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3+1+3

心理罪:畫像 雷米 第2頁,共2頁

這樣不分晝夜的連續作戰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了,換了誰都受不了。

連轉了幾個點,都是「一切正常」。看著手下的兄弟們一個個臉色發青,卻都在堅守崗位,邰偉也有些不忍。他和方木一起去了校門口的小飯店,訂了一些盒飯(特意囑咐老闆多放肉菜)給大家加餐。方木看著他錢包裡那幾張可憐巴巴的紙幣,自己去超市買了兩條香菸,本來還想買啤酒的,被邰偉阻止了。

發盒飯的時候,警察們都顯得很高興,拿到盒飯後都迫不及待地或靠牆而立,或蹲在牆角,埋頭大嚼起來。男警察們吃相粗魯,大口吞嚥著已經有點變涼的飯菜,偶爾有人咬到了沙子也囫圇嚥下。女警察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飯菜的味道,彼此你夾一塊肉段,我夾一塊帶魚,吃完了,還不忘拿出帶香味的面巾紙塞給那些準備用袖子抹嘴的男同事們。

只是每個人都邊吃邊緊盯著每個從身邊走過的人,即使閒聊,也豎起耳朵傾聽著每一絲可疑的聲音。

看著這群邋遢憔悴,卻如同獵手般時刻保持警惕的人,方木的心中不由得陡生敬意。在分香菸的時候,特意多給了那個被他捉弄過的警察兩盒。他很顯然並不在意方木曾經的戲謔之舉,還感激地衝他笑了笑。

看見警察們狼吞虎嚥的樣子,方木自己也覺得有些餓了,和邰偉分食了一盒飯。他驚訝的發現,盒飯竟然如此好吃,即使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即使合著冷風吞嚥著並不新鮮的大米,他仍然感到這是這段日子裡吃得最香的一頓飯。

吃過飯,邰偉又帶著方木在所有的監視點轉了一圈。結束的時候已經快11點半了,校園裡已經看不到人影,各棟宿舍樓的燈光也一盞盞熄滅。校園在經歷了一天的喧囂後重歸安靜,只是冷風一陣陣的颳得更緊。

方木和邰偉匆匆地走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邰偉突然停下了腳步,向後望了望。

「怎麼了?」方木看著他望去的方向,不遠處,只有光線慘淡的路燈孤零零的站著,下面的馬路被照亮了一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黑夜籠罩著,寂靜無聲。

「沒什麼。」邰偉皺著眉頭,又四下掃視了一圈,「可能是我聽錯了。」

二人一前一後的走進宿舍樓,走過一樓衛生間的時候,邰偉突然捂著肚子說:「你先上樓吧,剛才盒飯裡的帶魚不新鮮,我好像要拉肚子。」

方木點點頭,「我那有黃連素,你一會上來拿吧。」說完,就抬腿上了樓梯。

走廊裡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隱隱的水聲。走了大半個晚上,方木感到腿有些酸,他慢慢的拾階而上,無聊的聽著自己的腳步聲。

突然,他聽到了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就在自己附近,不徐不疾,聽起來似乎漫不經心。

方木在二樓緩臺上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著。

那腳步聲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方木屏氣凝神地站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幾秒鐘後,他重新邁動雙腳,慢慢地走上臺階。

果真,那腳步聲又出現了。

方木邊走,邊順著樓梯扶手向下看。在一樓和二樓之間,一個細長的人影正搖晃著慢慢上來。

方木感到全身的汗毛漸漸豎起,他來不及多想,踮著腳尖,疾步登上三樓。走到313寢室門前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開門,而是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320寢室旁邊有一個牆垛,剛好可以藏下一個人。路過318寢室的時候,幾塊鏡子的碎片堆在門口,大概是寢室裡的鏡子碎了,扔在門口等著清潔工來收拾,方木順手拎起一塊稍大一點的,快步走到牆垛旁,把鏡子抵在321寢室的門旁,讓反光面正對著走廊另一側,自己則躲在牆垛後面,既可以通過鏡子的反光觀察走廊裡的情況,又不必露頭。

幾秒鐘之後,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走的不緊不慢,看身高應該在175左右,很瘦,一隻手插在上衣兜裡,另一隻手在體側擺動著。

不知為什麼,方木突然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眼熟。

那個人越走越近,突然站定了,方木估測了一下,他站立的位置正是313寢室。

那個人面對著寢室門站了幾秒鐘,忽然伸出手來在寢室門上撫摸著。

他在幹什麼?

模糊的鏡子讓方木不得不竭力睜大雙眼,卻怎麼也看不清。趁著他在門上撫摸的時候,方木飛快的把頭探出去。

是孟凡哲。

方木鬆了口氣,從牆垛後走出來。

「喂,是你啊。」

孟凡哲猛地扭過頭來,怔怔地看著他。

方木嚇了一跳,僅僅幾天不見,孟凡哲又憔悴了很多。臉色蒼白,眼眶發黑,雙頰凹陷,看起來好久沒洗的頭髮亂七八糟的豎在頭上。

方木的目光落在他剛才在門上撫摸的手上,細長的手指裡捏著一支簽字筆。

方木一下子想起了門上的五角星!

「你在幹什麼?」方木停下腳步。

孟凡哲好像沒聽見似的,兩眼呆滯的看著方木。

方木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孟凡哲,你在幹什麼?」

一瞬間,方木看到孟凡哲黯淡無光的雙眼霎時變得狂暴兇狠,臉上所剩無幾的肌肉也扭曲起來,他張開嘴,露出白得瘮人的牙齒,同時發出一聲只有野獸才會有的低吼:

「啊——」

方木嚇得倒退兩步,還沒等他開口,就看見孟凡哲一直插在衣兜裡的手拿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大號的裁紙刀。

「你要……」

孟凡哲用大拇指一推,寒光閃閃的刀片從裁紙刀上端露了出來。他握著刀,嘴裡含混不清的唸叨著什麼,一步步向方木逼近,突然,一揮手,裁紙刀在燈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光輝,直奔方木而來。

方木向後一跳,感覺刀片貼著自己的鼻尖劃了下去,「嘶啦」一聲,外套被割開了一條口子。

「你瘋了麼,孟凡哲!」方木一邊後退,一邊大吼,「看清楚,我是方木!」

方木的話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孟凡哲一擊未中,又是一刀揮過來,這一次直奔方木的脖子而去。

方木慌忙一哈腰,躲過刀片的同時,一個箭步竄到孟凡哲身後,朝著他的膝蓋彎猛踢一腳。

孟凡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方木想衝上去按住他,可是孟凡哲的動作更快,不等起身,又是一刀揮過來,方木急忙抽身躲避,可是晚了一步,手指被刀鋒掠過,鮮血馬上流了出來。

孟凡哲站起來,嘴裡「嗚嗚」的低吼著,一步步向方木逼近。頭頂的燈光直射下來,方木清楚地看見孟凡哲緊咬牙關,嘴邊滿是白沫,同一只發狂的野獸毫無分別。方木捏著流血的手指,疾步向後退,卻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木急忙轉身,看見邰偉正從黑暗的走廊一端跑過來,邊跑邊在腰間摸索著。

轉眼,邰偉就跑到了方木身邊,他緊繃著臉,一把把方木拉到自己身後,同時舉起了手裡的槍。

「你沒事吧?」不等他回答,邰偉就對著孟凡哲大喝:「把刀放下,我是警察!」

孟凡哲仍然不為所動,他好像沒看見邰偉一樣,死死盯著方木,一步步逼近。

邰偉咔嚓一聲扳下擊錘,「放下刀,否則我要開槍了。」

方木急忙拉住邰偉:「別開槍,他是我的同學。」

邰偉緊盯著孟凡哲,把擊錘復位,塞進槍套裡,同時拉開架勢,嚴陣以待。

幾扇寢室的門相繼開啟了,聽到動靜的學生穿著內衣探出頭來,看到走廊裡這令人窒息的一幕,驚呼一聲就縮回頭去,趴在門縫上觀察著走廊。

杜宇也出來了,手足無措的站了幾秒鐘,就返回去拿了一根拖布跑出來,戰戰兢兢的站在方木身後,顫巍巍的說:「孟凡哲你別胡來啊。」

孟凡哲又發出一聲低吼,揚起刀直劈下來。

邰偉一個箭步上前,看準孟凡哲持刀的手牢牢抓住,手腕一翻,本以為孟凡哲會痛得把刀丟掉,沒想到孟凡哲卻不鬆手,又在膝蓋上一磕,裁紙刀才應聲落地。邰偉把手向後一探,揪住孟凡哲的衣領,用力向前一甩,孟凡哲撞到牆上,又重重的摔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

邰偉疾步上前,把孟凡哲翻轉過來,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同時掏出手銬,把孟凡哲的雙手銬在身後。

孟凡哲趴在地上,只剩下喘氣的份。

邰偉掏出手機,接通後,簡單的說了句:「南苑五舍313,快點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轉頭問方木:「怎麼回事,這是誰?他為什麼要殺你?」

方木對邰偉的問話毫無反應,他只是怔怔地看著在地上喘息、呻吟的孟凡哲,腦子裡只有三個字:

為什麼?

走廊裡已是一片喧囂。幾乎所有的學生都跑出來看熱鬧,幾個人發出大聲的驚呼:「這不是孟凡哲麼,怎麼了?」

突然,方木衝過去,跪在孟凡哲面前,大聲喊道:「你聽得到我說話麼?你到底怎麼了?」

孟凡哲閉著眼睛,除了喘息,毫無反應。

方木鬆開一直捏著傷處的手,用力搖晃著孟凡哲的肩膀:「你說話啊,孟凡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殺我?」

孟凡哲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那狂亂兇狠的眼神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他使勁扭動著身子,拼命抬起頭,一口向方木咬去。

方木向後跌坐在地上,邰偉上前對著孟凡哲的臉就是一腳,「你老實點!」

方木顧不得爬起來,一把抱住邰偉的腿,「別打他,這件事肯定有問題!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孟凡哲的嘴被踢破了,鮮血流出來,和著臉上的灰,看起來面目全非。

方木剛剛捏住的傷口也迸裂開來,血順著手指滴到地上,很快就積了一小攤。

杜宇看見方木的手在流血,趕忙拉住他,「快回寢室,我給你找創可貼。」

方木的腦子一片空白,任由杜宇拉著往313寢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方木猛然想起孟凡哲剛才在門上畫了什麼,連忙掙脫杜宇,在門上仔細尋找著。

門上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方木大致掃視了一遍之後,開始一寸一寸的仔細察看。突然,他的視線定在了門牌上。

門牌上,「3」、「1」、「3」這三個數字中間,被一隻黑色的簽字筆加上了兩個「+」。

「3+1+3……」方木喃喃自語,感覺霎那間全身都涼透了。

邰偉見方木站在門口不動,指著還在不停扭動的孟凡哲對兩個學生說:「幫我看著點。」就走過去問方木:「怎麼了?」

方木沒有回答,目瞪口呆的看著門牌。

邰偉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幾秒鐘後,方木聽到邰偉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扭頭望去,邰偉盯著門牌,臉上是遏制不住的興奮。

這時,其他警察已經趕到了,有個警察大聲問邰偉:「隊長,怎麼辦,在這裡審還是拉回局裡?」

邰偉揮揮手:「都過來,都過來!」

警察們圍攏過來,邰偉指著門牌,聲音中竟有一絲顫抖:「兄弟們,抓到了。就是他!」

警察們都把目光投向門牌,沉寂了幾秒鐘之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警察們跳著腳,互相推搡著,一個女警更是衝上去抱住了邰偉。

方木夾在這些狂喜的警察中間,被他們撞得搖來晃去。可是他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只是怔怔地看著門牌,腦海裡還是那三個字:

為什麼?

「好了好了。」邰偉揮揮手讓大家安靜,底氣十足地說:「各就各位,大家開工!」

警察們響亮地應了一聲後,默契地各司其職。封鎖現場、提取物證、核對嫌疑人身份……走廊裡的人群被勸散,只剩下還在地上躺著的孟凡哲和一直在門口呆立的方木。

兩個警察把孟凡哲提起來,一人架著一支胳膊往樓下拖去,方木急忙追過去,卻被邰偉攔住了。

「你先去醫院吧,你的傷口好像很深。」

「不用。」方木急切地說,「我得跟他談談,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邰偉好像有點不高興,「有什麼不對勁的,我們回去一審就清楚了。小張,」他朝一個警察喊道:「送方木去醫院。」

那個警察應聲而來,方木沒有辦法,只好跟著他走下樓去。

門口停著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方木看到孟凡哲就在其中一輛車裡,耷拉著頭,兩個警察一左一右的坐在他身邊,牢牢地抓住他的雙臂。

送方木去醫院的那個警察示意方木上旁邊的一輛車。在走過去的時候,方木一直看著孟凡哲,似乎希望從他臉上能找到答案。而此時,孟凡哲也看見了方木。

他一下子撲到車窗上,眼中的狂暴兇狠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與絕望。他拼命的敲打著車窗,嘴裡無聲的呼喊著,眼淚成串的從臉上滑落下來。

旁邊的兩個警察使勁按住他,在他的臉上、身上死命的抽打著。

方木跑過去,想拉開車門,可是在他要踏上後保險槓的一瞬間,那輛警車突然啟動了,方木摔倒在地上,等他爬起來的時候,那輛警車已經轉了一個彎,開遠了,只剩下刺耳的警笛聲還在校園裡慢慢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