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醃蜆、豉汁蒸排骨、花旗參桂圓糕、清湯雪哈燉菜膽、燕窩配哈密瓜汁、酥皮叉燒包,椒鹽九節蝦、清蒸扇貝、滷鵝掌各六隻,一紮生啤,單獨給小姐來一客紅豆雙皮奶。」
侍者領命而去,洪鐘聲這才悠閒地顧自把大衣圍巾掛在衣帽架上,重新坐下來,搓搓手,笑容可掬地側身問柴緋:
「怎麼,老湯沒過來?」柴緋下意識看了商央一眼,很顯然商央已經把湯禾米的身份暴露了。
「他有論文要趕,他讓我代他問候洪教授。」柴緋撒謊道。
「洪哥,你放心,我和柴小姐可以做他的全權代表了。」商央自作聰明地補充。
「老湯這人,就是太老實,照他這樣辛辛苦苦做學問,猴年馬月才能解決正高職稱啊。」洪鐘聲大搖其頭。
「所以請洪哥指點迷津,指引一條捷徑啊。」商央道。洪鐘聲圓滑地微微一笑,不接腔。
「洪教授認識湯大哥?」柴緋追問。
「認識,怎麼不認識,老湯在淡灣大學還是有一定知名度的。」洪鐘聲笑起來,笑容裡透著詭異。
「他的知名度遠遠趕不上洪哥啊。」商央諂媚道。
「他那三道經典題目——呵呵!」洪鐘聲笑不可抑,商央跟著笑了,柴緋想想,也忍俊不禁。
「我要有老湯那時間精力,我一邊兒等著評職稱,一邊兒兼個輔導員噹噹,何苦死熬在書齋裡?!」洪鐘聲感嘆。
「輔導員?」柴緋不懂了,「那不是剛剛畢業的本科生乾的活兒嗎?」
「以前是,」洪鐘聲說,「大學擴招以後,人手不夠,學校就抽了不少專任教師兼當輔導員。」
「輔導員的事兒太雜,」柴緋搖頭,「湯大哥那種脾氣,不會樂意做這些瑣瑣碎碎雞毛蒜皮的工作。」
「嗤!」洪鐘聲冷笑,「柴小姐,你是外行,現如今的行情啊,輔導員可是吃香得很。」
「怎麼,學校很重視輔導員了嗎?」柴緋謙虛地笑,「我讀大學的時候,輔導員差不多就是最一般的管理人員,聽說很多輔導員拼命考研、考博士,大部分都轉到教學崗位上去了呢。」
「那是在腰包鼓起來以後!」商央搶著說,「你甭看現在的大學畢業生是自主擇業,輔導員的權利可比過去更大了,什麼入黨啊,當班幹部啊,評獎學金啊,推薦工作單位啊,全在輔導員手裡抓著,這些事情對於就業又是很重要的。」
「這樣啊。」柴緋有點明白了。
「在淡灣大學,最富的人,不是校長,不是教授,不是專家學者,而是輔導員,」商央說,「這年頭的輔導員,年齡不大,膽子大,幹個三五年,車子房子全有了,有了物質基礎,再去謀求學術發展不遲。」
「這麼說來,大學裡最*的倒是輔導員了?」柴緋吃驚。
「不光輔導員,搞學生工作的,個個肥得嘴角流油。」商央強調。
「這我可長見識了,」柴緋笑,「不過湯大哥那性情,怕是不適合這條致富路。」
洪鐘聲點頭,贊同地嘿嘿笑了幾聲。
菜餚上來,滋味都很不錯,紅豆雙皮奶尤其妙,撥開紅豆,輕輕揭起兩層平滑如鏡的薄薄的奶皮,舀在湯匙裡,搖搖晃晃的,果凍布丁似的。
柴緋忍不住吃一大口,那東西趣怪,入口即化,香滑細膩、清甜濃香,與口齒纏綿糾纏,叫人輾轉反側,欲罷不能。
洪鐘聲體貼入微,察言觀色地替她再叫一客青木瓜雙皮奶。柴緋竟如數吃下。她自認是見多識廣的美食家,淡灣市的美味無所不知,卻在這樣一款陌生小點心面前折了腰。
一餐宵夜吃得很愉快,洪鐘聲談笑風生,他說話很有激情,中氣十足,聲情並茂,輔以手勢、眼神,很有吸引力。他的思維也是跳躍機變的,從粵菜聊到足球,從跑堂的聊到公務員,針砭時弊,大加調侃。
柴緋因加班來不及吃晚飯,正是飢腸轆轆的時候,不客氣地大啖美味。吃到一半,洪鐘聲的手機「滴答、滴答」鬧鐘似的響了幾聲,是一條簡訊,他瀏覽了一遍,聳聳肩膀,高聲叫侍者結帳。
「我得先走一步,柴小姐,萬分對不起,下次洪某人一定賠罪,」他匆匆披掛上圍巾大衣等行頭,對商央交代,「兄弟,你替我好好陪陪柴小姐,招待周到,添什麼,儘管算在我名下。」
「出什麼事兒了?」商央詫異。
「還不是來臘,她那臭水平,叫她不要上路她偏不聽,這下可好,撞到人家茶鋪裡去了。」洪鐘聲埋怨著。侍者送上帳單,商央和柴緋不約而同地搶,撲了個空,被洪鐘聲眼疾手快地奪了,瞟一眼,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塞了過去。
「來姐沒傷著吧?」商央關切地問。
「還好沒有人員傷亡,但茶鋪老闆不讓她走,說她撞壞了幾張椅子,要她賠一千多塊錢,這不擺明是敲詐嗎?!」洪鐘聲說著,對柴緋拱手道聲失禮,麻利地夾起皮包,邊往外走邊給交警隊的朋友撥打手機:
「喂喂,老弟,你他媽是不是又在賭?我告訴你,你來姐遇著麻煩了,就是你分管的那片兒,你趕緊給值班的打個電話過去……」
走到門邊,他突然想起正事兒,捂住話筒,回頭對柴緋道,柴小姐,我會盡快幫老湯做一個方案,程式啊、價格啊,你們要看著合適,咱就儘快啟動!
「啊,對了,老湯搞什麼專業的?」洪鐘聲走出幾步,又返身折回來,大聲問。
「考古學,大概是樓蘭什麼的。」柴緋不確定地回答。
「好,好。」他對柴緋揮揮手,大步流星地飛奔而去。
「來臘是誰啊?」洪鐘聲前腳一走,柴緋就問商央。
「他前妻,省教委職稱處的副處長。」
「前妻?」柴緋覺著奇怪,這年頭,有誰會對前妻呵護備至、招手即到的啊。
「他倆可是一對寶,在一塊兒的時候天天吵天天鬧,一離了婚,反倒好得割頭換頸,」商央老練地說,「原先老洪還愛拈花惹草,為這,來臘都快跟他拼命了,現在呢,兩人各住各的屋,談戀愛約會似的,見了面親熱得不得了,老洪也從此洗心革面,專心致志對來臘好——可他倆就是不復婚。」
「有孩子嗎?」
「沒有,要有孩子也不能這樣了——你說這兩口子夠怪的吧?」商央笑道。
柴緋微笑,未予置評。商央這樣的愣頭青,自然無法理解他們的狀態。但柴緋能夠深刻體會其中的甜蜜與哀愁,尤其是來臘。那必定是一名蕙質蘭心的女人,唯有具備非凡的智慧,才能在適當的時機斬斷情絲,而後再以適當的方式加以彌合。其間的大痛大喜,卻是鞋與腳的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