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傷痛的演出(二)

心理罪:教化場 雷米 第2頁,共2頁

2、促使因素:在圍捕罪犯過程中由於意外負傷,未能完成任務,並丟失佩槍。患者在心理上無法接受失敗,形成精神創傷。

專家評估與建議治療手段:患者的症狀符合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建議採用心理劇進行治療。具體步驟如下:

階段1:準備。包括安全保證、評估及確立治療關係。

階段2:停止不安全感及自我確認的喪失。

階段3:創傷場景的重新組織。控制創傷壓力的效應,並且將其整合到個人的一致系統中。

階段4:與真實世界的重新聯結,重新定義創傷對受害者和世界所造成的後果。必要時,介入新的治療議題。

方木赤裸上身,邊擦汗邊回憶楊錦程為魯旭制訂的治療計劃。在階段2中,楊錦程加入了一個行動的環節:搏擊和射擊練習。很明顯,他希望通過這兩項練習恢復魯旭對身體控制的感覺以及增強個人認同感。讓方木感覺鬱悶的是,楊錦程選擇他陪同魯旭練習。最初方木還以為是因為他對心理劇有所瞭解,來到搏擊訓練館,看見一身腱子肉的魯旭,再看看自己乾巴巴的胸膛,方木才意識到自己就是魯旭恢復自信的參照物。

汗水、沙袋、繃帶和拳擊手套似乎是最讓魯旭感到親切的東西。他已經摘去了脖套,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會之後,就放開手腳練起來。他打得很投入,也很賣力,似乎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滿意又充滿驚喜,方木已經氣喘如牛了,魯旭還是意猶未盡,最後提議和方木一對一練習。方木想了想,心一橫答應了。當他第五次躺在墊子上的時候,不無悲憤地想,媽的再這樣下去你痊癒了,我要得ptsd了。

訓練後,楊錦程對魯旭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十分滿意。而目睹了整個訓練過程的邊平則始終在捂嘴偷笑,還不等方木開口,就小聲說:「算工傷,算工傷。」魯旭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對方木善意地笑。方木一邊活動著痠疼的下巴,一邊伸出拇指和食指。

「下次好好較量一下射擊。」

提到槍,魯旭的臉色微微一變。楊錦程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今天就到這兒吧。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魯旭,邊平問楊錦程:「今天不進行射擊練習了?」楊錦程點點頭,「嗯。你們剛才也看到了,他還是不願意回憶和麵對失槍的事實。這意味著他依然處在心理的過度覺醒狀態之下。慢慢來吧,循序漸進才會收到好的治療效果,邊處長,我建議再安排幾次搏擊訓練。魯警官的身體缺失感已經得到緩解,最好再強化、鞏固一下。不過,」他扭頭看看方木,笑著說:「下次安排別人吧,我看這位同志堅持不了了。」

方木也忍不住笑了。

另一場戲。

路邊餐廳的二樓上,六個人站成一個圈,他們中間的水泥地面上躺著一隻碩大的玩具熊。熊的頭部已經被摘去,脖子上方是一顆滿是鮮血的頭顱。這是個男子,他的手腳被縛,口、眼也都被膠帶封住,只能蜷縮在地上,痛苦地發出「嗚嗚」的呻吟聲。

六個人都冷漠地看著他,好像那只是一隻即將被擺上祭壇的貢品。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似乎快要窒息了,h先生蹲下身子,一把扯掉他嘴上的膠帶。

男子撥出一口長氣,隨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還沒等呼吸平復,他就迫不及待地叫起來:「對不起……放過我吧……我只知道那是個試驗……我沒有惡意……」

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內疚,男子嗚咽起來,「那是個意外……我沒想過要傷害那女孩……」

q小姐的身子晃了一下,站在旁邊的t先生急忙扶住她。

z先生看看手錶,起身從牆角的櫃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又塞進q小姐手裡。

是一把錘子。

「來吧,q,徹底消滅它。」z先生輕輕地說,「徹底消滅你的夢魘。」

q小姐表情木然地接過錘子,久久地盯著它,似乎那是她從未見過的一樣東西。

「q,消滅它。然後你就會好起來,永遠擺脫它。」z先生把手搭在t先生的肩膀上,「就像t那樣。」

q小姐扭頭看著t先生,t先生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這動作好像給了q小姐一些勇氣,她拎起錘子走到男子身邊,又蹲下去,一把扯下了男子眼上的膠帶。

男子的臉抽動了一下,眼睛並沒有馬上睜開,用力擠了幾下之後,才緩緩張開一條縫。當他看清眼前那把烏黑沉重的錘子,頓時驚恐萬狀地掙扎起來。

q小姐看著男子,呼吸逐漸沉重,眼中也慢慢盈滿淚水。

男子的目光從錘子移到q小姐的臉上,有那麼幾秒鐘,他停止了掙扎,似乎在那張臉上拼命辨認著。

「是你?」兩行淚水從男子的臉上滑落,「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求求你……放過我……」

q小姐開始大聲抽泣,她死死盯住那張讓她刻骨仇恨的臉,慢慢舉起手中的錘子。

男子死命扭動著,眼盯著高高揚起的錘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然,q小姐閉上眼睛,右手無力地垂下,錘子「咣噹」一聲落在水泥地面上。

「我做不到……」

z先生皺起眉頭,但是他顯然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幕,扭頭看了t先生一眼。t先生馬上上前一步,拿過q小姐手裡的錘子,對準男子的頭用力砸了下去。

咚。

深夜。一家小燒烤店迎來了一批狂歡的客人。五男一女。他們一幅極度亢奮的樣子,在小包間裡又叫又笑,那個女子似乎是狂歡的主角,她的笑聲尤為刺耳。

這是店裡最後一批客人,老闆在櫃檯後哈欠連天的算賬,邊想,什麼事這麼高興啊?

他們直到天色微明才駕駛著一輛白色麵包車離開。

q小姐已經躺在後座上睡著了,她的臉貼在毛絨靠墊上,不時發出輕輕的呢喃。沒有人說話。汽車在那些孤零零的路燈邊飛馳而過,每個人的臉上都不斷變換著明暗相間的表情,好像都是本領高強的變臉藝人。始終躺在黑暗中的q小姐的睡姿愈發顯得安詳。

汽車開到q小姐租住的公寓樓下,睡眼惺忪的q小姐甩上車門,搖搖晃晃地拾階而上,她的手裡還攥著那個毛絨靠墊,似乎捨不得放開。

t先生搖下車窗,大聲喊道:「好好睡一覺。」

正在掏鑰匙的q小姐突然停止了動作,慢慢轉過身來,頭頂的聲控燈光直瀉下來,一頭烏黑長髮下的臉慘白如紙。q小姐動作僵硬地揮起手中的毛絨靠墊,好像在炫耀一件戰利品。

哈哈。

那笑聲在濃黑如墨的夜色中宛若烏鴉般尖利。

翌日清晨。福士瑪超市剛剛開門營業,早就等候在門前的顧客就一擁而入。7:30分至8:30分屬於早市購物時間,能買到不少便宜貨。一箇中年婦女領著自己的兒子穿過一樓賣場,直奔二樓食品區而去。

走著走著,她發現兒子並不在自己身後,仔細一看,8歲的兒子正站在玩具區,傻呆呆地看著一面掛滿巨大毛絨玩具的牆。

她惦記著特價雞蛋,心急火燎地走過去拽起兒子的手,剛一邁步,卻滑了一跤。尷尬萬分地爬起來,才發現自己和兒子都身處一片粘稠的黑紅色液體中。

她心頭一顫,意識到這些液體是從牆上那個巨大的毛絨玩具熊裡淌出來的,她的目光循著牆上已經乾涸的印跡慢慢向上,熊腿……肚皮……胳膊……

孩子沒有聽到母親在身後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他的大腦已是一片空白,只是死死地盯住上方巨大的黃色毛絨身體,與之對視的,是一顆破碎不堪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