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 白天(2)

與世隔絕 駱平 第2頁,共2頁

「是這盒子嗎?」沈泰譽大步走來,手裡捧著一隻原色木盒。

「沒錯,就是它!」順恩掀開盒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列丸藥,一粒一粒的,黑色,圓形,個頭很大。

「怎麼吃法?」成遵良毫不客氣地拈起一粒,打量著。

「不用水,嚼得爛爛的,直接吞下。」順恩說。

成遵良放入口中,嚼了嚼,奇怪的是,那丸藥並不苦,反倒在齒間生出輕酸淡香,類似山楂的味道。順恩喂一粒給石韞生,石韞生頭枕在成遵良的腿上,低燒未退,兩腮泛紅,睡得昏沉沉的,不問淵源,給什麼,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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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都江堰到汶川,公路距離大約是二十五公里,關錦繡和中年婦人,以及中途帶上的小孤女,卻走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天亮起來的時候,她們看到了寬闊的白花大橋,橋面有長達一公里左右被震掉,垮斷成四截。從橋下穿過,她們終於抵達了震中——映秀鎮。

關錦繡渾身上下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雙腿發軟,即使是用灌滿了鉛也遠遠不足以形容她的疲憊,她感到難以抵禦的冷。可是,不容她稍事歇息,她就被映秀鎮的殘破驚呆了。

整座鎮子像一個未曾完工的、巨大的建築工地,沒有一幢完好的房屋,到處是房屋殘骸,到處是救援部隊,到處是挖掘機。

中年婦人逢人便詢問兒子單位的所在地,一個愁容滿面的災民好心將她們領去了目的地。同映秀鎮所有的建築一樣,這裡充滿了亂糟糟的石頭瓦礫,潮溼的石縫裡竟然新生出了綠茸茸的青草,一長溜被砸得缺胳膊斷腿的腳踏車散亂地躺在地上。單位的大門猶在,但牌匾已不知去向。

「兒子,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在哪裡?他在哪裡?在哪裡啊?!」婦人瘋了似的,一把抓住領路的災民,用力搖撼著,迫切地問道。

「七十二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間已經過去了,生還的可能性太小了,」災民掙脫掉她,滿臉的同情,「大姐,你還是節哀順便吧。」

「兒子,媽媽來晚了……」婦人一下趴在磚瓦上,伸開雙臂,摟住冰冷的殘垣,就像摟住兒子的屍體似的,大放悲聲。

不遠處,一支野戰部隊正在一幢整體下陷的樓房前,緊張有序地展開挖掘工作。那幢樓房,發生了整體垮塌,一樓和二樓陷到了地表之下,其他樓層依次下墜。五樓殘破的窗臺上,端端正正地懸著一臺從客廳「橫飛」過來的電視機,一件曬晾的裙子在空中孤獨地翻飛。那些汗流浹背的戰士不斷地相互提醒:

「慢一點!」

「別傷著他!」

……

關錦繡心生狐疑,抱著小女孩,靠攏去問個究竟。一位身著迷彩服計程車兵,因為受傷,被暫時撤換下來,站在路邊,包紮血糊糊的雙手。他告訴關錦繡,生命探測儀顯示,那幢樓房下面有生命的跡象。救援部隊經過連夜的挖掘,已經刨開了一塊小小的空間,依稀可以看到被掩埋者。

「是個男孩子,二十歲出頭。」年輕計程車兵說。

「大姐!」關錦繡奔過來,扶起痛哭的婦人急道,「聽說那邊還有人活著,你趕快看看去,是不是你的兒子?」

婦人抬起淚眼,驚惶地看著她。

「快去啊!」關錦繡催促。

婦人總算反應過來,一邁步,卻是激動過度,摔倒在地,她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地直撲了過去,撕心裂肺地大叫:

「兒子!我的兒子!」

救援仍在全力推進中,兩位士兵一左一右攙住了婦人,沒有人忍心驅趕這位心碎的母親,任由她帶淚泣血地呼喚她的骨肉。然而奇蹟竟然出現了,從狹小的水泥梁縫中,傳出了微弱的回應。

「媽媽……」

「兒子,是我的兒子!」婦人又是哭又是笑,「我的兒子還活著!你們快救救他,快救救他!我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

她撲通一聲,失控地跪了下去。戰士們忙攔住她,一位年輕的上尉把她攙到一旁,告訴她,救援部隊的專業人士,正在緊急商討進一步的挖掘計劃。她的兒子是被卡在了兩道水泥橫樑之間,前一天救援人員從側面挖出了一個通道,跟男孩子通上了話,還送進去飲用水,但是隨即而來的餘震震塌了通道。如若貿然使用吊車,吊起其中的一塊預製板,鬆動的橫樑很可能壓傷被掩埋者,因此在動用大型工程裝置之前,必須充分評估每一個步驟的安全性和可行性。

「此刻最重要的,是給予被掩埋者強大的心理支撐,身為母親,沒有人可以替代您的角色,」年輕的上尉說,「阿姨,請您務必鎮定情緒。」

婦人像幼稚園裡最聽話的乖孩子,收了淚,依照救援部隊的安排,靠近縫隙,與兒子交談,讓兒子保持清醒。

「好孩子,你比媽媽想象的還要堅強,還要勇敢,你是媽媽這一生中,最大最大的驕傲,」婦人滿眼是淚,可是音調卻是溫柔而歡愉的,「兒子,為了媽媽,你一定要挺住,一定到堅持到底!」

「媽媽,我、頭暈……」冷冰冰的水泥梁下,是低微至極的聲調。

「放心吧,兒子,你已經安全了,好多解放軍戰士在幫助你,你很快很快就可以出來了。」婦人儘管淚流滿面、語無倫次,卻竭力保持住聲調的輕鬆和平靜,「不要睡著,知道嗎?陪媽媽說會兒話,好不好?媽媽大老遠地趕來,你不可以撇下媽媽不管,你是最孝順的孩子,要跟媽媽在一塊兒,一起聊天,一起唱歌——對了,跟媽媽唱首歌吧,你不是最喜歡周杰倫的歌嗎?兒子,你不曉得,這半年來,你不在家裡,其實媽媽很不習慣,長這麼大,你從來沒有離開媽媽身邊這麼久,還來了這麼遠的地方,但是媽媽不想耽擱你的前程,每次想你了,媽媽就開啟音響,聽你留在家裡的音碟,一邊聽,還一邊學習來著,媽媽不想變成你眼睛裡落伍的‘老古董’,媽媽是想悄悄地學會了,唱給你聽,讓你驚喜一下,怎麼樣,和媽媽一道唱這首《彩虹》,好嗎?你說過的,跟同學和朋友去ktv,你每次都要唱這首歌的。來吧,媽媽唱一句,你唱一句……」

「哪裡有彩虹告訴我……」婦人有板有眼地唱著。

「兒子,媽媽唱得好嗎?你接下一句。」婦人說。

水泥梁下,好半天,無聲無息。他是怎麼了?撐不住了嗎?在最後關頭放棄了希望?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婦人淚水橫流,難以自持地嗚咽起來。

「哪裡有彩虹告訴我……」婦人帶著哭腔,再唱了一遍。

「媽媽,你走調了,應該是——」隔一會兒,水泥梁下傳出了虛弱的、時斷時續的歌聲,「哪裡,有彩虹,告訴我,能不能,把我的,願望,還給我……」

關錦繡想笑,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溼溼的沿著面頰,慢慢淌下來,她揚手一摸,是淚,她驚疑地發覺,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