隔壁班臉上長滿皰皰的青澀小男生,總要好過幾百年以前的小說家。亞歷山大—仲馬,嘿,說說都嫌老土。

如若是痴迷那種古典莊重的文風倒也罷了,偏偏我對廝人在文學史上沉似金剛的重量所知甚少。外文報紙的新聞我是念過的,那場移送大仲馬遺骸進巴黎先賢祠的儀式上,有一齣激情的演講詞:

「亞歷山大—仲馬!跟隨著你,一起進入先賢祠的是童年,那些在秘密中快樂閱讀的時光,是感動,奇遇和榮耀……跟隨著你,我們曾經夢想;跟隨著你,我們還要繼續夢想。」

呵不不,我的亞歷山大—仲馬不是那回事。引誘著我的,是他曖昧的身世。皮膚顏色班駁的大仲馬為自己的出身虛弱地搭建了一個紙中樓閣,他在《我的回憶》裡理直氣壯地描述父親的形象:「這有著金屬光澤的面色,這天鵝絨一般的栗色的眼,這挺直的高鼻,只能是印度人和喀薩斯人(caucase)的混合。」

大仲馬篡改家史的勇氣在我看來十分了不起,那虛偽地、勇敢地活在古老嚴厲的秩序、規則與榮辱中的男人是我青春歲月的範本。多年來,我學會了以大仲馬的方式溫情脈脈地提及自己的父親,婉約、優雅的言說像舊世紀高貴的族徽一般,照亮了我的奔跑。我甚至寫過一首稚拙的詩,叫做父親,還有一張欠缺靈感的銅版畫,耗費不少昂貴的材料,也叫做父親。

簡一百在醉酒以後將我的詩與版畫撕得粉碎,並且大著舌頭慎重其事地對我說,女兒,相信爹的話,書念得越多,腦子越糊塗。

這就是我的父親。簡一百。在小說裡面,20歲的女孩子通常有智慧富有的爹蔭庇著,過一段單純的白濛濛的生活,水晶瓶裡插著鳶尾花,床邊有鋼琴,週末與男伴相約聽音樂會。

我的父親是兩樣。對於我,他老人家有一整套經典語錄,其中一句是,女兒,若不是看在模樣標緻的份上,你這樣成日家捧住一本書,不務正業,爹我早把你打死一百次了。

姑且算作黑色幽默吧。簡一百在戶口薄上另有個虎虎生威的名號,但每個人都叫他簡一百。簡一百的文化程度是幼稚園大班,數字數到一百就輟學回家。簡一百罵人是,你丫祖宗一百代都是坑蒙拐騙的貨。簡一百買東西是,這玩意兒也能值二十?他媽的你乾脆賣一百得了!簡一百的人生理想是,啥時辰發了財,老子修一百間屋,娶一百個老婆,生一百個孫子(!)。哈。

自小我已習慣了簡一百那些惡狠狠、擲地作金石聲的咒語。不知道世間有沒有男巫婆這個名詞,裝神弄鬼、青面獠牙,用來形容我爹簡一百是再合適不過。

農民簡一百,我的父親,是我生命裡全部的卑微與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