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白天(3)

與世隔絕 駱平 第2頁,共2頁

「孩子的媽媽好不好?」蓮蓮問。

產婦的婆婆眼淚長流。

「宮縮乏力,產道損傷,導致大出血,這裡不具備搶救條件,靜脈穿刺、面罩吸氧、輸血輸液,這些都沒辦法,我能做的,只有按摩子宮,從西醫的角度來看,產婦必死無疑!」石韞生鑽出窩棚,滿手是血,心急火燎地對產婦的婆婆說,「我念醫學院的時候,跟一位老教授學過一段時間針灸,我想試試針灸,不過我不能承諾什麼,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你明白嗎?」

產婦的婆婆哭得說不出話來。

「蓮蓮,立刻幫我找幾根縫衣針!」石韞生叫道。

蓮蓮領命而去,搬過木梯,就要往傾覆的二樓爬。沈泰譽攆了過去,推開她,順著木梯噌噌噌上到了二樓。蓮蓮在下面擔任指揮官:

「最左邊那間,對,就是那個位子!靠門邊有張桌子,摸到了吧?桌子最下端的抽屜沒有上鎖,打得開不?裡面的小木匣,能取出來嗎?」

沈泰譽把壓得變形的小木匣交給了蓮蓮,裡邊有十來根長短不一的縫衣針。石韞生一根一根地放到燭火上燻烤消毒,一根一根地插進產婦的胳膊與上腹。產婦處在嚴重失血後的昏迷狀態中,老闆娘抖著手,一下又一下,不厭其煩地換掉她身下被血液滲透的棉織物。醫用棉花數量有限,止血的工具擴充套件到了被褥、衣物,亂七八糟地塞在產婦的雙腿間。

大家都急壞了,已經顧不得羞恥,一窩蜂地擠在產婦周圍,聚精會神地瞅著石韞生手裡的動作。石韞生臉上的汗水如小雨紛紛墜落,沒人去擦拭,生怕打擾了她。

新換的被褥照例迅速浸染上一團血跡,那血跡不安分地漫延著,由快至慢。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團血跡。緩緩地,緩緩地,浸漬著,浸漬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終於,野蠻的擴張不易察覺地停止住了。

「止住了?」蓮蓮小聲問。與此同時,暈厥的產婦「哎喲」一聲,被一根針給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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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關錦繡為自己煎了一塊牛排,搭配一杯barolo。吃到一半,手機短促地滴滴叫,是他的簡訊。他在簡訊裡若無其事地問:在做什麼?下午餘震以後,他發來的那條簡訊她沒有回覆,這在他們之間的交往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她總是如飛蛾撲火一般熱烈而盲目地回應他的每一次召喚。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享用牛排。隔了一會兒,手機再度響起,還是他。依舊是那句話:在做什麼?她突然明白過來,他以為手機訊號不好,前面那條簡訊她沒有收到,而不是刻意不理。那麼下午的那條簡訊,他也是這樣理解的,所以不介意。關錦繡決定放棄無意義的沉默,她答覆了簡單的兩個字:吃飯。

「帳篷脫銷,託朋友買到一頂。怎麼拿給你?」他問。關錦繡盯著這一行字,久久地,發著呆。她應該感激涕零嗎?她的嘴角上揚,忍不住地露出冷笑。

「謝謝。」她發過去一條簡訊。

「不用了。」想一想,她再發過去一條簡訊。

「我在家睡。」又想一想,她發過去第三條簡訊。

短短的一句話,被攔腰斬成了三條簡訊,從高xdx潮的華章,跌入低音的峽谷,就像她那顆碎裂到無法修復、卻還在百般掙扎、百般猶疑的心。

「你怎麼了?」他終於察覺到不妥。

「我很好,謝謝你關心,不過,請不必再關心我;對我而言,你的關心,只會是一種打擾,請不要再打擾我,謝謝你,再會。」這次,她是一口氣講完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佔滿了手機的整頁螢幕,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手機靜了下來。關錦繡明白,他不會再給她發簡訊了。他不是十八歲的生瓜蛋子,被女孩子甩了,會哭、會鬧、會糾纏、會懇求、會追著問十萬個為什麼。他不會的,他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有家有室,外遇不過是繚亂綻放的玫瑰花叢,凋謝了也就凋謝了,有什麼損失呢?何況,像他那樣「多金型男」,永遠都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的下一季春天。

關錦繡的胃口不錯,連充當配菜的西蘭花、胡蘿蔔都一概吃光光,剩下的牛排汁也不放過,裹進蒜蓉麵包,一通大吃。她把許許多多的想對他說的話,混合著美味的食物,一起吞嚥下肚。他沒有問她原因,其實,如果他問,她會告訴他的。她會對他說,從小到大,她的人生,都是第一名的人生,考試第一,工作第一。不錯,她是愛他的,可是,她不能容忍不對等的感情。地震的時候,她已經知道,在他的心中,太太跟女兒排列第一。第二名的愛,她絕對不要。

晚上十點多,沈泰譽的同事打電話過來,問關錦繡要一張沈泰譽的相片。單位裡的領導與同事都知道沈泰譽請假前往汶川老家,處理父親的後事。通訊驟斷,大家焦急萬分,使盡渾身解數,千方百計打探他的下落。他的兩位同事甚至一大早就與關錦繡通過電話,說是要開車奔赴汶川,尋找沈泰譽,可惜沒走出多遠,公路就斷了,只得怏怏返程。

「把照片放到網上去,看看有沒有人見到他,也許會有新的進展。」沈泰譽的同事說。

關錦繡答應下來,開啟電腦,找尋沈泰譽的照片。她在照片夾裡一頁一頁地瀏覽,她常常出差,喜歡旅遊,因此存留下不少的照片。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波光瀲灩的日內瓦湖、漫山遍野開滿紫色薰衣草的普羅旺斯、水清沙白的馬埃島、巍峨磅礴的布達拉宮、有著白夜與北極光奇觀的漠河——她見過無數神奇絢麗的景觀。

她的旁側,屢屢有同行者的身影,有親人,有閨蜜,有同事,有萍水相逢的旅伴。有一張,連他都在。是公司召開的新年答謝會,作為供貨商的他,也在受邀之列,他擠在她身後的人堆裡,不知誰說了什麼好笑的段子,他擎著紅酒杯,仰面大笑。

那個時候,他們還沒好上呢。後來,是一份常規合同出了紕漏,秘書列印時,漏掉了一頁,導致合同成為《尼布楚條約》,不平等的協議。雙方卻都沒有細讀,落筆為定。發現問題時,他嚇傻了,如果嚴格照合同執行,他將面臨難以償還的鉅債。她沒有乘人之危,很公道地更正了合同條款。他請她吃了一頓飯,是在豪奢的五星級酒店,有外籍琴師演奏《往日情懷》的那種地方。吃過飯,他們去ktv包房,點了一瓶xo。他的嗓音很棒,有如天籟,可以如假包換地演唱騰格爾的《天堂》,他唱歌,她喝酒,不知不覺就喝高了,坐在他的車上,像坐在船上,吐得一塌糊塗。他掉轉車頭,回到就餐的那間酒店,開了房。當她被他壓在身軀底下,居然還有一種暈船的感覺。

慢著,沈泰譽呢?他在哪裡?單人照沒有,合影沒有,什麼都沒有,她的電腦里居然沒有儲存一張沈泰譽的照片!

螢幕左下方的郵件提示圖示亮了起來,是在美國定居的妹妹發來的電子郵件。妹妹問:姐夫有訊息了嗎?關錦繡按下「回覆」鍵,敲下幾個字:凶多吉少。

她關掉電腦,蹙眉凝思,他們有多久沒有一塊兒拍過相片了?五年?十年?客廳的牆上倒是掛著一張結婚照,年久蒙塵,新郎新娘的臉都是灰暗的。總不能用這張去充數吧?沈泰譽的同事要笑掉大牙的。

關錦繡推開沈泰譽的房門,茫無頭緒地接著翻找。兩室一廳的單元房,她和沈泰譽各住一間,互不相擾。沈泰譽的屋子過於簡潔,鋪著深藍格子床單的單人床,靠牆一列書櫥,窗下一張書桌,一目瞭然,別無他物,跟男生宿舍似的。

她在書櫥底端找到一摞相簿,還沒翻開,座機就響了,是公司的秘書打來的。秘書說,關總,您還待在屋子裡嗎?我的朋友給我發簡訊,說今晚會有很大的餘震,我們一大家子都避到三環路外的農家樂來了,公司裡的同事也來了好幾個,這一帶很開闊,全是平房,很容易跑出來的,要不,您也過來吧?

「很大的餘震是多大?是政府正式釋出的嗎?」關錦繡笑了,「電視裡是怎麼說的,不信謠,不傳謠,不造謠!」

「關總,這種事情,可不敢賭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秘書急道。

「在家睡覺多舒服,我才不去喂蚊子呢!」關錦繡氣閒神定。

收了線,她有些不知所措。電話裡的鎮定自若是裝出來的,她一向是最最死撐的女子,在下屬面前,永遠扮演泰山崩於前而不形於色的女超人形象。其實,她怕得要死。

怔了半晌,她到底沒勇氣留在家裡,抱起幾隻靠墊,帶著那堆相簿,鎖門下樓,到自己的車裡過夜。車內空間侷促,她把駕駛座椅放低,枕著靠墊,半躺半坐,開啟閱讀燈,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相簿。相簿裡有沈泰譽幼年的黑白照片,與家人的合影,唸書時的集體照,外出旅行的留念,以及去桂林度蜜月時跟她拍下的大量照片。

灕江泛舟,他坐舟首,她坐舟尾,孩子氣地彎身撩動水面,他突然叫她一聲,她回眸一笑,他手中的相機咔嚓一響,拍下了她那個無比粲然的笑臉。那是十三年前了,當時的她,有著多麼幸福的神采。關錦繡忍不住抽出那張相片,相片背後幾張發黃變脆的紙片順勢滑落出來。

她把紙片撿了起來,狐疑地一張張察看著。開頭兩張,是檢驗報告,她見到過的。其中一張,證實沈泰譽罹患原發性無精症,不能生育,另外一張,顯示她的各項化驗指標均為正常,她是個十分健康的女人。這兩份報告的日期,是1998年,距今已經過去了十年,然而沈泰譽為什麼如珠似寶地藏在相簿裡呢?她感到訝異。

接下來的兩張,居然也是檢驗報告,與前面那兩份格式一致,日期一致,連內容都大同小異,可是——她一下子坐直身子。見鬼了,報告上寫著什麼?署名沈泰譽的那一份,一切正常,而署名關錦繡的那一份,白底黑字,寫著先天性幼稚子宮和卵巢發育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