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歷史學科的權威核心學術期刊。」湯禾米旁白。
「商老寫的是關於樓蘭王陵?」柴緋掃一眼內容簡介。
「可惜啊,王陵剛一發現就被盜了,」商老痛心疾首道,「我去現場看過,幾座墳墓都被挖空了,棺木、乾屍、瓷片,遍地都是,彩棺硬是被生生劈開,乾屍上的絲綢也被扯碎了,還好那些壁畫偷不走。」
「盜墓賊太可恨了!」柴緋又驚又怒。
敘談間,商老的次子回來了。三十餘歲,打扮得吊兒郎當,牛仔褲的褲腿寬大得跟女人的裙子一般,手裡晃悠著一串車鑰匙,啪一聲扔在餐桌上。這孩子與爹媽相貌相迥,商老和夫人都屬於瘦削清秀的型別,兒子卻虎背熊腰,個頭又矮小,益發顯得敦實粗壯,一張闊大的嘴,彷彿時時帶著嘲弄的表情。
湯禾米與他是相識的,寒暄兩句,算是打過招呼。他的目光落在柴緋身上,商老於是周到地替他們介紹:
「這是犬子……」
「我叫商央。」那小夥子截住父親的話,主動伸出手來,跟柴緋握手。他的掌心汗津津的,讓人不舒服。
「商鞅變法?」柴緋笑。
「我原本起的正是那兩個字,他小子認得幾個字兒了,自作主張改成了央求的央。」商老插進來道。
「是夜未央的央。」商央更正。一屋人都笑了。
「請教芳名?」商央望著柴緋。
「柴緋,火柴的柴,緋紅的緋。」柴緋依照一貫的作派,周到大方地說。跟所有初聞者一樣,商央也露出*的表情,笑道:
「柴緋?好熱烈的名字。」
「商央,你陪客人坐坐,我上樓取幾本書。」商老說。
「好的,老爸。」商央爽快地答應了,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柴緋身邊的太師椅上。
「柴小姐就是要考我老爸研究生的那位電視臺記者吧?」商央道。
「是啊。」柴緋微笑。
「你送了塊石頭給我老爸,是吧?」商央漫不經心地笑著說,「我老爸喜歡得不得了,他那些博士生一來了,立刻獻寶似的捧出來給他們看——柴緋你年紀輕輕的,不會真是我老爸的知音吧?」
柴緋不置可否,她對他玩世不恭的口氣很是反感。這小子把自己當成什麼了!老爹是學者,兒子倒成了痞子。
「我不相信你真是石頭收藏愛好者,」商央自顧自說下去,「不過你這投石問路的一招可真對了路,要能再弄幾塊石頭來,你這研究生可就十拿九穩了。」
「是嗎?」柴緋訕笑。商央以為她不信,急道:
「除了外語、政治是全國統考,其它專業課的題目都是我爸親自出,到時候只要他給你圈定圈定重點,沒有過不了關的。湯老師,你說是不是?」他轉而尋找湯禾米的佐證。
「是,是。」湯禾米趕忙點頭。
「照你說來,這考研是很容易的了?」柴緋笑道。
「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這天下的事兒,不論再大,只要路子對了,沒有辦不成的。」商央故弄玄虛。
「那我倒是要請教請教了,我這位湯大哥,在職稱問題上卡了殼,該怎麼解決?」柴緋笑吟吟地問。
「職稱嘛,自然也是有訣竅的,」商央賣個關子,話鋒突然一轉,「我還忘了問問,你倆是什麼關係?」
「柴緋是我最好朋友的妹妹。」湯禾米趕快說,生怕給這小子看出端倪,壞了大事。
「哦,是這樣啊……」商央點頭,正要傳授機宜,商老捧一疊書下樓來了,一本一本地清點給柴緋,都是歷史系本科專業的基礎課教本,商老很仔細地用紅筆勾畫出一些章節,要求柴緋重點閱讀。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爭取把知識要點掌握下來,然後我出幾道題目,考核考核你,過了關,咱們再進行下一步。」商老交代。柴緋裝出一副謙虛好學的模樣,如獲至寶似的把那些半舊的書抱在懷裡。
湯禾米插空說了自己的事,商老就問他的學歷,又問他的研究生導師是誰,問他的主要研究方向,論文發表篇數以及發表的刊物級別,問了一大堆,問得湯禾米額頭冷汗直冒,張口結舌。
「小湯,你這兩年都教哪幾門課程?」商老倒是一臉和顏悅色。
「本系的課是房地產概要,全校通選課是中國革命史。」湯禾米如實回答。
「房地產概要?這是什麼玩意兒?」商老皺起眉頭。
「歷史系從大前年開始,增設了房地產專業,您不知道?」湯禾米詫異。
「房地產?嗤!」商老很是不屑,轉頭對柴緋道,「你看看,利益驅使有多可怕,歷史系搞出房地產專業來了,要多邪門有多邪門!」
「這幾年媒體對這事兒倒挺關注的,」柴緋陪笑道,「高校為了生源競爭,拼命增加新專業,不管有沒有師資、有沒有能力,什麼熱門上什麼,中文系能開網路製作,數學系能教藝術舞蹈,全亂了套了。」
「柴小姐,你是瞭解行情的,」商老重重嘆息,「我呢,早先還管管系裡的事兒,見到不順眼的說兩句,現如今一沒那個閒心,二不願受那閒氣,隨他們去,愛弄什麼專業弄什麼,這誤人子弟也不是淡灣大學一所學校的問題,這亂開專業也不是歷史系一個系的毛病,我既不是官兒,又不是款兒,管不了啊……」
「先前我真是沒學過房地產,那些東西一竅不通,沒辦法,系裡排了課,只好惡補,用一個暑假的時間準備,就得上講臺,我是心虛得很。」湯禾米乘機發牢騷。
「你們瞧瞧,一個講師,就是這樣給耽誤了,」商老扼腕,「本專業的科研不鼓勵人家去琢磨,安排些不三不四的新課叫別人上,成什麼話!往後啊,這歷史系乾脆全員改行,去修房子,去賣房子,搞房地產去!」湯禾米跟著做出義憤填膺的表情,連連附和。商老一頓腳,擲地作金石聲:
「小湯,課程你應付著教,以後跟我一塊兒,研究研究考古學,你對樓蘭有沒有興趣?這可是一門國際顯學,成果多,但空白也多,真要弄出點兒名堂,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