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白天(4)

與世隔絕 駱平 第2頁,共2頁

需要石塊、木頭

和一些感情因素

她不是詩歌愛好者,這首詩是在公司的年度聯誼會上,一位小資美女朗誦的。由於詞句樸素,反倒被她有意無意地記住了。

天黑了,氣溫陡降,婦人冷得哆嗦不已,關錦繡讓她躺進睡袋裡暖和暖和,她不幹,仍然堅持要走。關錦繡無奈,強迫她吃了點乾糧,繼續蹣跚前行。

過了白雲頂隧道,路旁隱約有人聲。關錦繡側耳諦聽,心想若是有人家,可以為婦人討要一杯熱開水。聲響漸漸大起來,關錦繡讓婦人等一等,她過去看看究竟。

打著手電筒,翻山越嶺地靠近一瞧,關錦繡大失所望。人家倒是有的,繁茂的竹林背後,孤零零的一座房屋,可惜已經倒塌了一大半,只殘餘著低矮的廚房。

發出聲音的是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獨自坐在垮掉的屋子前面,一聲一聲地尖叫著,估計喉嚨已經嚴重*,完全沙啞了。關錦繡一走近,小女孩就張牙舞爪地抓咬她,像一頭癲狂的小獸。

「你家裡的人呢?」關錦繡不想激怒她,退開幾步,儘量輕言細語地問道。

小女孩不予理睬,全心全意地尖叫。關錦繡不能扔下她,視若無睹地掉頭走開,於是她繞著房屋走了一圈,在尚未垮塌的廚房門外大聲喊著:

「裡面有人嗎?」

無人回應。

就在這時,關錦繡發現了碎磚斷瓦下的一截女人的手臂,筆直地向前伸出,光溜溜、白森森的,沒有血色,彷彿櫥窗裡木頭模特兒的肢體。

「你、還好嗎?」關錦繡蹲下身,試著問道。

只有風呼呼刮過竹林的聲音。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順著手臂朝上,磚石底下壓著一綹頭髮,不是黑色,而是暗紅的——被血浸透了。她壯起膽子,摸了一下那截手臂,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冰坨,失去了肌肉的溫度與柔韌。估計這人是在地震當天就被活活砸死了。

關錦繡搬動了幾塊殘磚,打算把屍體給刨出來,但是她立即就放棄了,小山一般的磚石讓她剎那間想起愚公移山的典故。她無能為力。

怔愣間,她的脊背被一小塊利物砸中,她痛得噝噝抽了一口冷氣,回過頭來,見那個披頭散髮的小女孩光著一雙腳,不知什麼時候悄沒聲息地站在了她的背後,死死瞅著她,眼神竟充滿了成人世界的怨毒和戒備。

「那是,你的媽媽?」關錦繡好言問道。

小女孩一揚手,一小塊碎石朝關錦繡飛來,關錦繡一閃身,石頭擦身掠過。關錦繡敏捷地撲過去,反剪了小女孩的雙手,利落地從她的手心裡搜去了剩餘的幾塊石頭。

「媽媽沒有教過你嗎,石頭怎麼可以用來打人呢?!」關錦繡略略提高嗓門。

小女孩看都不看她一眼,跺一跺腳,張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嘴,撕心裂肺地大哭。關錦繡嘆口氣,意欲把她攬進懷裡,她不領情,暴怒地瞪眼,又踢又打。

「還有別的人在家嗎?」關錦繡徒勞地問,「除了媽媽,其他人呢?也被壓在房子下面了嗎?難道家裡只有你一個人?」

小女孩的哭聲裡再度夾雜了尖叫,嘶啞、奮力地號叫著。關錦繡被她叫得心煩意亂,打著手電筒在垮塌的房屋周圍轉悠,企求能夠發現生還者,以便把這頭「小刺蝟」交託出去。然而轉了一圈,一無所獲,只是從磚頭下面扯出一件舊毛衣。她彎下腰,把毛衣蓋在那截冰涼裸露的手臂上。

「不許你動我媽媽!」小女孩發出脆生生尖叫,撲過來,沒命地啃咬關錦繡。

「原來你會講話啊!」關錦繡脫口而出,她捉住小女孩的手,那小傢伙的一雙腳卻在她身上胡亂蹬踢。

關錦繡啼笑皆非,無奈之下,她採取以暴制暴的手段,將小女孩騰空抱起,帶離那片無人的竹林。小女孩在她懷裡撲騰著,亂叫著,叫到後來,嗓子全啞了,低啞地嗚咽著。

見到兩眼通紅的小女孩,中年婦人詫異地望著關錦繡。關錦繡簡略地告訴了她來由,說是破損的屋子四周杳無人跡,她不能眼睜睜地任憑小女孩孤單地留在那裡。

「看起來,是因為她媽媽被房子給活生生地壓死了,她受到了驚嚇和刺激,連話都不肯好好說了,」關錦繡說,「至少得把她託付給什麼人,才能放心啊。」

「小妹妹,你沒有媽媽了,阿姨我,也許,已經不可能有寶寶了……」關錦繡觸景生情,熱淚大滴大滴地滾落在孩子的臉上。

小女孩居然沒什麼反應,既沒有尖叫,也沒有踢打,關錦繡驚訝地低頭一看,小東西在她的懷抱裡,一歪頭,睡著了。

「她可折騰得夠戧,怕是累得撐不住了。」關錦繡說著,幫小傢伙換了舒服一些的姿勢,孩子緊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深夜無光,路途越發險峻,關錦繡揹著行囊,懷裡抱著熟睡著的死沉死沉的孩子,攙著虛弱的中年婦人,舉步維艱。雪上加霜的是,公路在聖音寺附近徹底中斷,再也無法前行。

「兒子,我的兒子……」婦人急得團團轉。

關錦繡放下小女孩,用手電筒四處照著,六神無主地探尋著。終於,她發覺路基以下十幾米,是一處河灘,由山上掉下的巨石堆積而成,是唯一可以往前行進的道路。關錦繡重新抱起孩子,與中年婦人一道,提心吊膽地下到河灘邊,淤泥頃刻漫過腳踝。

山間的碎石仍在不住跌落,而咫尺之遙,就是湍急的岷江,江水咆哮著,稍有不慎就會跌入其間。關錦繡腿腳打戰,緊緊抱著沉睡的孩子,每隔兩分鐘就回頭提醒婦人一句:

「當心點!」

那一段河灘,不過短短的五公里,卻似漫長無際。有一段路,完全被塌下來的泥土和碎石覆蓋,形成了一個陡峭的大斜坡,另一側就是滔滔水流,關錦繡一手抱孩子,一手牽著婦人,側過身子,一步一步艱難地朝前挪移。

在黑夜中,她們膽戰心驚地走了足足四個多小時。好不容易走到終點,婦人支撐不住,腿腳發軟,癱倒在地。關錦繡忙不迭地從背包裡掏出美術學校的校醫留下的十滴水餵給她。

「對不起,我這一路都拖累著你,是我連累了你,耽誤了你的行程,」婦人抓住她的手,哽咽地自責道,「若不是因為我,這一天下來,你怎麼可能才走到這裡呢?恐怕早就見到你的丈夫了!他肯定是在等著你的,他會怪你的吧?」

「不會的,他怎麼會怪我呢?」關錦繡言之鑿鑿地說,「我的丈夫要是平安無事,相信此刻,他也一定是在幫助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