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居然在寢室裡。方木開門進去的時候,他正斜靠在椅子上打電話,腳上還是那雙扎眼的嶄新的nike鞋,桌子上擺著半瓶啤酒。
「咦,你怎麼在寢室裡?」方木朝門後看看,「張瑤呢?」
杜宇衝他擺擺手,注意聆聽著電話那邊的動靜。幾秒鐘後,他把電話「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抓起酒瓶大口灌起來。
「你怎麼了?」
杜宇放下酒瓶,打著嗝說:「沒……沒事。」
方木看看他通紅的眼睛,「到底怎麼了?」
「操,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杜宇彷彿憋了很久似的,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咱們剛到ktv的時候,有人給我打電話,接通了,對方卻不說話。剛剛結束通話,又打了一遍過來,還是不說話。我正納悶呢,張瑤就起疑心了,非讓我說清楚。」
「嗬嗬,也難怪,那麼晚了還給你打電話,再說又是平安夜,我要是張瑤也得問清楚。再說,你小子平時也不老實。」
「我指天發誓,我絕沒做過對不起張瑤的事情。」杜宇指天劃地地說。
「嗬嗬,好,我相信你。後來呢?」
「後來她就生氣了,轉身就走,我追過去想拉住她,這娘們,劈頭就是一個耳光。」杜宇摸摸臉頰,好像還在疼似的,「後來我他媽也急眼了,沒管她,自己打車回來了。」
方木看看手錶,快凌晨4點了,「她呢?回宿舍了麼?」
「不知道,她宿舍的電話沒人接。我打了她的手機幾次,每次都是剛接通她就結束通話。」
「嗬嗬,估計還生你氣呢。明天,哦,今天好好哄哄她吧。」
杜宇沒有搭腔,盯著自己的手機唸叨著:「這娘們,脾氣太他媽壞了,都是平時慣的。」一伸腳,一隻球鞋飛向了屋角。
「靠,別拿禮物撒氣啊。」
方木趿著拖鞋,從屋角把鞋撿回來,正要扔在杜宇腳邊,卻看著它愣住了。
這是斯科特·皮蓬的大「air」球鞋復古版,鞋身兩側是兩個大大的英文字母「air」,設計者非常巧妙地利用了a和r兩個字母的變形。鞋身外側,字母「r」在鞋跟的部位,鞋身內側,字母「r」稍稍變形後,縫製在鞋尖的位置,看起來十分協調。
也就是說,字母「r」稍作變形後就跟「a」是很像的。
那麼,當晚寫在右側的那個符號,會不會是「r」呢?
qr?是什麼呢?
杜宇看方木盯著他的鞋發愣,奇怪地問:「怎麼了?」
方木回過神來,「哦,沒什麼。」抬手把鞋扔在了杜宇腳下。
「靠,輕點,這是新的。」這傢伙,你把鞋甩到屋角的時候怎麼不說這些?
方木又好氣又好笑,從床底拿出臉盆去了衛生間。
方木洗漱完畢,回到寢室的時候,杜宇又在打電話。
「怎麼樣,接通了麼?」
「關機。」杜宇把手機扔在桌上,「媽的,去哪了呢?」
「別想了,睡覺吧,不早了。」方木鋪好被子,摘下眼鏡,鑽進了被窩。
杜宇絲毫沒有就寢的意思,依然斜靠在椅子上,盯著腳上的鞋出神。過了好一會,他突然開口說道:「方木。」聲音中竟有一絲顫抖。
「嗯?」
「瑤瑤……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方木頓了一下,「今天晚上到處都有人活動的,不會出什麼事的。你別多想了,睡吧。」
杜宇站了起來,在寢室裡煩躁不堪地走了幾圈,又抓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你跑哪兒……哦,鄧琳玥啊,瑤瑤回來了麼……哦,知道了……嗯,他回來了……要跟他說話麼……哦,好的,再見。」
杜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頭也不回地說:「鄧琳玥問你回來沒有。」
「張瑤呢?」
杜宇沒有回答。
「再不,我們出去找找吧。」方木伸手去拿褲子。
「不找!」杜宇突然爆發了,「不慣她這臭毛病!」他騰地站起來,大步走到門邊,狠狠地按滅了電燈,「睡覺!」
早上6點半的時候,方木被手機的鬧鈴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找手機,卻看見杜宇還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電話。
「你一直沒睡?」
鬍子拉碴的杜宇看起來憔悴了很多,他眯縫著眼睛,衝方木點了點頭。
方木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捂在肚子上。「怎麼了?」
「胃有點疼,大概是昨晚喝酒喝多了。」
方木披衣下床,「走吧,我們去食堂喝點粥,然後我幫你去找找張瑤。」
食堂里人不多,也許昨晚上大家都玩得比較晚。方木讓杜宇先找個座位坐下,自己去視窗那裡買早飯。
身邊是兩個女生,邊挑茶蛋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昨晚舞會上的情形。
方木端著一個大大的托盤,路過這兩個女生身邊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其中一個女孩說:「……真奇怪,這麼冷的天,游泳池裡幹嗎還注水啊……」
方木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他一邊向杜宇那邊走,一邊回頭看了看那兩個女孩。
突然,他把托盤往身邊的桌子上一放,撒腿就向食堂外面跑。
「r」是river的意思!
左邊那個不是什麼「q」,而是大寫的「g」!水珠順著筆畫的方向流下來,所以看起來像中間帶了一橫的「q」!
gr!greenriver!
綠河殺手!
衝出食堂大門的時候,把一個男生撞倒在地,可是,方木已經顧不得了!
跑!跑!!跑!!!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
穿過枯黃的草坪,繞過網球場……看見游泳池了,灰色的池水微微盪漾。
不管你是誰,不要死!
方木沿著鐵絲網拉就的牆飛快的跑,牆邊的松樹枝打在臉上,竟然感覺不到疼。到入口處的時候,看見鎖門的鐵鏈已經被撬掉,像一條死蛇一樣蜷曲在地上。
方木拉開門,衝了進去。
面前是一個大大的游泳池,已經注滿了水。方木沿著池邊向池水裡緊張的搜尋著,還沒等走幾步,就看見深水區那邊似乎有東西在飄動。
水底有人!
我靠!
方木來不及多想,疾跑幾步後飛身躍入了泳池。
冰冷的觸覺從指尖迅速蔓延到腳底,一瞬間,方木幾乎要窒息。
他感覺踩到了池底,用力一蹬,浮出水面,然後看準方向,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池水雖然汙濁不堪,可是方木還是看見了:一個身著黃色毛衣,皮短裙,黑色高筒皮靴女孩正站在池底,雙手微抬,低垂著頭,染成黃色的頭髮隨著池水漂來蕩去。
方木游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用力向上一提,卻提不動。他向她的腳下看去,一條粗粗的繩子把她的腳腕和排水口的塞子綁在了一起。他明白了,為什麼女孩看起來是站在池底。
方木向上浮出水面,在口袋裡瘋狂地摸索著,找到軍刀,開啟來,咬在嘴裡,又深吸一口氣,潛下水去。
他一口氣潛到女孩的腳下,用力割斷了繩子,女孩的雙腳離開了池底,他抓住她的衣服,奮力向水面游去。
方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女孩拖到池邊,女孩緊閉雙眼,躺在池邊一動不動。方木顧不得歇口氣,用手在女孩臉上噼噼啪啪的打著,女孩的頭被打得擺來擺去。
醒醒啊,醒醒,求你!
他把女孩的上身拉起來,拼命搖晃著,一些水從女孩嘴裡冒出來。方木見狀,急忙把女孩扛在肩膀上,沿著池邊來回拼命的跑。
有些過路的學生看到了泳池邊這駭人的一幕,都跑進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肩扛著一具屍體,行為幾近瘋狂的人。
方木頭上的水已經結成了冰,褲腿和袖子也已經凍得硬邦邦的了。他渾身發抖,步履僵硬地扛著那個女孩來回奔跑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打電話報警,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發出小聲的哭泣,有人發出尖叫。
方木對這一切都渾然不覺,腦子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來回奔跑著,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
醒醒,醒一醒,求求你……
終於,他沒力氣了,腳下一軟,癱倒在地上,女孩手腳攤開地躺在他身邊。
方木喘了幾口氣,又撲過去,雙手交疊在女孩的胸口,用力壓下去,壓了幾下後,捏住女孩的鼻子,把嘴貼在她的嘴上用力吹氣。
醒醒!醒一醒……
幾個來回後,女孩還是軟塌塌的一點反應也沒有。方木咬牙切齒的重複著動作,感到臉上有熱熱的液體流進嘴裡:
醒一醒啊,我求求你!
一雙手扳住了方木的肩膀,是杜宇。
「算了,方木,別這樣,她死了。」
方木甩開他的手,又要把嘴湊過去。
杜宇用力向後扳著他的身子,方木的手不甘心地向前伸去,一把抓住了女孩的頭髮。
兩個人都跌坐在地上。方木手裡攥著一個黃色的假髮套。
地上的女屍露出黑色的短髮。
杜宇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盯著女屍,幾秒鐘後,失聲叫道:「瑤瑤?」
方木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幾步爬到女屍身邊,朝她的臉上看過去。
的確,雖然臉上曾經畫了很濃的妝,可是方木還是認出她是張瑤。
一瞬間,方木什麼也聽不到了。
他看見杜宇撲在張瑤身上,拼命搖晃著她,大聲呼喊著。
他看見圍觀的人群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看見泳池外有警燈閃爍的警車。
他看見警察們匆匆走進來,向人群大聲呼喝著。
可是他什麼也聽不到,周圍的事物彷彿都變成了混沌的一團。
有甜腥的東西在胸口翻湧,胸膛憋悶得彷彿要爆炸了一樣!
「啊——」
一聲振聾發聵的嘶吼從方木的胸腔裡噴湧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殺我,就直接來殺死我!為什麼要殺這麼多人!來呀,殺我!殺我!」
一張張臉在方木眼前飛速旋轉著,他面容扭曲,目眥欲裂,耳中是難以辨明的混響。
杜宇愣愣地看著方木,接著從地上爬起來,揪住方木的衣領,大聲質問著什麼。方木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茫然地滑落,看見人群中鄧琳玥正盯著自己的那張驚恐萬狀的臉。
兩個警察把杜宇從方木身邊拉開,一隻手臂摟在方木肩膀上,推著他往前走。
穿過人群自動閃開的通道,迎著無數或驚恐、或懷疑的目光,方木表情呆滯,腳步僵硬地被那個人推著走出了游泳池。走了很遠,他才掙扎著向後望去,彷彿辨認了很久,他才認出那個人是邰偉。
「先回去吧。」邰偉緊緊摟住方木的肩膀,語氣少有的低沉,溫和。
回到宿舍裡,渾身溼透,不住發抖的方木被邰偉按倒在床上,邰偉先用被子把他包住,又扔給他一條毛巾,方木沒有伸手去接,任由毛巾掉在地上。
邰偉暗暗嘆了口氣,開啟方木的衣櫃。
「你的衣服都放在哪兒了?」
邰偉話音未落,就看到方木一把掀起身上的被子,渾身哆嗦著又要向外跑。
邰偉忙攔住他,「你幹什麼去?」
「我要回去……回去……」方木一邊扒拉著邰偉的胳膊,一邊喃喃自語。
「回去幹什麼?」
「看看現場!」方木突然爆發了,「王八蛋!王八蛋!!我要抓住他!」
他雙眼通紅,眼眶潮溼,兩片灰白的嘴唇哆嗦著。
邰偉不容置疑的抓住他的雙手,「這些事情,我們來做。」
方木用力掙脫,狠狠地把邰偉推開,拉開門,卻迎面撞見了杜宇。
杜宇什麼也沒有說,當胸猛推了方木一把。
方木被推得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寢室中央。
還沒等他爬起來,杜宇已經撲過來,一把揪住方木的衣領。
「方木,你到底是什麼人?」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杜宇此刻像一隻要吃人的獅子,遍佈淚痕的臉抽搐著。
「你說什麼?」
「我問你是什麼人?!」杜宇拼命搖晃著方木的脖子,「你剛才說那個人是要殺你,你這話什麼意思?上次你那個同學來的時候,他說你們寢室以前死過很多人。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什麼人,快說!」
杜宇的手越來越緊,方木感到呼吸困難,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邰偉見狀,急忙把杜宇從方木身上拉起來,杜宇拼命的掙扎著,咬牙切齒的衝方木吼道:「說啊,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木癱坐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咳嗽著,咳到最後變成了乾嘔,一絲涎水從嘴角一直拖到胸前。
邰偉用力拉住不斷掙扎的杜宇的衣服,大聲喝道:「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否則我不客氣了!」
「好!」杜宇示威似的高舉起雙手,「好!我不動手,讓他說!」
方木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擦擦嘴角,喘息了幾下說:「對。兇手的確是衝著我來的……他在考我……對不起……」
杜宇緊抿著嘴角看著方木,「這麼說,那些人被殺死,包括鄧琳玥、劉建軍、孟凡哲,還有……」他哽咽了一下,「還有瑤瑤,都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