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使堂

心理罪:教化場 雷米 第2頁,共2頁

「去過。」

「美國什麼樣?我們老師說,美國可好了。」

「是挺好。不過我還是喜歡咱們國家。」

「為什麼啊?」

「因為美國沒有我的這些小寶貝啊。」周老師伸手刮刮小女孩的鼻子。小女孩皺著鼻子笑了。

「給我們講講外國吧,周爺爺。」

「外國有什麼好講的。」

「講講吧,講講吧……」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央求著。周老師看著十幾雙期盼的眼睛,也來了興致。

「好。那我就來說說我去過的一所大學吧。這所學校叫哈佛大學,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學之一。那時候,我每天都去一座最高的白色樓房裡聽課……」

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其中,廖亞凡聽的最認真,甚至忘記給懷裡的孩子繼續餵飯了。她的臉色微紅,眼神中有一種如夢如幻般的憧憬,似乎既嚮往,又嫉妒。

她已經完全具備一個成年人所具有的思考能力了。方木想。

廖亞凡不可能不把自己目前的生活處境和周老師嘴裡天堂般的描述進行對照,而她又恰恰處於最容易產生幻想的年齡。然而,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方木的目光落在廖亞凡身上那條舊運動褲上,心裡一陣刺痛。

懷裡的孩子因為長時間受到冷落,不滿地哇哇大叫起來。如夢初醒地廖亞凡急忙舀起飯菜往他嘴裡塞,一不小心嗆到了孩子。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周老師也停止了講述,急忙指示趙大姐快去照料一下那孩子。廖亞凡把孩子交給趙大姐的時候,雙眼還在緊盯著周老師,似乎希望他繼續講下去。

然而周老師此刻更關心的是那個孩子,等那孩子吐出了一塊土豆,停止咳嗽之後,他也忘記剛才講到了什麼地方,只是揮揮手讓大家快點吃飯。廖亞凡有點失望,慢慢地把飯碗裡剩餘不多的飯菜一點點扒進嘴裡。

吃過晚飯後,周老師又泡了一壺茶,拉著方木坐下來聊天。孩子們各自找地方寫作業、做遊戲。廖亞凡端起一大盆用過的碗筷,跟著趙大姐走進了廚房。

茶也是好茶。方木一邊細細品嚐,一邊暗自揣摩周老師過去的身份和職業。也許是因為晚飯喝了點酒的緣故,周老師談興甚濃。

「如果將來條件好點了,我就在這裡建一個圖書室……那裡專門修一個女生宿舍……」

周老師邊說,邊用手在院子裡比劃著,似乎眼前已經是一片整齊明亮的樓房。

方木笑著聽他說,並不插嘴。周老師說著說著,忽然自己也噗嗤一聲笑了。

「說的跟真的似的,」他搖搖頭,「也就是想想罷了。能讓眼前這幫孩子接受教育,健康地踏入社會,我就燒高香了。」

方木想了想,「你辦這個孤兒院,花了很多錢吧?」

「嗯,」周老師點點頭,「我這大半輩子的積蓄,都在這裡了。」

方木在心裡暗暗算了算。800多米的院子,加上這棟二層小樓,已經是一筆很大的數目,再加上所有人的吃穿住用和各種費用,即時有萬貫家財,估計也所剩無幾了。

「怎麼不尋求一些社會捐助?」

「呵呵,有好多人要給我投資,捐助這些孩子們。」周老師笑了笑,「我沒答應。因為他們無一例外地要求我們要配合他們搞一些宣傳。常常是一隻手拿著錢,另一隻手端著攝像機。」

「如果……」方木斟酌著自己的詞句,「。………能解決一些實際困難,大不了就配合他們表演一下。」

「不。」周老師聲音低沉,但是語氣堅決,「他們要孩子們擺出一幅受人恩惠的謙恭模樣。的確,他們出了錢,但是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們從小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覺。」

周老師把頭轉向方木,「你應該知道,一個人的童年境遇,將會對他的一生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小小的,亮著燈光的窗戶,「他們已經被人遺棄,我要做的,是儘量減少這種經歷可能帶來的傷害。希望在他們走入社會之後,能夠忘記這段遭遇。」

方木明白了,周老師創辦這家孤兒院,看來並不僅僅是為了讓那些被遺棄的兒童能活下去,他的目標是讓孩子們以一個完整、健全的人格重返社會。這不由得讓方木對身邊這個貌似平庸的老頭充滿敬意。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哈哈哈……」周老師大笑起來,重重地在方木肩膀上拍了幾下,「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我沒做什麼。」方木訥訥地說,臉有些紅。

「不。你是唯一一個給我資助卻不求回報的人。」周老師看著方木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我曾經對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而你,幫助我重新找回了它。」

方木的臉更紅了。其實,他的回報在數年前就已經得到,那是一個人的生命。相比之下,自己現在的資助是多麼微不足道。

他把目光投向那棟二層小樓,它已經完全被夜色包裹起來,那些從小小的窗戶裡流出的微弱燈光,彷彿一雙雙溫暖的眼睛,有些調皮地看著方木和周老師。

方木的心裡一動。「周老師,我有個建議。」

「嗯,你說。」

「你得考慮給這個孤兒院起個名字。」

「起名字?為什麼,我又不想大肆宣傳這裡。」

「不是為了宣傳這裡。」方木認真地說:「是為了那些孩子。如果它叫孤兒院,那麼恐怕這些孩子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從孤兒院裡走出來的。」

「有道理!」周老師很興奮,「你接著說。」

「這些孩子要麼有殘障,要麼被遺棄,還有父母雙亡的。他們對自己的出身肯定充滿自卑,」方木頓了一下,「要讓他們長大成人後,仍然對在這裡的生活保有一份愉快的回憶的話,我們就需要給這裡起一個溫馨、有歸屬感的名字。」

周老師站了起來,「呵呵,小方,沒想到你的心思這麼細密。」他把雙手攏在嘴邊:「集合了,集合了,大家都出來。」

片刻的沉寂之後,小樓裡開始轟轟隆隆地熱鬧起來。

幾分鐘後,成群的孩子們從樓裡跑出來,趙大姐和廖亞凡也跟在後面,邊走邊在圍裙上擦著手。

周老師站在花壇上,示意大家都圍攏過來。

「剛才,我跟方叔叔商量了一下。」他指指方木,「我們要給我們的家起一個名字,大家說好不好?」

孩子們高興起來,七嘴八舌地說好。趙大姐也抿著嘴笑,看來無論周老師要做什麼,她都會支援。

「那大家說,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每個孩子都皺著小眉頭冥思苦想著,就連那些智障兒童也學著其他孩子,作出一幅絞盡腦汁的樣子。片刻的沉寂後,各種名號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愛心小學!」

「希望孤兒院!」

「明天會更好福利院!」

「周爺爺慈善院!」

孩子們彼此討論著,爭執著,堅稱自己起的名字是最好的。周老師笑呵呵地看著大家,時而鼓勵那些膽怯的孩子發言,時而抬頭看著夜空沉思。

「我看就別爭論了,老周,這孤兒院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好了!」趙大姐一揮手,「就叫周國清福利院。」

孩子們噼噼啪啪地鼓起掌來。

「不。」周老師的目光從夜空中緩緩收回,他的臉上是一種鄭重而溫和的表情,嘴角微笑依舊。

「天使堂。」他輕輕地說。

一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似乎都被這三個字迷住了。趙大姐的雙手舉在胸前,彷彿是一個鼓掌的動作被定格了。

「天使堂……」趙大姐喃喃地說,臉色竟微微紅了起來,「天使堂……」

一個個稚嫩的聲音在各個角落裡越來越響亮:

「天使堂……」

「天使堂……」

似乎每個人都在認真地反覆咀嚼、回味這三個字,享受它們在唇齒間吐露的快感,更享受它們深深蘊含的美好意味。

一個小小的女孩拉拉周老師的褲腳:「周爺爺,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是天使麼?」

周老師蹲下身子把她抱起來,「是的。」他環視那些期盼的臉龐,「你們,每個人,都是天使。」

方木忽然覺得眼前非常明亮,似乎真的看見無數可愛的小天使,他們正拍打著潔白的翅膀,歪著頭,對他露出世界上最純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