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大校方的人來過幾次,問清了劉建軍的傷勢之後,建議讓劉建軍休學一年,好好修養。劉建軍的父母對學校非常感激。而劉建軍的導師卻私下裡建議說在這件事上學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劉建軍的父母應該起訴學校,獲得相關賠償。同是工人出身的他們卻沒有接受,他們覺得,自己的孩子幾乎被打成了廢人,學校還肯保留他的學籍,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怎麼能恩將仇報?劉建軍的導師也只剩下了搖頭嘆息的份。
半個月後,鄧琳玥奇蹟般的出現在校園裡。
儘管兇手的目標是她,但是她的傷勢要比劉建軍輕得多。當天晚上她穿的那件短棉夾克讓兇手僅給她造成了肩胛骨輕微骨裂。加之營養得當,悉心治療,所以很快就回到了學校。
杜宇把這個訊息告訴方木的時候,他並不怎麼在意,只是奇怪鄧琳玥怎麼不回自己的家鄉去。邰偉當時說得很明白:兇手很可能還要以她作為下手目標。如果暫時休學回家,恐怕是最保險的方法。
讓他更意外的是:下午的時候,居然接到了鄧琳玥的電話。
「喂,方木麼?我是鄧琳玥。」
「哦,你好。」
「嗯,是這樣的,我想晚上請你吃頓飯。有時間麼?」
「請我吃飯?為什麼?」
「感謝你啊。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沒命了。」
「不必了,只是湊巧而已。」
「哎呀,你就別推辭了,就這麼定了。今天下午5點,你在校門口等我吧。」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方木無奈的放下電話,回過頭,杜宇這小子正豎著耳朵聽。
「怎麼辦?」
杜宇一點也不覺得偷聽別人電話會感到難為情,笑嘻嘻地說:
「當然去了。那還用說?」
方木搖搖頭:「我不想去,覺得……太彆扭了。」
「哎呀,去吧去吧,別婆婆媽媽的。要不要我借你點錢?」杜宇伸手去拿錢包。
方木正想笑罵他「比請你還積極」,可是忽然沉下臉來。
「你要是還抱著過去那種想法,那我就不去了。」
杜宇的動作停下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
「你說什麼呢?劉建軍還躺在醫院裡,難道我會鼓動你趁虛而入麼?不過,」他看看方木,「女孩子主動請你,總得給個面子,別太失禮。」
方木想想也是,不就是吃頓飯嘛,拒絕未免顯得太小氣了些。
「好吧,我去。」
下午五點的時候,方木如約來到了校門口,遠遠就看見身材高挑的鄧琳玥站在那裡。
「對不起,我遲到了。」
「沒有啊,是我來得太早了。我還擔心你不來呢。」
方木笑笑,算是回答。
「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我們去哪裡?」鄧琳玥問道。
「隨便,我什麼都吃。」方木指指校門外那一排小飯店,「找個地方吃點什麼都行,不用太破費。」
「那怎麼行,你是救命恩人呢,」鄧琳玥笑著歪歪頭,「去市區吧,找個好點的地方吃飯。」
兩個人上了計程車,鄧琳玥提出要請他去香格里拉飯店吃飯,方木嚇了一跳,那是家五星級酒店。一頓飯,兩個人,最少也要上千元,所以堅決拒絕了。
鄧琳玥也沒堅持:「嗬嗬,不去也罷。我吃過的3000元以上的飯,沒有一頓是好吃的。」
最後,兩個人決定去一家專供韓餐的papa’s餐廳。
來這家餐廳就餐的多是年輕的戀人,暖色的基調,昏暗的燈光,歌手低沉抒情的吟唱,都給這家餐廳平添了許多溫馨的味道。
侍應生極力向方木和鄧琳玥推薦情侶套餐,方木很直接的拒絕了,最後點了烤肉套餐。
杜宇曾經很多次向方木提起過這個餐廳,不過方木一直沒有來過。第一,沒有女朋友,自己花這麼多錢來吃飯,似乎有點傻;第二,方木一直以為韓餐不外乎冷麵、辣白菜什麼的。等食物端上來之後,才發現菜式很漂亮,味道居然也很不錯。
方木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所以一直都在悶頭吃喝。而鄧琳玥似乎並不太在意這一點,也默不作聲。
倒是方木覺得始終這樣沉默有點尷尬,而且不太禮貌。一直沒有抬頭的他,終於看了看鄧琳玥,她正在喝湯,看得出手臂的活動還有點僵硬。
「你的傷……怎麼樣了?」
鄧琳玥沒有回答他,放下勺子,噗哧一聲笑了。
「嗬嗬,我還以為你整個晚上都不打算搭理我呢。」
方木有點窘,「哪裡,我這個人,不太愛說話。」
「嗬嗬,這個我早就領教過了。」方木知道她是指那次在食堂的午餐,更加不好意思了。
鄧琳玥看出了方木的尷尬,輕鬆的轉換了話題:
「我的傷基本上沒有問題了,」她小幅度的擺擺手臂,「就是有的時候還感覺有點疼,不過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你怎麼不回家養傷?家裡條件多好,也安全。」
「我家裡人也是這麼勸我的,可是我不想。哦,對了,」鄧琳玥稍稍向前傾斜身子,「上次那個警察說兇手也許還會對我下手,是怎麼回事?」
方木斟酌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她真相,免得她過分害怕。
「就是一個瘋子。而且,也不一定會對你下手。不用擔心。」
「唉,今年我們學校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發生了這麼多事。」鄧琳玥咬著吸管,突然表情神秘的湊過來,「你在幫助警察查案是麼,神探?」
方木愣了一下,「沒有。我哪有那個本事。」
「哼,你別瞞我了。上次開全校大會的時候,校長還表揚你了呢。」鄧琳玥孩子氣地嘟其嘴巴,「再說,如果你沒有幫助警察查案的話,那天晚上你怎麼會和警察一起來救我?」
「我都跟你說過了,只是湊巧而已。」
「騙人,我都聽你們法學院的人說了,所有犯罪學專業的學生裡,你學習最棒。哦,我明白了,」她瞪圓眼睛,小聲說:「是不是需要保密啊?還有,我聽有的同學說,你是公安局派到我們學校的臥底,是這樣麼?就像《逃學威龍》裡的周星馳那樣?」
方木有些哭笑不得了。一個男人面對像小女孩一樣的女人往往無計可施,何況像他這種本來就對女性毫無經驗的人。
「我不是什麼臥底。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學生而已,只不過,我對犯罪學的某些領域……很感興趣而已。」
「哦,這麼說你承認你幫助警察查案子了?」鄧琳玥一臉的興奮,「能不能跟我講講啊,我從小就喜歡看偵探小說呢。」
方木有點為難,他不太喜歡談論這些事情。
「算了吧,都很可怕的,不適合女孩子聽。」
「你不要小瞧我哦,我膽子很大的。」鄧琳玥瞪圓眼睛說。
方木無奈,「好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方木向她講了馬凱的「吸血鬼案」。在最初的講述中,他刻意地淡化自己在案件偵破中的作用,可是當他看到鄧琳玥雙手托腮,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口中不時的發出「哎呀」、「天哪」這樣的感嘆,心中竟有一絲隱隱的自豪感和表現欲。講到後來,尤其是他在和馬凱單獨會面,險些命喪其手的時候,他看到鄧琳玥的手掩在嘴邊,眉頭微蹙,眼中滿是關切和焦急,不由得生出幾分驕傲來。
故事講完,鄧琳玥手按著胸口,眼睛卻盯著方木,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你太厲害了,我的天,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朋友。」
方木不置可否的笑笑,扭過頭,卻看見玻璃上映出自己眉飛色舞的臉,心中大窘。
我這是怎麼了?
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尷尬,方木提出結賬走人,鄧琳玥顯然有些戀戀不捨,但是也沒有反對。
走出溫馨的餐廳,外面的空氣顯得格外的寒冷。方木正在馬路上尋找計程車的時候,鄧琳玥拉拉他:「我今天吃得有點飽,陪我走走好麼?」方木想了想,答應了。
兩個人並排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著,方木為自己剛才的得意忘形有些汗顏,本來就少言的他此刻更不想說話。鄧琳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一言不發。兩個人一時無話,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向前走。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時而會交疊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在擁抱。
一輛25路公共汽車轟隆隆的開過來,方木扭過頭去看,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不知走了多久,鄧琳玥突然開口了:「劉建軍怎麼樣了?」
「前幾天我去看過他。情況不太好,會有後遺症。」方木轉過頭看看她,「你……為什麼……」方木正在斟酌著自己的詞句,鄧琳玥卻早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們大概都覺得我太無情了。其實說實話,我很想去看望他,可是我媽媽不同意,她覺得要不是劉建軍約我去了體育館,我就不會出事。有一次我偷偷跑去看他,他的父母對我也很不友好,似乎認為他受傷是因為我。我很委屈,可是又不能對他們發火,畢竟他們已經很悲痛了。」
「那,你愛他麼?」
鄧琳玥淡淡的笑笑,聳聳肩膀。
「我不知道。你大概也知道,他追求了我很久,張瑤介紹你給我認識之前,他就在追求我。說老實話,我挺喜歡他的,無論是學歷、長相還是對我的態度,我都無可挑剔。雖說我們的家庭條件不是很相稱,但是我並不在乎這一點。我身邊的朋友也都覺得我們倆應該是一對。但是我對他就是找不到那種感覺,那種讓我感到可以依靠,可以完全放鬆的感覺。本來那天晚上,我幾乎就要被他感動了,可是……」她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方木無語,不知該安慰她,還是該為劉建軍感到悲哀。
「說說你吧。有女朋友麼?好像從來都沒看見你跟女孩子在一起過。」鄧琳玥又恢復了快樂、開朗的樣子,歪著頭問方木。
「我?沒有。」
「嗬嗬,這麼乖啊,一心撲在和犯罪分子作鬥爭的事業上?」鄧琳玥跑到方木面前,倒退著向後走,「還是你的品位比較獨特啊?」她調皮的向方木眨眨眼睛,自己的臉卻先紅了。
方木大窘。
「那是查案的需要……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
方木語無倫次的模樣似乎讓鄧琳玥很開心,她毫無顧忌的大聲笑起來。
前面不遠的路燈下襬著一個小攤,攤主雙手各執一隻煙花,不時向路人們揮舞著招攬生意,不過問津者甚少,在夜色中噼啪燃燒的煙花顯得格外寂寞。
「嗬,這麼早就有賣煙花的了,我們去看看吧。」鄧琳玥的興致很高,幾步跑了過去。
方木鬆了一口氣,拿出煙來點燃,用力吸了一大口。
鄧琳玥揮揮手讓他過去,方木舉起手中的煙,示意不方便。
鄧琳玥跟攤主說著什麼,幾句話後就爽快地掏出幾張鈔票,攤主眉開眼笑的把錢裝進衣袋裡,騎上三輪車就走了。
鄧琳玥捧著一大盒子煙花笑呵呵的走過來。
「怎麼買了這麼多?」
「嗬嗬,我從小就喜歡這個。那個賣煙花的說不賣光他也不能回家,索性就全買下來了。」
「問題是你去哪裡放啊?」方木看看盒子裡,裡面至少有50來支菸花。
「就在這裡啊。」鄧琳玥向方木一伸手,「打火機借我用用。」
「你瘋了?你在大馬路上燃放煙花爆竹,被巡警發現了,要給你行政處罰的。」
「嗬嗬,跟神探在一起,警察會網開一面吧?」
方木沒有辦法,看看四周,記得前面好像有一所小學。
「去前面吧。」說完,掐滅香菸,一哈腰抱起箱子。鄧琳玥一溜小跑跟在身後,臉上是興奮不已的表情。
嗬嗬,小孩似的。
在空蕩蕩的操場上,鄧琳玥迫不及待的用方木的打火機點燃煙花。煙花噼噼啪啪的燒起來,鄧琳玥跳著腳,小幅度的揮動著手臂,煙花在她身側劃出一個個閃亮的光圈。
方木邊吸菸,邊看著紙箱裡的煙花發愁,這要放到什麼時候啊?
「一起來啊。」鄧琳玥看著方木在一旁站著不動,熱情的邀請他一起玩。
方木沒什麼興趣,礙於情面,也隨便拿起一隻,點燃了在手裡亂晃。
搖曳的光影中,方木竟有些恍惚。那個全身籠罩在光圈裡的女孩,看起來,竟然很像記憶深處的那個人。
鼻子突然很酸。
見方木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鄧琳玥有些臉紅,她慢慢走過來。
「你怎麼了?」她柔聲問道。
「沒事。」方木低下頭,點燃了一根香菸。
鄧琳玥看著手中越燃越短的煙花,輕聲說:「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你是個有故事的人。只是你是個不願意向別人敞開心扉的人。所以,你今天晚上跟我說了很多,我很高興,因為,我……我很想了解你。」
鄧琳玥的頭低下來,聲音也越來越低:「還記得麼,我跟你說,劉建軍不能給我那種可以依靠、可以放鬆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她停頓了幾秒鐘,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抬起頭看著方木說:「那天晚上,我竟然在你懷裡感到了。」
方木沒有做聲,手卻開始顫抖。
鄧琳玥夢囈般自顧自的說下去:「當時,我很害怕。我過去也以為自己害怕過,看見蟑螂的時候,做惡夢的時候,可是那天不一樣。那是一種讓人想吐的恐懼。我滿腦子裡只有一句話:‘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和那個人,沒有人能夠幫助我。而你出現了,你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躺在你懷裡的時候,我能感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知道我得救了,我安全了。沒有人能傷害我,因為你在我身邊。」
方木低垂著頭,鄧琳玥沒有看見,大顆的淚水落在他的腳邊。
陳希,我最愛的人,卻沒有來得及。
鄧琳玥慢慢地靠過來,幾乎把頭貼在方木的肩膀上。
「你說過,那個人很可能還要對我下手。如果是真的,」鄧琳玥看著方木,「你會保護我麼?」
你會保護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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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保護你的……
方木終於發出大聲的抽泣,他轉過頭,眼前是陳希那充滿憐惜的目光。
這些年,我好累。
他情不自禁的向前伸出手去,一個溫軟的身體落在懷裡,隨後就感到一對滾燙的嘴唇壓在自己的雙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