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鄧琳玥回到寢室之後,方木突然很想一個人走走。
他來到體育場,圍著跑道一圈圈地走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的大腦竟然一片空白。直到無所不在的冷空氣讓他打起寒顫,方木才恢復了意識。
今天,我吻了一個女孩?!
接吻的整個過程都模糊不清,嘴唇的吸吮,舌頭的纏繞,並不像想象中的初吻那樣令人刻骨銘心。方木從回憶的漩渦中掙扎出來,看到鄧琳玥嬌羞地依偎在自己懷裡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天,我做了什麼?
剛才在女生宿舍樓下的時候,鄧琳玥的眼睛裡分明寫著深深的不捨,而方木卻不敢再與她多呆一秒鐘。
我怎麼會這樣?
是因為寂寞麼?還是別的什麼?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脆弱?
終於走累了。方木靠在體育場北側的旗杆上,疲憊的閉上眼睛。
冰冷的旗杆很快把寒氣透過衣服送進方木的身體,感覺像一條蛇蜿蜒著在體內遊走。很不舒服,方木卻不想動。他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仰望著星空緩緩吐出。
口中撥出的霧氣和煙混在一起,模糊了星星,也模糊了天上注視著我們的眼睛。
方木回到宿舍樓的時候已經快閉寢了,杜宇正在玩cs,聽見方木進來,匆匆回過頭來問候一聲:「回來了?」
方木很怕他細問,應了一聲之後,就拿起臉盆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又壞了。黑暗中,方木把臉浸在裝滿冷水的臉盆裡,雖然冷得全身發抖,卻感到一陣暢快的清醒。
突然,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腳背上飛快的跳過。方木嚇了一跳,一口水嗆在喉嚨裡。他猛地把頭從臉盆裡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定睛一看,一隻黃黑花紋的小貓正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
方木認得那是孟凡哲的「湯姆」。
方木又好氣又好笑,手捧著一把水作勢要潑它,誰知它並不怕,歪著小腦袋看著方木。
方木側側手,在手心裡留下一小汪水,揮了過去。
湯姆飛快的躥了出去,那些水全灑在了一個剛剛踏入衛生間的人腳上。
「哎呀,對不起。」方木趕忙道歉,抬起頭一看,是孟凡哲。
「是你啊,sorry。」
孟凡哲笑笑,表示不介意。
湯姆逃到衛生間外,並不跑遠,坐在地上看著他們。
孟凡哲看著湯姆,眼中滿是憐愛。
「它真可愛,是麼?」孟凡哲夢囈般喃喃自語。
「是啊,」方木突然來了興致,笑著說:「傑瑞。」
孟凡哲扭過頭來看著方木:「傑瑞?」他笑了笑,低下頭,彷彿在思量著什麼,「傑瑞……傑瑞……」
毫無徵兆地,孟凡哲轉身離去,湯姆見狀,也豎著尾巴,跟在主人身後悄無聲息地走了。
方木自感無趣,伸手去拿香皂,想了想,又向孟凡哲消失的方向望了望。
剛才孟凡哲看著湯姆的眼神中,除了憐愛,似乎還有——惋惜。
回到寢室,杜宇還在不知疲倦的鏖戰。
「喂,怎麼樣?」他頭也不會地問。
「什麼怎麼樣?」
「你的浪漫約會啊?」
「還能怎麼樣,吃飯唄。」方木突然有點心虛,他飛快地脫掉衣服,鑽進被子裡,閉上眼睛裝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杜宇終於關掉電腦,爬上床,沒過幾分鐘就打起了鼾。
方木卻一直沒有睡著,他緊閉著眼睛,努力把三個字驅逐出腦海。
劉建軍,這是一個讓方木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早晨六點半,方木就被手機的提示音吵醒,睡眼朦朧地開啟一看,是一條簡訊:
「一起吃早飯吧。」
號碼很陌生,方木想了想,看了看通話記錄,是鄧琳玥的手機號碼。
一下子睡意全無,方木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考慮了半天,決定不去。
又過了半個小時,杜宇起床了,方木也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和他一起洗漱,一起走下樓去食堂。
剛剛出了宿舍樓的大門,就看見鄧琳玥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雙手插在衣袋裡,雙腳不停的跺著。
看見方木,鄧琳玥沒有埋怨,笑笑說:「你總算出來了。」
杜宇非常驚訝,不過看看滿臉通紅的方木,識趣地說:「我先走了。」
見杜宇走遠,鄧琳玥小聲說:「怎麼這麼晚,沒收到我的簡訊麼?」她看看方木的眼睛,「還是沒聽到?」
「哦……沒聽到。」
「睡得太晚了吧?」鄧琳玥臉色微紅,「還是根本沒睡著啊?嘻嘻!」
方木躲開她的視線,「還是……先去吃飯吧。」
方木像做賊似的和鄧琳玥坐在食堂的角落裡吃早飯。他這麼做並不多餘,許多熟識他們的人都投來了詫異的目光,尤其是幾個籃球隊的隊員,不僅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方木如坐針氈。鄧琳玥倒顯得十分大方,碰到意味深長的目光的時候,還會回望過去直到對方移開視線。
漫長的早飯終於吃完了。方木簡單地和鄧琳玥打了個招呼,就急匆匆地走出了食堂。還沒等走出門口,就聽見鄧琳玥在身後叫他。
她疾步走過來,臉色因為走的過急而略顯潮紅,目光嚴厲。
「方木,你是不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人?」語氣比目光還要咄咄逼人。
「……沒有。」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個態度?」
「……我……」
「覺得對不起劉建軍是麼?」鄧琳玥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一些,「我跟你說過了,我跟劉建軍從始致終就沒有開始過,不能因為他追求過我,現在受傷了,我就不能去愛我愛的人。」
方木一言不發。
鄧琳玥等了一會,看方木還是不開口,嘆了口氣,小聲說:「如果你不喜歡我,請直接告訴我。」她頓了一下,「如果你覺得吻過我,就要對我負責。那麼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別做可笑的事情。」
她看看手錶:「你有課?」
「嗯。」
「快去吧,你要遲到了。」
方木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樣轉身就走似乎太殘酷了點,含含糊糊地說:
「你別胡思亂想,稍晚點我再聯絡你。」
聽到這句話,鄧琳玥的臉色好了很多,目光也柔和起來。
「晚上,我們能見面麼?」她小聲問。
「沒什麼事的話,應該,可以吧。」
「好。」鄧琳玥笑了,「快去吧,注意安全。」
方木氣喘吁吁的跑上二樓,迎面看見鄒團結正站在走廊裡打電話,見方木過來,劈頭就問:「你看見孟凡哲了麼?」
「沒有啊,怎麼了?」
「這傢伙缺了好幾次課了,偏偏老師好點名,已經被擒了n次了。」鄒團結瞥了一眼教室,「老頭放出話來,孟凡哲再不來上課,畢業答辯就不讓他過。」
「給孟凡哲打電話了麼?」
「打了,不接。」鄒團結晃晃手裡的電話,無奈地說。
方木看看手錶,馬上要上課了,他來不及和鄒團結多說,轉身就往教室跑,邊跑邊想,孟凡哲不是已經不怕點名了麼,怎麼還不去上課?
晚上,自習室裡。
方木心不在焉地翻著面前的一本書,鄧琳玥安靜的坐在一邊,她正在翻譯一篇英文文章,速度很快,偶爾按動面前的電子詞典,小聲誦讀著句子。
實在是看不進去。方木抬起頭,漫無目的地在教室內掃視著,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向教室門口望望。沒人。
哼,這小子還算講信用。
下午邰偉來找方木,先是笑嘻嘻的開了方木一通玩笑,什麼桃花運啊,英雄救美之類的。方木知道他是指鄧琳玥的事情,心想他和鄧琳玥的行蹤果真逃不過這傢伙的眼睛,搞不好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邰偉就在身後跟著。
邰偉奚落夠了,就正色說方木和鄧琳玥在一起,兩個人都可能是兇手的目標,所以要寸步不離的保護他們。方木急了,說如果邰偉這樣做的話,別怪他翻臉。邰偉先是曉以大義,後是動之以情,無奈方木就是不同意,也只好作罷。不過他仍然堅持在「不影響方木和鄧琳玥正常生活」的前提下,加以保護。方木注意到他在用「正常生活」這個詞的時候,眼中滿是揶揄的成分,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
方木站起身來,鄧琳玥抬起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方木晃晃手裡的煙盒,鄧琳玥無奈的點點頭,眼中帶著一絲嗔怪。
站在走廊裡,方木點燃一根菸,向兩邊望望,有個人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裡飛快的露了一下頭就不見了。儘管只是匆匆一瞥,方木還是馬上就認出那是邰偉手下的一個警察。
靠,這傢伙,還是找人來跟蹤我。
方木無奈的搖搖頭,靠在牆上默默的吸菸。吸了大半根,他看著黑洞洞的樓梯間,那裡沒有聲音,不過可以肯定那個警察還在。方木想了想,突然來了興致,他看看手錶,7點26分,第十節課馬上要下課了。
不遠處有一間教室燈火通明,能隱隱聽見有人在上課。
他打定主意,轉身進了自習室,快步走到鄧琳玥身邊,小聲說:「收拾東西。」
鄧琳玥不解的看著他。
方木的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有警察在跟著我們,跟他們開個玩笑。」
鄧琳玥一下子興奮起來,她手忙腳亂的收拾好書包,穿上外套,緊張又期待的小聲問方木:「我們該怎麼做?」
方木示意她先坐在座位上,把手機調到震動,不要著急。
幾分鐘後,下課鈴驟然響起。方木在心中默數10秒後,一把拉起鄧琳玥,「走。」
兩個人迅速走出自習室,出門的一瞬間,方木用餘光瞥了一眼走廊另一端,那個警察果真就站在那裡。
他拉著鄧琳玥走向那間剛剛下課的教室,這是一間足可以容納近100人的大教室,成群的學生正蜂擁而出,走廊裡一下子擠滿了學生。
方木和鄧琳玥混入人群,在經過教室門口的時候,一下子轉入教室。
方木邊拉著鄧琳玥往後排走,邊用手機撥打鄧琳玥的電話。
他們來到教室最後一排座位上,方木伸手開啟教室的後門,小心的探出頭去一看,那個警察果真被裹挾在下課的人群中,伸長脖子張望著。
鄧琳玥拉拉方木,舉起手中不斷震動的電話,小聲問:「怎麼辦?」
「接聽,然後一直保持通話狀態。」
說完,方木看了看警察和人群前進的方向,那是通往教學樓後門的方向。
他轉過頭對鄧琳玥說:「走,兩個人目標太大,分開走,你往這邊走。」他指指警察前進的相反方向,「先下到一樓,隨時聽我的命令。」
「好。」鄧琳玥激動得渾身發抖,捏著電話轉身走了。
方木快步朝警察的方向走去,那個警察不時向前張望著,根本沒想到目標就在自己身後。方木小心的躲在其他學生身後,始終和他保持5米左右的距離。
警察邊走邊拿出電話,方木悄悄接近,極力傾聽著。
「……不見了……你在幾樓……六樓?我去後門……對,你在前門守著……快點。」
果然。方木笑了笑,放慢腳步,把手機放到耳邊。
「你到哪兒了?」
「一樓。你呢?」鄧琳玥氣喘吁吁的,不過聽起來又緊張又興奮。
「快去正門,趕在警察之前離開教學樓。」
「好的,然後呢?」
方木沉吟了一下,「去地下室那邊集合,保持通話。」
跟著那個警察下到一樓,後門進出的學生寥寥無幾。那個警察跑到門口,四下張望了一下,又返回樓裡,直奔傳達室,向值班員詢問著什麼,值班員一臉茫然的連連搖頭。警察又跑到門口,站在原地,緊緊盯住每一個從身邊走過的人。
方木躲在角落裡,想了想,拿起電話小聲說:「先結束通話,一會打給你。」
「嗯,你要小心。嘿嘿。」
方木按動著電話,幾秒鐘後,一個冷冰冰的女聲在聽筒中響起:
「歡迎致電j大,請撥分機號,查號請撥零。」
方木按下了零,幾秒鐘後,又一個女聲響起:
「你好請問你要哪裡?」
「教學樓後門傳達室電話是多少?」
「2583。」
方木又按動電話。
「喂,傳達室麼?我是專案組的,後門那裡有一個警察,對,就是他,讓他接電話。」
方木看見值班員匆匆地從傳達室裡走出來,向門口的警察揮揮手。
「同志,你的電話。」
那個警察一臉疑惑,不過還是快步走進了傳達室。
方木暗暗好笑,結束通話電話,疾步走過去,貓著腰在傳達室的窗戶底下出了教學樓。
地下室位於j大校園的東北角。在校區擴建的時候,施工隊無意中發現了這座地下建築。後來找來專家做了現場考察,鑑定得知這是一個國民黨時期的地下監獄。監獄一共分兩層,全部由水泥灌製而成,上層有八個大監房,有半層露出地面;下層是兩個大水泥池子,專家說那是水牢。
因為是歷史遺蹟,所以j大校方沒有動它,和市裡商量後決定原樣保留,但是在修繕費用由誰來負擔的問題上一直爭執不下,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現在地下室主要用來堆放一些廢舊桌椅。
方木氣喘吁吁的趕到地下室附近,卻看不見鄧琳玥的影子。他心一沉,趕快拿出電話。
很快就接通了,鄧琳玥同樣呼吸急促,能聽見話筒裡呼呼的風聲。
「你也脫身了?」
「是,你在哪呢?」
「馬上就到地下室了,你已經到了麼?」
「嗯,你怎麼這麼久還沒到?」
「嗬嗬,我老覺得有人在後面跟著我,我就先去了超市,又去了食堂,還繞著宿舍樓轉了兩圈,反跟蹤嘛。哦,我看見你了,先掛了。」
方木覺得有些好笑,還反跟蹤呢,他收起電話,看著鄧琳玥蹦蹦跳跳地衝自己跑來。
鄧琳玥一下子跳到方木面前,臉色紅潤,眼睛在夜色裡閃閃發亮。
「好刺激啊,像動作電影一樣。」
看她那興奮不已的樣子,方木倒覺得有些後怕。他看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不遠處,那個破舊的建築悄然默立,好像一個全身繃緊,隨時準備捕食的怪獸。
一陣冷風吹來,方木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走吧,這地方太偏僻了。」
「怎麼,你害怕?」鄧琳玥調皮的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