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頭記(中)

藍橋 駱平 第2頁,共2頁

安靜拾掇拾掇沙發上堆放的雜物,請柴緋坐下來。湯禾米用紙杯泡了茶,安靜伸手接過來,放在柴緋跟前的茶几上,又指派湯禾米洗一盤甜橙,安靜親手切了,遞給柴緋。柴緋吃著橙子,打量著湯禾米的家。屋子裝修得很講究,一色純白的傢俱,時尚的落地窗簾,但亂得一塌糊塗,餐桌堆著書,雨傘躺在廳中央,*曬在壁燈底下,cd碟片橫七豎八撂在沙發上。

「禾米,去,把陽臺上的衣服收進來!」安靜命令,又招呼女兒把電視的音量開小聲點,轉而笑眯眯地與柴緋聊天。

「喲,小柴,你可真了不起,都27歲了,還能下決心考研究生,」安靜感嘆,「像我就不行了,給姓湯的兩父女拖累著,大的小的全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甭說讀書,就是翻翻報紙都沒空。」

「結了婚以後,女人牽掛確實要多一些。」柴緋不痛不癢地附和。

「呵,那可不是一般的牽掛!」安靜表情誇張,「將來你成了家就知道了,男人孩子,能把你給活活累死!」

柴緋笑了笑,不說話。安靜削開一隻橙,自顧自地吃了,用紙巾擦擦嘴,拉著柴緋的手,親親熱熱地訴苦:

「你看我吧,忙活完家務還不行,在工作單位上好歹還是個小官兒,上班也沒歇著,我倒羨慕人家那些專職家庭婦女,光在家待著,可是我沒這個好福氣啊,湯禾米養不起咱娘倆,沒辦法,還得靠我辛辛苦苦給女兒掙學費……」

「瞧你,那麼多抱怨!」湯禾米收了衣服,扎煞著手聽她們講話,老婆的一番痛陳,他不惱,反而笑起來。

「去,把肉洗洗切了。」安靜命令。湯禾米對柴緋做個鬼臉,依言去了。

「男人哪,眼裡不出活,一家人都餓著呢,他能站在那兒發呆,」安靜又是一陣慨嘆,「小柴,你今後得當心了,嫁了人,好歹得老公幫著分擔分擔家務,別老吃虧,男人做家事都笨,再笨你也別閒著他,你說對不?」

「對。」柴緋笑道。安靜善談,初次見面,就把她敷衍得密不透風,絲毫不覺尷尬。如果她不是湯禾米的老婆,柴緋或許會對她產生好感,儘管她句句話透著俗氣,但俗得坦白,俗得理直氣壯,不像電視臺的許多厲害女同事,綿裡藏針,談吐高雅,混淆視聽,其實內心俗不可耐,像荷葉底下的淤泥。

湯禾米切好了菜,出來叫安靜掌勺,安靜言猶未盡,不情不願地繫上圍裙,進了廚房。湯禾米坐在柴緋身旁,嘆口氣,兩人相視一笑。

「她的脾氣,就是這樣乖戾。」湯禾米輕聲說。

他的女兒從柴緋進門起,就坐到電視機前的地毯上,背對他們,聚精會神地看電視,這時猛然轉過頭來,狠狠瞪了湯禾米一眼。

這孩子左耳有殘障,戴著助聽器,湯禾米說話不留神,沒想到女兒腦子更靈光,一下子識破了他話語背後隱藏的痛貶之意。湯禾米心虛,呵斥一句:

「寫作業去!」

湯禾米的話對女兒缺乏威懾力,那孩子非但不聽,反倒冷冷一笑,舉起手,指指廚房,輕慢地說:

「老媽不許我飯前動腦筋,免得影響食慾。」

「你——」湯禾米下不來臺,正待發怒,被柴緋暗中拽住。柴緋向前探一探身,和顏悅色地問道: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那孩子沒有馬上回答,用探究的目光在柴緋臉上仔仔細細掃視一遍,這才慢吞吞地說:

「湯幸子。」

「她媽愛看日本電視劇,就給她起了這麼個不倫不類、不土不洋的名兒。」湯禾米訕笑道。

湯幸子再度瞪了湯禾米一眼,背過身去,繼續看電視。柴緋再問她幾歲,讀初中幾年級,她假裝沒聽見,一律不理睬。

「剛上初一呢,過完年就13歲了,」湯禾米只得替女兒回答,「瞧她瘦的,又不肯長個頭,人家還以為咱家虐待兒童呢。」這話明顯又得罪了湯幸子,柴緋趕緊彌補:

「這孩子肯定聰明,聰明孩子心事重,個兒就沒別人竄得快!」

湯幸子並不買柴緋的帳,她話音剛落,湯幸子就跳起來,跑回自己房間,砰一聲關上門。湯禾米與柴緋面面相覷,湯禾米正想追過去,安靜在廚房裡忽然聲高八斗地銳叫起來:

「湯禾米,你給老孃滾進來!」

「怎麼啦,怎麼啦,大呼小叫的!」湯禾米訕訕地往裡走。安靜已經衝出廚房,手裡還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刀。柴緋以為她要動粗,嚇得渾身一激靈。

「看你把肉切成什麼樣兒了?!燒不像燒的,炒不像炒的,又粗有長,倒像你褲襠下那勞什子!」安靜嚎叫。

「吼什麼吼!」湯禾米當著柴緋的面,不得不壯起膽子回嘴,「你又沒說怎麼做,我心想切大一點,紅燒也成,炒著吃也成……」

「你啞巴了?你就不會問我一聲?!」安靜熟稔地擰住湯禾米的耳朵,左右一轉,痛得湯禾米哧牙裂嘴。湯幸子聞聲跑了出來,倚在門邊,手指含在嘴裡,興災樂禍地看著湯禾米。這孩子個子矮小,相貌卻很動人,面孔小小,下巴尖尖,卡通娃娃似的大眼睛、長睫毛,眼珠很深、很黑,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湯禾米,又看一眼柴緋。

「我叫你找藉口!我叫你找藉口!」安靜擰住湯禾米的耳朵,以此為抽心,風車似的擰著他轉,偌大的男人,在她手下,操控自如。柴緋冷眼旁觀著,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客觀地說,安靜的作派將會成全柴緋的理想婚姻,安靜越是兇猛如母老虎,柴緋越是對自己的將來抱持樂觀。一個給惡老婆糟蹋得醃菜一般委靡的男人,乍染落入纏綿溫柔的蜜漿裡,筋骨也活絡了,周身都通泰了,那脫胎換骨的喜悅足夠讓他安穩、忠誠地度過下半輩子而不再想入非非了。

「你別太放肆了,有客人在這兒呢,少拿出你河東獅吼的那一套!」湯禾米說著,突然奮力反抗,掙脫安靜,撫摩著紅得發青的耳朵。

安靜楞了楞,隨即把菜刀「咚」地一聲扔在地板上,解下圍裙,一手牽住看熱鬧的湯幸子,一手挽住目瞪口呆的柴緋,賭氣道:

「今兒我不管你了,隨你怎麼弄,你自己吃好了,我和孩子出去吃飯,順便請小柴一道——小柴,我是給姓湯的氣壞了,太不禮貌了,走,我請你吃烤鴨,算是道歉,成不成?」

「謝謝謝謝,」柴緋急忙婉拒,「今晚我還得加班,要趕回電視臺呢,不好意思了。」

「你是慪我的氣了吧?」安靜敏銳道。

「沒有沒有,我真有事,」柴緋強調,「要不,下次吧?」

「那就改天吧,這一頓,我是一定得請的。」安靜順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