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的心一沉,看到周老師同樣鬱悶的表情,開口安慰道:「沒事,拿到補償款,我們可以重建天使堂。」
「哪有那麼簡單,拆遷這段期間,讓我領這些孩子住在哪裡?」周老師回頭望望天使堂的院子和二層小樓,「再說現在要買一塊地建孤兒院,那要花多少錢啊。」
「實在不行,恐怕就得去農村買地了。」
「現在農村的地也不好買。」周老師搖搖頭,「再說,如果離市區太遠,孩子們上學就太不方便了,影響他們接受教育。」
方木不說話了,絞盡腦汁幫周老師出主意。想了半天,試試探探地說:「周老師,尋求一些社會捐助吧。靠你自己的力量,恐怕挺不過這一關。」
「不。」周老師輕輕地笑笑,「要是我肯的話,早就這麼做了。我說過,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們從小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覺。」
他扭過頭,認認真真地對方木說:「心靈的貧窮比物質的貧窮要可怕得多。」
「那我不也算一個捐助者麼?」方木試圖說服周老師,「跟其他人也沒什麼分別啊。」
「你不一樣。」周老師衝方木笑笑,「你只是代表你個人,而且你不會向我提出回報的要求。」
提到捐助,方木一下子想起邢至森的囑託,他從懷裡拿出那一千塊錢,遞到周老師手裡。
「你這是幹嘛?」周老師有些驚訝,「你這個月已經拿過錢了,還帶了這麼多東西。」
「不是我的。」方木把邢至森的意思簡單轉述了一遍。周老師掂著手裡的錢,沉思了一陣,又看看前後左右,低聲說:「小方,我一直都有件事搞不清楚。」
「嗯?」
「你為什麼要幫助廖亞凡?」
方木看看周老師的眼睛,老人的目光溫和寬厚,讓人心生信賴。
「因為我認識她的媽媽。」方木艱難地開口,「我讀大學的時候,她媽媽是我們宿舍的管理員。大三,也就是1999年,我遇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她媽媽用自己的性命救了我。」
方木無意談及細節,而周老師也無意追問,沉默片刻後,周老師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知恩而圖報,可見你是個品格高尚的人。」
「這算不了什麼。廖亞凡的媽媽付出了生命,她付出了童年。我能做的和這些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方木看看周老師,「我覺得品格高尚這個詞,和你才恰恰匹配。」
不知為什麼,周老師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來。「不一樣。」他看看西方越來越低的太陽,喃喃地說:「我和你不一樣的。」
回憶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能夠讓你瞬間就跳入一條曾經的河流,而且難以自拔。方木不知道此刻的周老師想起了什麼樣的往事,而且相信周老師也同樣不知道他的。也許都是難以啟齒的經歷吧,它們讓回憶者都陷入了一種低落的情緒中。周老師的陰鬱直到晚飯後也不曾減輕,而方木的陰鬱則一直綿延到回家的路上。
吉普車在c市平整的路面上飛馳,兩邊是熟悉或陌生的街道與樓群。對方木而言,這是一個有著太多回憶的城市。無憂無慮的童年,懵懵懂懂的學生時代,悲喜交集,幸福與恐懼並存的大學時光。21歲的時候,一生的快樂似乎都在1999年戛然而止。而這場悲劇,一直延續到他離開家鄉前往j市求學。
方木想起第一次看到魯旭的時候,他眼中那種無助、驚懼的目光。是的,那曾是自己的目光。這也是方木一直不願正視的問題:在師大的系列案件發生後,自己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ptsd患者。
方木曾經自我封閉,曾經讓那把軍刀片刻不能離身,曾經噩夢連連,曾經無法正視火焰和燒烤的味道,曾經為那些人的死傷內疚得撕心裂肺……
吉普車穿過華燈初上的市區,車內亮如白晝。方木從後視鏡裡看看自己的眼睛,那裡面早已沒有了恐懼、焦慮和自我否定,取而代之的是鎮定與堅韌。沒有階段1234,沒有心理劇,方木依然可以平靜地活著,每天沉沉入睡。
自從在地下室裡向手握軍刀的孫普扣動扳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很多事情都是我們無法--或者難以正視的,一旦回頭認真審視,恐怕我們都要對某個曾經確定無疑的事實大吃一驚。
難道殺人,真的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手段麼?
方木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窗外清冷的月光靜靜地潑灑進來,桌上的事物影影綽綽,唯獨警官證外皮上的警徽閃閃發光。
也許邰偉斷言自己不適合作警察,還有別的原因。
猜透別人的心思的確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更困難的,是正視自己不堪的內心。
這一夜,方木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