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玫瑰仔雞煲(中)

藍橋 駱平 第2頁,共2頁

柴緋明白了,洪鐘聲那句曖昧的我這一切,可都是看在柴小姐的面兒上,僅僅是一句江湖術語罷了,根本不是因為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柴緋心想,商央就更傻了,擺明了幫洪鐘聲拉生意,且不說要一份好處費,洪鐘聲反而狡猾地賣了他多大一個人情兒似的,蠢到了家。但也許他真還能有什麼收益,否則幹嘛一蹦老高。當然了,商央的收益,要麼是財,要麼是色。這就猜不著了。

「還有,洪哥說了,發兩篇論文在全國權威核心期刊上,按照學校的政策,每一篇就有一萬塊錢的獎勵,因此湯老師實際支付的費用其實已經打了五折,很划算了,他要收別人哪,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商央繼續得意道。

「他經常幫人做這種事?」柴緋納悶道。

「怎麼,你還不知道,那是洪哥的發家之道。」商央一語戳穿。

「這麼說,他的公司就是專門幹這個的?」柴緋恍然大悟。

「他都開好些年了,他那公司,我可是看著發展壯大起來的,」商央道,「最開頭,他替人做槍手,後來搞了幾個論文網站,規模一點一點擴大,發展到提供一條龍服務,職稱、論文、考試,各種專案通吃,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有幾百篇論文的交易量,現在他麾下的槍手有兩百多個了。」

「誰幫他當槍手呀?」柴緋奇道。

「各類人都有,按論文需求種類調配,有幫著代考英語四、六級的大學生,有寫本科畢業論文、碩士畢業論文的,也有寫高質量學術論文的名校教授。」商央瞭如指掌。

「論文是很難寫的,」柴緋感嘆,「這可是件苦差事,單單一個觀點的提煉就得多少功夫啊。」

「這你就不懂了,」商央笑,「所謂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會抄不會抄。」

「那種生意,真有那麼大的地下市場?」柴緋疑惑。

「我告訴你兩句話,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商央老練地說,「前一句話是指當教師的一朝坐上官位,有了職權,就可以利用公款出書,出了書,評職稱就有了資本,還可以參加各式各樣的評獎,獎項到手,便可以做博士生導師、享受政府津貼,成為‘有貢獻的傑出專家’;至於後一句話,是由於當今提拔領導幹部看中文憑,當官兒的千方百計擠進大學,讀碩士,讀博士,這讀書不打緊,關鍵是他們整天紙醉金迷,哪有功夫著書立說?只好考試找替身,論文靠槍手捉刀,等於是花一筆錢,買了張貨真價實的真文憑——這些人,可就是洪哥的財神爺。」

「真成學術*了。」柴緋嘆息。

「沒法子呀,這不都是評價體系不當造成的嗎?」商央笑道,「你想想,論文數量跟職稱綁在一塊兒,職稱又和工資、住房補貼什麼的捆一堆兒,怎麼可能不派生出利益學、關係學?比如湯大哥吧,這歲數了,一講師,要多窩囊有多窩囊。」

「那倒不見得,」柴緋直覺地護著湯禾米,「他呀,一直就不在乎這個。」

「他這人,是有點兒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商央順著她,「不過呢,我覺著真該建議他去買兩本書來看看,一本《評職稱之百戰奇謀》,一本《評職稱之百戰寶典》,對他目前的狀態,絕對有用。」

「真有這種書?」柴緋不信。

「怎麼沒有?就是洪哥他們公司編出來的,銷路好得不得了,」商央笑起來,「柴緋啊,大學可不是你想象中那麼聖潔,你知道嗎,我老爸有幾個朋友,都是參與博士學位授權單位稽核評議的,一到評審關鍵時刻,參評的大學就轉彎抹角找關係來了,什麼說情送禮的,天價請評委‘講學’的,什麼猛料都下了。有些學校還專門派代表住在北京搞‘公關’,動輒就花上百萬。還有,大學裡的科研立項也是這樣,得拼了命地活動,你聽過一句順口溜沒?有專案的教授是個寶,沒專案的教授是棵草。高學歷、高職稱是得到政府專案的前提條件,關係、路子是必要條件,選題四平八穩是根本條件。就像我老爸,人家評獎什麼老愛找他當評委,這一當可好了,走後門的把門檻兒都踩破了。我爸原先老土,不要,你不要吧,別人就變著花樣地送,見縫插針地送。比如我老爸不收錢,人家就送雅的,什麼字畫呀,文物呀,瓷器呀,多得很,閣樓都堆不了了——所以你甭看我家那房子裝修水平一般,裡頭的東西還是很值錢的。」

商央說著說著就帶了誇耀的意思,柴緋附和幾句,暗罵他二百五。她對商家的發跡史不感興趣,對於洪鐘聲的公司卻甚為好奇,依靠這門行當發家,她是前所未聞。她一手握著電話,信手拿過那張策劃案,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讀到最後一項,由鐘聲公司代為活動淡灣大學主管職稱工作的各級行政領導、各級歷史學專業評委,確保晉升工作的順利完成,她突然想起來臘,就問商央:

「洪鐘聲是不是靠他前妻來臘幫著在省教委職稱處活動?」

「什麼呀,」商央嗤之以鼻,「你太不瞭解洪哥了,洪哥是什麼人?來姐前兩年提拔成職稱處的副處長,還是洪哥張羅的呢。」

「有這麼神?洪鐘聲還該開一間升官諮詢公司,準保生意更好。」柴緋調侃道。

「他那公司,業務廣泛著呢,這種生意恐怕也接的。」商央正而八經地說。

「我倒是頭一次結識石洪鐘聲這樣的大學教授。」柴緋忍不住慨嘆。

結束通話電話,柴緋搖醒湯禾米,把那張價目表念給他聽。湯禾米睡眼惺忪,滿嘴酒氣熏天,聽了一半,大手一揮,斷然否決:

「他媽的騙子!要這樣評上副教授,我寧可當一輩子講師!」

說完倒頭接著睡,眨眼功夫鼾聲驟起。柴緋笑了笑,搖搖頭,信手把那張紙扔進抽屜。

湯禾米的寒假很長,加起來足足有四十幾天。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呆在公寓裡上網、讀書、睡大覺、摳腳丫。柴緋的年假卻只有七天而已,還是斷斷續續的,處於隨時待命的半休假狀態。

大年初八,柴緋正式回到電視臺做節目。她一上了班,湯禾米就拎個菜籃子,出門買菜。柴緋領教過他的創新菜式,再不敢輕易讓他進廚房,因而湯禾米只是做好採購與洗洗切切的事兒,等柴緋回家來,親自掌勺。

合拍的日子過了沒幾天,湯禾米就開始餓肚子了。柴緋大部分時候跑晚間新聞,不到晚上十點多是不可能下班的。湯禾米坐在屋裡空等,柴緋買了各式餅乾,他不愛吃,酸奶呢,他喝不慣那味兒,寧願盯著電腦,餓得頭昏眼花。

柴緋與他商量,讓他叫外賣,他死活不肯,大有要跟柴緋同飢餓共冷暖的勢頭。柴緋沒辦法,一邊做著手頭的活計,一邊擔憂著家裡那餓癟了肚子的傻子。

週末有一檔特別節目,通常得加班。柴緋開著車回到公寓,就是深夜了。屋裡燈火通明,湯禾米趴在電腦旁,已經睡著了。柴緋往他身上搭了條毛巾被,任他酣睡。

電腦顯示屏亮著,有兩個對話方塊正同時使用。柴緋不經意地看了看,一個檔案是湯禾米制作的課件,另一個檔案是一篇寫好的文章,叫做《質疑中國的「福爾摩斯」》,這標題很怪,柴緋不由得讀了下去。

質疑中國的「福爾摩斯」

中國警察的形象,一向是虎虎生威,令壞人聞風喪膽的。這樣的威風凜凜,多半來自中國警察驍勇善戰、不畏犧牲的精神。近日欣聞中國警察在偵察、破案方面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覷的,其聰明才智直逼福爾摩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試舉兩例。

其一,某地鄉鎮一戶人家,丈夫外出,家中唯有弱妻,以及一雙幼小的兒女。入夜,壞人來襲,將女主人姦汙,隔日,再行侵入,又一次施暴。女主人傷心之餘,報案。接案警察經過一番分析偵破,定立出了一條抓獲案犯的錦囊妙計,即,讓受害婦女再被強暴一次。至晚,四名警察埋伏於受害人家。午夜一過,壞人見如此容易得手,果真再度來襲。因警察事先與受害婦女約定,必讓歹徒實施*行為後,再發出訊號,由此人贓俱獲,便於定罪。受害婦女懷著緝拿兇犯的急迫心情,痛苦地任憑歹徒當著兒女的面,再度得逞,並在他*之後發出了暗號。埋伏在裡間的警察一擁而上,在黑暗中你擁我擠,搶進門來,誰知歹徒身手敏捷,猛然撞門而出,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受害婦女的丈夫回到家,聽說了妻子的荒唐遭遇,遂就警察的作為,向當地檢察機關提起訴訟……

其二,某地看守所抓獲一要案疑犯,久審而無突破。經研究,集體制定一審訊妙計,即,根據疑犯是一名迷信風水的中年婦女的特點,由另一位趙姓女疑犯假扮成算命先生,接近此疑犯,攻破其心理防線。趙姓女為帶罪立功,按照事先約定,被安排進了疑犯的監室。在搭訕中,趙姓女自稱入獄前是替人看風水的,並準確無誤地說出了疑犯居住的方位,其家中的器物。疑犯一聽,引為知己,忙叫她幫自己算一卦。趙姓女掐指一算,說她有凶兆,要解除險象,必須照自己的意思,寫一份資料。疑犯信以為真,果真寫了。資料其實是疑犯的犯罪事實,寫好後,公安機關以其據實交代犯罪經過為由,意欲移交法庭。但疑犯突然翻供,一口咬定自己是聽信趙姓女的謊話,按趙姓女提供的樣本,抄錄了一份資料,並不是自己的真實意圖,也不是自己的真實作為。而此時,趙姓女因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已經執行,事情陷入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