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頓時沉默下來。
蓮蓮把搜尋到的物品整整齊齊地碼到篷布底下,抓起一把綠豆,舀出幾大盅米,在背風的岩石後面刨開坑洞,那坑大概是頭晚用過的,尚未燃盡的柴火星火微明。蓮蓮添了木柴,往鍋裡舀了幾瓢涼水,熬了滿滿一大鍋綠豆粥。
「開早飯啦!」蓮蓮興沖沖地叫了一聲。
眾人聞聲圍攏,蓮蓮給每人盛一碗,在粥面上夾些鹹菜。一位腹部高聳如山的孕婦,蓮蓮單獨給她煮了一枚雞蛋,她面無表情地把食物灌進腹內,像一匹疲乏的母馬。
沈泰譽早餓得前胸貼後背,頭髮暈,腿腳發軟,肚子空空的,像個重病號。他端起粥碗,胃裡像是即刻伸出了無數只飢渴的手。他噓噓吹著,連筷子都沒用,就熱熱地喝了下去。蓮蓮再給他盛了一碗,這回他放慢了速度,喝幾口粥,吃一小口鹹菜。溫暖的粥液滑過五臟六腑,他突然間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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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遵良連喝了四碗綠豆稀飯。綠豆是好綠豆,大得出奇,開鍋就爛,又面又沙。米是好米,顆粒飽滿,晶瑩透亮。熬的火候也是剛剛好,減之一分,不夠濃稠香潤,而增之一分,就會塌皮爛骨。
其實他慣常出入的,都是城市裡最頂級的餐廳。川菜自不必說,就是粵菜魯菜閩菜蘇菜浙菜湘菜徽菜,最正宗的菜式最知名的廚子,他也都是領略過見識過的。出差的時候多,應酬的時候更多,總有那麼多的人求助於他,總有那麼多的人煞費苦心地為他在一流的酒樓安排熱鬧的飯局。那樣的場面,酒喝得多,菜吃得多,末尾也許會上一小碗粥,隆重一些的,是鮑魚粥;簡約一些的,是野菜粥;循規蹈矩的,是魚粥肉粥;匪夷所思的,是鳥粥蛇粥。都是上等的米,東北的有機米還嫌不足,一定是進口的香米,極盡豪奢,極盡顯擺。然而那些粥,不過是飽食醉飲後的點綴,用來最終塞滿汙濁油膩的腸胃,他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
但此時,飢餓把普普通通的綠豆粥變成了佳餚美饌,他在它面前俯首稱臣了,甚至於斯文掃地。煮粥的小姑娘為他添過兩次,變得不耐煩,敲著見底的大鍋說,我還沒吃呢,不給我留點兒?我要是餓死了,往後誰給你們煮飯?把他鬧了個大紅臉。他囁嚅一句,真是餓啊……同車女郎替他解了圍,把自己的大半碗稀飯倒扣進他的碗裡,皺眉說,我胃疼,吃不了,你幫幫忙吧。他真吃了,不是難以違逆她的好意,而是他的的確確仍舊覺得餓,他的空虛的臟器被強大的恐懼震懾住了,自我修復的方式便是不停地索求養分。
喝完熱粥,成遵良抹一下嘴,感覺舒服多了。熱粥的密實,恐懼的密集,讓時間變得無比緩慢。他四下裡望了望,同車女郎正坐在岩石上發呆,地震後的這個早晨,氣溫陡降,她的嘴唇凍得發紫,裸露的雙臂密密麻麻地起了雞皮疙瘩,可是她輕易是不肯起身走動的,兩隻手交叉下垂,竭力遮掩著髒汙的裙子,*的雙腳泥跡斑斑。他想了想,找到那個搶白他的厲害丫頭,她蹲在地上,用河裡挑起的幾桶水刷鍋洗碗。河水並不乾淨,顏色昏暗,夾雜著草穗沙石,她拿木桶沉澱著,桶底的汙物就倒回河裡去。
「煮稀飯用的是河水?」他驚駭地問。
「什麼眼神,這水能喝嗎?你想拉肚子啊?」她白了他一眼,「我們有幾箱礦泉水,還能湊合著煮幾天的飯。」
「蓮蓮,」他叫她,「你叫蓮蓮,對不對?我聽見他們都這麼叫你。」
「我是叫蓮蓮,你想幹嗎?」蓮蓮沒好氣,看樣子是對他的大胃耿耿於懷。
「蓮蓮,我那個朋友,碰到點麻煩。」他不理會她的冷淡,接著說。
「誰?什麼麻煩?」蓮蓮直起身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同車女郎的名字,只好把岩石上坐著的女郎指給蓮蓮看。
「她怎麼了?」蓮蓮追問,「傷著哪裡了嗎?」
「呃,那個,她需要一條裙子,或是褲子。」他礙口地說了出來。
「她冷嗎?」
「不是,她的裙子弄髒了……」
蓮蓮先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仔仔細細地朝著女郎看了一陣,明白了。她在自己的裙邊擦擦手,跑到塑膠篷布底下,一通翻騰,找出一塊大毛巾,一袋衛生巾,還有一雙塑膠涼鞋。
「對不起,只有這個了,讓她將就將就。」蓮蓮很是歉疚地遞給他,「我和順恩姐的衣櫥都在二樓,樓梯垮掉了,沒法兒上去。」
「蓮蓮,勞你費心了。」成遵良由衷地說。
他把衛生巾拿給女郎,女郎雙手捧住,差點沒哭出來。他讓她脫掉染了血汙的裙子,暫時用毛巾裹住身子。他拎著她的裙子,問蓮蓮借了木盆肥皂,一通搓洗,擰乾,往樹杈上掛。樹杈太高,他揹著密碼箱,使不上勁,只有努力踮起腳尖。
「我來吧!」一個男人接過他手裡的溼裙子,身手輕捷地一跳,裙子就掛上了。那根樹杈的形狀類似衣架,裙子平平展展地攤開來。
「你揹著個大包走來走去的,不累嗎?」男人拍拍手,道。成遵良認出他來,是揹著老太太,上演斷橋逃生的那位角兒。其實成遵良和同車女郎只比他早二十來分鐘通過那座破朽的木橋,他們是歪打誤撞地來到了這家旅舍,深山和亂石使路徑變得詭秘,成遵良別無所依,只能刻板地信奉他的指南針。結果該死的指南針把他們帶到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成遵良淡淡一笑,不想解釋。
「謝謝你。」他說。
「這身打扮挺適合你的,讓我想起孔雀公主。」成遵良回到女郎身邊,女郎將毛巾纏繞在腰間,毛巾很大,長及足踝。
「真不好意思……」女郎垂下眼皮。
「我姓成,你叫我成哥吧。」成遵良說。他不想編撰一個虛假的姓氏,否則別人叫出來,他會忽略是在叫他,很容易穿幫。
「我叫石韞生。」她在手心裡寫給他看。
「石韞生?」成遵良笑了,「這名字也太嚴肅了吧?聽起來像個滿腹經綸、碩果累累、白髮蒼蒼的老科學家!」
石韞生被他給逗樂了,撲哧一聲笑了。
「走了這一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的笑容。」成遵良忍不住說。
石韞生羞赧地低一低頭,成遵良已經發覺,她是一個喜歡低頭的女子。垂下的眼瞼,微微抿起的嘴唇,沒有任何慾望,不帶任何侵略性,是那種安靜得像深剎古寺的狀態。
「家裡人叫你什麼?你有小名嗎?」成遵良習慣性地問道。這句話近似於*了,在那些風月情濃的場合,他總是以這樣的方式讓橫亙在陌生男女之間的冰塊快速解凍。是,他是有過去的男人,有太多太多的過去。在他輝煌的人生裡,美女和美食一樣,缺乏懸念,輕若鴻毛。他不必做一個耐心的琴師,輕捻慢攏,在他,是一閃念便得到,甚至比預期更多地得到。
「我沒有小名,」石韞生遲疑一下,還是禮貌地回覆他,「我爸媽,他們叫我韞生。」
「韞生,好,我也叫你韞生。」成遵良順溜地說。
「有沒有大夫?誰是大夫?有沒有人學過醫?有誰懂一點點醫嗎?」蓮蓮突然聲嘶力竭地奔過來,語無倫次地朝著呆坐的人群大喊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