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棵黃花菜(上)

藍橋 駱平 第2頁,共2頁

柴緋就在流短飛長裡跟老湯好著,心平氣和地好著,堅如磐石地好著。老湯卻遠沒有她的熱度,他彬彬有禮地保持著距離,保持著似愛非愛的含糊。越是這樣,柴緋越是緊緊抓住他,生怕一鬆手,他就飛了。她那窮形盡相給人看了,又是心痛,又是冷笑。她的佟鏗鏗忍不住勸她:

「別那麼緊張,沒人跟你搶的。」言下之意,你柴緋愛若熊掌,至他人跟前,不過是一堆牛糞,不足為惜。柴緋心明如鏡,豈有不懂,卻只做耳旁風。

再與佟鏗鏗上街購物,柴緋益發目不斜視地路過熱辣衣裙,只撿老氣橫秋的少奶裝。佟鏗鏗看中一條曲折緊張的裹胸蕾絲裙,無吊帶、低胸、露背、超短,大朵大朵熾熱的玫瑰裡,透著瓷青如玉的肌膚——恁是天生的黃黑膚色,也還是瓷青如玉的效果。是以標價三千六百元,且絕不打折。佟鏗鏗試穿了,在鏡前左顧右盼、搔首弄姿。柴緋冷眼瞅著,絲毫不為所動。

買了天價新裝,佟鏗鏗照例央求柴緋替她攝一組專輯。柴緋為朋友兩肋插刀,以公濟私,攜了電視臺的袖珍攝象機,價值十萬餘元的名牌貨,選了城郊水景,任佟鏗鏗折騰。

斜陽將落未落,佟鏗鏗赤足踩進溪澗,半俯身,作撩水狀。頓時領口微墮,春光乍瀉。溪水淌過她的足踝,轉眼,她仰面對鏡,嬌笑,露出小麥色的鎖骨,*而誘惑。

佟鏗鏗供職於電腦公司,近水樓臺,製作了自己的*集n張,掛在網上,四處招蜂惹碟。網路上的色狼們循腥而來,可惜一朝見了電腦女工程師的真面目,紛紛返身逃竄。

與柴緋相反,佟鏗鏗的照片比本人美了一百倍而有餘。鏡頭底下她偏黑偏矮,兩眼高度近視,牙齒受四環素戕害,顏色深得夠嗆。除了拍照、睡覺,她必須得戴著眼鏡,否則一頭霧水,男女不辨。但在照片裡,上述缺憾忽略不計,人們只看得見她如維納斯一般飽滿的額頭以及挺直纖秀的鼻樑。

從前柴緋挺喜歡為她攝影,興致勃勃地導演著整個畫面造型,看著如許尋常的女子在鏡頭中蛻變成美女蛇,是頗有成就感的。但現在,她突然正顏厲色起來,攝象機握在右手掌中,一言不發,很是敷衍。拍完一組,她抬腕看錶,驚道:

「喲,快七點了,我得回去做晚飯了!」

佟鏗鏗被她掃了興,搖頭惋惜地說了句,你完了,柴緋!

柴緋那頭如岩漿噴發,湯禾米卻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岩漿裡的掙扎,像一尾魚,離了水,啪啪拍動著,可惜全無氣力。柴緋的愛來得太沒道理,突然得讓他生疑,一靜下來,他就反覆追溯他們相識的每一個細節,想來想去,奇蹟從不曾發生,他在她面前是個真實的灰*人,並不是童話裡寫的,脫下襤褸衣衫,變成了華服閃爍的王子。

假如是中蠱,也理應是他對她。他記得柴緋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您好,我叫柴緋,火柴的柴,緋紅的緋。當時他笑著重複了一遍:

「火柴的柴?緋紅的緋?您這把火可夠旺的啊!」

柴緋笑起來,她的笑容媚態畢露,像一團沼澤,一朝踏陷進去,便徑直往下墜,不見深淺、不問始終地落將下去。湯禾米沒機會接觸這等狐媚女,當下呆了一呆,好一陣子都口齒不伶俐。

那天去淡灣大學,柴緋是為了做一檔節目,淡灣市西南面剛出土了一處古墓,推測是明朝時期的妃嬪墓,想請專家出鏡聊一聊相關背景。那檔節目屬於新聞夜話,是柴緋創設的,時常請嘉賓上去湊數。新聞中心的主任與淡灣大學歷史系主任有過一面之緣,自告奮勇幫著聯絡妥當了,叫柴緋即刻前去。

淡灣大學座落在城市北郊,地廣人稀,遠離喧囂。校園裡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湖中央一道彩虹造型的拱橋。正值夏季,湖面被菖蒲深綠色的劍形葉子所覆蓋,菖蒲開了花,白色的,紫色的,在暮色裡靜止似油畫。柴緋駕車經過湖邊,不有自主放慢車速,流連於湖畔美景,心想這就是所謂世外桃源了吧。

系主任在辦公室接待了柴緋,解釋說臨時有應酬,替她另約一名專家來。柴緋表示不介意,系主任拿起電話開始撥號碼。大學裡的官員和公務機關是兩回事,其權威性大打折扣。柴緋聽出來,系主任接連給系裡的教師打了好幾通電話,都被婉拒了。最後一個,系主任的口氣突然改變,命令道:

「老湯,把飯碗放下,跑步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瘦高的男人飛步趕來,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塑膠大拖鞋,一頭衝進來,手裡還拽著張手帕,一邊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柴緋已經很久沒見過用手帕的男人,此君的那一方,皺巴巴髒兮兮的,想來也不是為了製造情趣。

「這兩位是電視臺的記者,你給配合一下!」系主任嚴厲地說,轉頭過來,對著柴緋換了輕言蜜笑:

「對不起,我先走一步,你們就用我的辦公室採訪吧,這位湯、呃、湯專家,是咱們系學識最淵博的教師。」

柴緋禮貌地道了擾,與系主任別過,請攝影師對好機位,寒暄幾句,便直奔主題。這檔節目是當晚十點就要播出的,一刻也不能懈怠。柴緋坐在湯禾米對面,舉著話筒,說了一段例行的開場白:

「湯教授,您好。今天下午在某建築工地出土了一座明代古墓,該墓室用紅磚整齊地修葺而成,長三十多米,外寬約八米,內寬約六米,據考古隊的同志初步分析,這座陵墓的墓主應該是王室成員,很可能就是明憲宗時期紀淑妃的墓。湯教授,能否請您向我們電視機前的觀眾簡單介紹一下有關這一時期的歷史淵源?」柴緋說著就把話筒朝向湯禾米,湯禾米慌忙擺擺手,示意攝影師別拍。

「柴小姐,我先申明一下,我不是教授。」湯禾米一板一眼地說。

看他那較真的木納相,柴緋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她整理整理連結話筒的電線,笑著重新遞過去:

「沒關係的,教授是籠統的稱謂,正教授、副教授都可以叫做教授的。」她想湯禾米大約只是副高職稱,但總不能叫他湯副教授吧。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湯禾米坦然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教授,正教授副教授都不是,我是講師。」

這下輪到柴緋與攝影師面面相覷了,攝影師皺起眉頭,煩躁地擺弄著鏡頭蓋。柴緋也有點急,拍攝完畢後,還有剪輯、配音等一系列的後期製作,時間是夠緊的。

「這樣吧,要不我稱您湯專家?」柴緋靈機一動。

「不,不,那更不恰當了,」湯禾米不好意思起來,「實事求是,就叫我湯老師得了。」

他替柴緋解了圍,柴緋對攝影師做了個手勢,除錯了一下話筒,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湯禾米清清嗓子,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紀淑妃的身世倒是有一段宮闈之爭的傳奇——據說明憲宗在少年時期,就對一位宮女一往情深,此人名叫萬貞兒,年紀比憲宗大了十幾歲。至憲宗即位,萬氏被封為貴妃,寵冠後宮。成化二年,萬貴妃生下一子,憲宗大喜過望,派人為兒子四處求神祈禱,誰知不到一個月,皇子竟夭折了,此後萬貴妃未有生育。

萬貴妃是個驕橫跋扈的女人,而憲宗的秉性跟武則天的老公唐高宗類似,軟弱,怕老婆,又總想偷腥,他揹著萬貴妃,偷偷摸摸與別的妃子歡好,一旦傳出有妃子懷孕的訊息,這萬貴妃就想法設法使人家墮胎。由於萬貴妃受寵,她的父親兄弟也相繼被封官進爵,收刮民脂,為所欲為,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萬家紅極一時,無人敢惹。

成化六年,宮中的紀淑妃偶得憲宗臨幸,有了身孕。萬貴妃察覺了,就派侍女去偵察詳情,那位侍女不願做傷天害理之事,回來對萬貴妃說,紀妃得了怪病,所以肚子才會脹大。萬貴妃半信半疑,把紀妃攆到冷宮居住。

小皇子生下來以後,紀妃深感恐懼,把孩子交給一個名叫張敏的門監,讓他把孩子放到河裡淹死。這門監很忠心,他想,皇帝連一個兒子都沒有,今後江山不是沒人繼承了嗎?因此就把孩子藏進密室,給他喂些蜂蜜米糊。恰好因得罪了萬貴妃而被廢的吳皇后也住在附近,也幫著紀妃和太監張敏一起哺育孩子,把這孩子養了下來。

這件事情憲宗從頭到尾都不知情,他以為自己只有一個兒子,就是柏賢妃後來生的小皇子祐極,等祐極長到兩歲,憲宗就立他為皇太子,到了第二年,祐極無緣無故害起重病來,只一天一夜就死掉了,憲宗很是傷心。宮裡的太監宮女都知道這是萬貴妃下的毒手,但誰又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到了成化十一年,憲宗因受制於萬貴妃,兼帶著思念死去的皇太子,心情鬱悶,時常對伺候他的太監感嘆,說自己老了,又沒有子嗣,實在是死不瞑目啊。那位叫張敏的太監聽了,就找機會把紀淑妃生有一子的秘密說了出來,並且對憲宗說,孩子現在已經六歲,藏在密宮中。

憲宗大喜過望,親自從冷宮中迎出紀淑妃和兒子,給予隆重的禮遇。大學士商輅見了,很是擔憂,怕重蹈皇太子的覆轍,就對憲宗進言,說是讓紀妃依舊遷居別宮,把皇子交給萬貴妃撫養,名義上作為萬貴妃的兒子,這樣就安全了。憲宗照做,萬貴妃膝下冷清,果然很喜歡皇子。

憲宗感激紀淑妃,不時召見她。其他妃子見狀,也就稍稍放開膽子,宮中因此不斷傳出皇子誕生的喜訊。萬貴妃滿懷妒火,終於忍無可忍,施展出毒計,害死了紀淑妃。歷史上對於紀淑妃的具體死因,說法很多,有說是被萬貴妃逼著上吊的,也有說是被萬貴妃派人勒死的。

憲宗死後,紀淑妃留下的兒子即位,即孝宗。孝宗在位期間,追封生母為孝穆太后。至於紀淑妃的陵墓,有說在桂林,有說在淡灣,今日開掘的墓碑,尚需細細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