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白天(3)

與世隔絕 駱平 第2頁,共2頁

「你這丫頭!」沈泰譽笑著遞給她一串蚱蜢,「熟嘍!」

「先給石大夫吧。」蓮蓮接過來,喚醒石韞生,餵給她。石韞生昏昏沉沉的,也不問出處來歷,只管囫圇吃下去,吃了兩三隻,稍稍解了飢,便竭盡全力半抬起手臂,攔住蓮蓮的手,軟軟地說:

「蓮蓮,你、你也吃吧……」

「別擔心我,我已經吃過了。」蓮蓮哄她。

沈泰譽餵給成遵良吃春蟬,成遵良是餓狠了,一隻蟬不夠他塞牙縫的,雞啄米似的一氣兒咬完一整串,這才狼吞虎嚥地咀嚼著,吃完再要一串,又是狼吞虎嚥地一口吞盡。

「他倆胃口不錯,算是一個好現象,至少證明他們的肌體處在康復當中。」蓮蓮說。

「石大夫看起來很衰弱,她的燒還沒退呢,」沈泰譽憂慮道,「真希望她能挺過來。」

「她應該能熬住的,」蓮蓮很樂觀,「地震那天她都沒事,既然大災大難都奈何不了她,以後必定凡事都能逢凶化吉的。」

「瞧你,像個江湖術士!」沈泰譽忍俊不禁。

他們坐在火堆旁,吃剩下的蟲子。烤得發焦的蚱蜢和春蟬一咬一個脆,蚯蚓則是爛熟柔軟的,聞起來有一股異香,但入口滋味都是淡淡的。

篝火時時發出噼啪的輕響,成遵良和石韞生躺在溫暖的火堆旁,相繼陷入沉酣的睡眠中。蓮蓮捧起一堆落葉,添進火中,直起身,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累壞了吧?」沈泰譽悄聲問。

「困。」蓮蓮再打一個哈欠。

「你睡一會兒吧,」沈泰譽憐惜地說,「有我守著他們就行,估計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

蓮蓮依言在草叢裡和衣躺下,差不多是立即就睡熟了,長長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靜靜垂落下來。火光映著她,她的臉,半是光明,半是陰影。

沈泰譽檢視一下成遵良和石韞生的傷口,成遵良的無甚明顯變化,但石韞生的有些發紅、潰爛。他一把一把地嚼著不同種類的草,把嚼碎的草敷在石韞生的傷處。他的口腔充滿了苦澀的青草汁,舌頭因此變得像一塊髒汙的門墊,又厚又潮溼。

正在忙碌間,沉睡的蓮蓮發出一陣低低的呻吟,身子蜷縮起來,不安地扭動著,一隻手抓撓著脖頸,面色痛楚,彷彿被繩索捆縛住了似的。

「蓮蓮!蓮蓮!」沈泰譽湊近,拍拍她的臉,喚她,「你怎麼了,蓮蓮?」蓮蓮被他拍醒了,懵懵懂懂地一骨碌坐起來,喘著氣,驚惶四顧。

「做噩夢了?」沈泰譽關切地問道。

「嗯,」蓮蓮抹抹額角的冷汗,心有餘悸,「我夢見白天的那個懸崖,我又失足了,稀里嘩啦地往下掉,我拼命想摳住什麼,但是我一摳,那些泥巴啊石塊啊,就會跟著我一塊兒朝下掉,我想叫喊,可是嗓子眼兒裡都塞了沙石,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蓮蓮,不要再想了,」沈泰譽打斷她驚懼的述說,溫言道,「別害怕,我在這裡,我陪著你,快睡吧,沒事了。」

蓮蓮重新躺了下去,沈泰譽坐在她旁邊,像安撫小孩子那樣單調而重複地說著,睡吧,睡吧。他沒有孩子,沒有哼唱兒歌的經驗,否則他會唱給她一支甜蜜稚氣的童謠。孤單的蓮蓮,表面堅如磐石,其實她的內心,與一般女孩無異,是多麼柔弱與善感。

「睡吧,睡吧……」沈泰譽唸經一般滑稽瑣碎地念著。

矇矓睡去的蓮蓮驀然做出一個孩子氣的動作,她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沈泰譽沒有動。握著他手指的蓮蓮,猶如得到了某種庇佑,安安穩穩地漂進了幽深的睡夢的湖泊之中。

火堆覆蓋了過多的樹枝,反倒有些微弱了,沈泰譽想要走過去撥弄一下。他一動,蓮蓮就驚悸地顫抖一下,更為用勁地抓住他的手指。沈泰譽放棄了起身的念頭,蓮蓮重新進入了熟睡狀態,她平緩地呼吸著,緊緊地攥著他的手指,緊得讓他無法掙脫。

從溫熱的手指傳遞出來的,深刻而無助的依戀,讓沈泰譽心頭大慟。這個可憐的孩子啊。沈泰譽明白,他和她,他們的生命,假如還有明天,他要好好地照顧她,一輩子照顧她。

半夜裡,成遵良被一隻輕柔微溫的手驚醒過來。他睜開雙眼,見石韞生吃力地撐著身子,正在為他把脈。火堆另一邊,蓮蓮躺著睡著了,沈泰譽半坐半臥,也睡著了。見他醒來,石韞生噓出一口氣,支撐不住,躺了下去。

「脈象,平穩。」她掙扎著說。

「謝謝你,」成遵良由衷地說,「你還好嗎?」

石韞生累壞了似的,一時竟沒有氣力答覆他,喘著氣,胸腔起伏得厲害。成遵良側過身去,用手為她拭去滿臉的虛汗,低低說:

「乖,別說話,休息一下。」

「嗯。」石韞生費盡平生力氣似的吐出一字。

這氣若游絲的應答,驀然間,令成遵良的心被誰揪緊了一般,鈍鈍地痛了起來。他頓時緊張了,全神貫注地判斷是否心臟有恙,發覺自己的心跳是強而有力的,節律穩定,顯然沒有大礙,他安下心來。

歇了一陣,急遽的呼吸稍稍平穩,她轉過臉來,努力對成遵良微笑。成遵良的心又抽動了一下。他突然醒悟了,他是在心疼她。

石韞生的左手,輕輕悄悄地探過來,怯怯地,放進他的掌心。成遵良的心口怦怦亂跳幾下,他猛地握緊了她的手。天!沒有錯,他真的是在心疼她。

這樣的感覺實在太陌生了,他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痛惜過一個女人,以至於他已經難以分辨胸口的疼痛究竟是疾病作祟,還是情緒所致。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在如此草率的一夕歡情之後,猝不及防地,讓他重溫了咽淚入心的疼痛。

這是怎麼了?成遵良握著石韞生的手,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