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按了一下喇叭,笛聲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顯得微不足道。廖亞凡沒有回頭,顯然,她很清楚身後繁華的街道跟自己毫無關係,也不會有人按汽笛召喚自己。方木跳下車,幾步穿過綠化帶,又在人行道上跑了十幾米,終於追上了廖亞凡。
她正經過一家kfc,目光在落地窗上的海報停留了片刻就移開了。路過門口的時候,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腳步,轉頭向裡面望了望,隨即就像下定決心似的加快了步伐。
「廖亞凡!」
她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熟人,扭過頭來一看,是方木。
廖亞凡的表情更加侷促,一抹紅暈從她的臉頰上轉瞬即逝,很快,那張臉又蒼白如初。
「方叔叔好。」她微鞠了一躬,眼睛始終盯著自己的鞋尖。
「放學了?」方木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
「是。」
「怎麼沒回……回家?」
「一會就回去。」
「哦。」方木看看旁邊的kfc,「我請你喝杯飲料吧。」
「不用了,我還得回去做飯呢。」
「來吧。」方木轉身推開餐廳的門,「正好我也渴了,想喝點水。一會我送你回去。」
廖亞凡猶豫了一下,順從地跟著方木進了kfc。
找到座位後,廖亞凡始終低頭坐著,不停地撫摸著書包帶。方木想了想,笑著說:「你先坐著,我很快就回來。」
點餐的時候,方木回頭看了一眼廖亞凡,她正好奇地東張西望。方木的心緊了一下,又從錢包裡抽出一張百元鈔票。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方木手中的托盤裡像一座小山。廖亞凡終於抬起頭來,表情很驚訝。
「來,別客氣。」
廖亞凡還是坐著不動,臉紅得很厲害。方木見她不動手,就拆開一個漢堡,一口咬下去,又把一袋新奧爾良烤翅開啟,硬塞進她手裡。
漢堡很難吃。方木始終搞不清為什麼會有人愛吃這東西。勉強吃完一個漢堡後,就開始喝一杯九珍果汁。
廖亞凡吃得很慢,剛剛吃完一個雞翅。鄰桌有一個小女孩,正大口咬著一個漢堡,嘴邊糊滿了沙拉醬。她媽媽手裡攥著一根蘸好番茄醬的薯條,正等著女兒。小女孩嚥下一口食物,迫不及待地張開小嘴,媽媽趕快把薯條塞進女兒嘴裡。小女孩大口嚼著,衝媽媽「嘻嘻」地笑。
廖亞凡邊啃著雞骨頭,邊看著那對母女。伸手去拿另一隻雞翅的時候,恰好遇見了方木的目光,她的手馬上縮了回來。
「你吃你吃,別管我。」方木急忙說。
「飽了。」廖亞凡垂下眼皮,輕輕地說。
「再吃點吧,」方木指指托盤,「還有這麼多呢。」
「飽了。」廖亞凡用餐巾紙慢慢地擦拭手指。
「那……」方木在小山裡挑挑揀揀,最後拿出一杯草莓聖代,「你得把這個吃了,否則就化了。」
廖亞凡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用小勺子慢慢地吃起來。
她始終低著頭,方木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看看她。半個月不見,廖亞凡似乎又長高了些,運動服的袖子有些短了,露出長長一截手腕,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見。她的手不像同齡少女那般白皙細嫩,不僅粗糙,而且還有幾處裂口。方木想起那個裝滿土豆的鋁盆和小刀,輕輕地嘆了口氣。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廖亞凡注意到了這一點,匆匆把最後一點聖代塞進嘴裡。揩淨嘴角後,她站起身來說:「我得回去了。」
方木看看大堆還沒拆開的食物,苦笑了一下說:「我看你也別回去做飯了,這些足夠了。」
他向服務員要了一個塑膠袋,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帶著廖亞凡上了吉普車。
給廖亞凡繫好安全帶,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以前我媽媽也經常帶我來吃肯德基。」
方木愣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才訥訥地應了一句:「哦。」
由於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車很多。廖亞凡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掃一眼車上的電子錶。方木知道她擔心回去晚了,無奈道路上擁擠得很,提不起速度,只能走走停停。這大概是這個城市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汽笛聲在身邊此起彼伏,空氣似乎也悶熱了許多。廖亞凡坐在車裡,面對窗外的一片嘈雜顯得侷促不安,她的臉色潮紅,右手緊緊地拉著門把手,腰板挺直。
穿過主幹道,上了去往郊區的路面後,車輛漸少,視野也顯得開闊了許多。來到一個相對安靜的環境裡,廖亞凡也放鬆了一些。她鬆開門把手,整個人也半靠在椅背上。
方木看看她臉上尚未褪去的潮紅,開口問道:「熱不熱?」
「不熱。」女孩的鼻尖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方木笑了笑,「開啟窗戶吧,我有點熱了。」
廖亞凡稍稍坐正,打量著車門,似乎不知道該按哪個鈕。方木急忙開啟車窗,一股清涼的空氣立刻從外面湧進駕駛室,廖亞凡的頭髮被吹得「呼」地飄揚起來。
她沒有去攏住頭髮,任由它們飛揚、纏繞,似乎覺得很愜意。她眯起眼睛,右手托腮,嘴角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平房、綠地從身邊飛速掠過。
十幾分鍾後,吉普車開進了天使堂的院子。一群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先是一愣,接著就圍攏過來。廖亞凡輕巧地跳下車,衝剛剛從菜地裡直起腰來的周老師揮揮手:
「周爺爺我回來了。」
「呵呵,我還說呢,你這丫頭怎麼還不回來?」他衝方木點點頭,「原來是跟你在一起。」
「也是偶遇,呵呵。」
一個小男孩爬進了車裡,不停地翕動著鼻子。方木見狀,急忙從車座上拿起那個塑膠袋遞給廖亞凡。
「拿到廚房去吧,給大家晚飯時吃。」嗯,「廖亞凡點點頭,拎起來衝周老師晃了晃,」方叔叔買的。「」又要你花錢了。「周老師笑眯眯地說,」雅凡快去幫趙阿姨做飯,她一個人都快忙飛了。「
廖亞凡答應了一聲,拎起袋子往廚房走,身邊圍著一大群孩子,眼巴巴地盯著袋子。
周老師拍拍身上的土,招呼方木一起坐在花壇上。」肯德基?「他接過方木遞過來的煙,」這玩藝你可別買了。別把這幫孩子的嘴吃饞了。「」呵呵,偶爾一次。「」怎麼遇見雅凡的?「」哦,下午我去市醫院了,回來的時候路過南京北街,在那裡遇見雅凡的。「」醫院?你病了?「」不是。是去詢問一個被害人,就是前幾天引發撞車那個。「」哦?聽說是個越獄的在逃犯?「」是啊。「方木嘆了口氣,臉色陰沉。
周老師看看方木,問道:」怎麼了?「
方木想了想,把羅家海一案原原本本地講給周老師聽。周老師聽得很認真,始終沒有插話,眉頭卻越皺越緊。」所以我就比較麻煩了,「方木以為周老師在為他擔心,」必須儘快抓住他,否則影響就太壞了。「
周老師點燃一根菸,若有所思地吸了半根,開口問道:」你剛才說那個女孩叫什麼?「」哪個女孩?「」就是總覺得自己身上有味道的那個。「」哦,沈湘。「
周老師不說話了,夾著香菸凝神靜思。
方木有些奇怪,」周老師?「」嗯?「周老師回過神來,扔掉手裡的菸頭,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沒事。一起吃飯吧。「
晚飯的氣氛很熱烈,孩子們對方木帶來的肯德基很感興趣,剛端上桌來就被他們一掃而空。大概是因為自己做的飯菜第一次受到冷遇,趙大姐有些不高興,廖亞凡送到她嘴邊的一個炸雞腿也被她拒絕了。不開心的不止她一個人,方木注意到周老師在整個晚餐的過程中都緊鎖眉頭,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吃完飯,幫忙收拾桌子的時候,方木偷偷地問趙大姐:」周老師怎麼了?「」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
臨走的時候,方木去找周老師告別,他卻不在自己房裡。方木滿心納悶地退到走廊裡,卻看到另一個房間裡亮著燈。
周老師在趙大姐的房間裡,手裡捏著幾根剛剛點燃的香,輕輕地插進香爐裡。煙氣繚繞上升,似乎是一層輕柔的薄紗,隔著它,鏡框裡的少年和供桌前鬚髮斑白的老人默默對望。
方木沒有打擾周老師,悄悄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