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白天(2)

與世隔絕 駱平 第1頁,共2頁

「地震的波及範圍有多大?震中在哪裡?」石韞生神經質地接著道,「是成都大地震嗎?整座城市已經下陷,成為沼澤地了嗎?是不是死傷面太大了,根本就沒有辦法進行救援?」

成遵良沒有說話,他感到隱隱的不安,脊背上彷彿被目光的芒刺紛紛擊中,輕癢,微痛。他猛地回過頭去,沈泰譽在人叢裡,跟幾位農婦一道,幫著蓮蓮劈柴火,他是背對著成遵良的。成遵良回過頭來,可是,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總覺得有兩道眼光如同利刃,穿透人群,像舞臺上的追光燈,毫釐不差地打在他的身上。

為什麼會是反貪局的人?偏偏是反貪局的人,與他同陷險境。驚濤駭浪中隨時面臨傾覆的一葉獨木舟,坐著強勢的大灰狼和弱勢的小白兔。這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吧!

「成哥,你覺得,會不會有這樣的可能性——」石韞生降低了嗓音,生怕一語成讖似的,「會不會世界已經毀滅了啊?」

「如果世界毀滅,那麼,我們這些人,就是人類的火種,負責繁衍與生息,」成遵良詼諧地說,「就像亞當與夏娃那樣。」說實話,他不願意想太多了,他不願意把情形想得太壞太糟糕,他甚至不指望被救援人員找到,他需要的是自救。

「我不當火種,也不做夏娃,」石韞生很快地說,「我寧願死,下輩子,我不會再做女人,啊不,我壓根兒不想再做一個人!」

「不做人?改行做一棵樹,石頭,還是花草?」成遵良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或者,那些可愛的小貓小狗小寵物?」

「不,沒有下輩子,我不要下輩子,我不相信有下輩子,我只想就此灰飛煙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石韞生決絕地說。

「親愛的石大夫,唸書的時候,難道你沒有學過物質不滅定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再不濟,都會變做塵埃,或是一抔黃土,」成遵良貧嘴道,「哪怕跳到海里去,遺骸被鯊魚吞吃,終究也還是會成為一坨魚糞!」

「聽你這麼一說,可真夠洩氣的。」石韞生面有難色。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成遵良凝視著她,問道。

「是什麼?」

「替我找些食物和水,」成遵良說,「蓮蓮那個小丫頭,把東西看得很緊,不過,她應該會給你的,畢竟你是大夫。」

「你很餓嗎?」石韞生不明白。

「我要帶在身上,」成遵良說,「我得離開這裡,我包裡的資料牽涉到了很重要的案件,我不能拖延下去,我得儘快趕到目的地。」

「目的地是九寨溝?」石韞生問。

「是的,」成遵良哄騙她,「我的同事等在那裡接應我。」

「路都斷了,何況……」石韞生很擔憂,「九寨溝是什麼情況,我們都沒法想象……」

「無論如何,我要出去,這是我的職責。」成遵良的語氣斬釘截鐵。約定接頭的時間就是今夜。在事先精心謀劃的線路里,他和陪伴他的人,將會連夜出發,朝下一站甘孜州進發。這條路線,是綜合了之前那些潛逃官員的成敗經驗,請高人指點,費盡心機設定出來的。雖然他沒有辦法準時抵達碰面地點,甚至連何時抵達,最終能否抵達,都是懸而未知的。可是,他還是要去,他希望那個人安好無恙,他希望那個人一直在原地等著。他要去,他只能去,否則,一切就半途而廢了。

「好吧,我會找蓮蓮儘可能多地要一些食品。」

「還有,這件事,請不要告訴沈泰譽。」

「為什麼?」石韞生不解。

「他雖是反貪局的工作人員,但在我們行業內部,高度的保密意識,是職業所需的基本素養,」成遵良頭頭是道地胡謅著,「而且,單位有明確的規定,那就是,各自牽涉的案件,即使是本科室的同事,也不能隨意透露——我給你打個比方吧,在國家安全系統的某些機密單位,即使是在同一個部門裡,同事之間也有可能彼此一輩子都不會照面,一輩子都互不相識。」

「這樣啊。」石韞生滿臉驚愕。

「記住我的話!」成遵良親暱地拍了拍她的手。

在午後倦怠無望的時光裡,窩棚裡盡是仰面熟睡的人,就連鐵臂金剛似的沈泰譽也倒在柴草堆裡,發出沉沉的鼾聲。成遵良揹著他的密碼箱,躡手躡腳地走出窩棚。石韞生拎著一袋食物,在旅舍背面的窪地裡等著他,那兒有一片樹林,穿過樹林,是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沿山而上,小路陡而筆直。

「我問過產婦,也問過蓮蓮,山裡的人,都是從這裡下山的,」石韞生說,「不過地震以後,道路已經完全損毀。」

「沒關係,無論多麼艱難,我都得試試,」成遵良接過她手中的食品袋,就勢輕輕擁她入懷,像長輩一樣吻了吻她凌亂的短髮,一連串地說,「謝謝,保重,後會有期。」

石韞生微笑。

「如果他們問起,你就說,我上山打野兔了,給大家改善伙食,」成遵良笑著教她撒謊,「要是一天兩天都沒見回來,那多半是被狼給吃掉了。」

「他們沒機會問我的,」石韞生挑挑眉頭,「因為我也上山打野兔去了!」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食品袋,說,「我來拿吧,你挎著那麼重的包,夠累的了。」

「哦?」成遵良一呆。

「我也去九寨溝,」石韞生說,「我們一塊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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