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警官蹲下身子,拔出方木的手槍,又把子彈全退出來,攤在手心裡細細挑揀著,最後選出三顆裝入彈夾,然後拉套筒推彈上膛。
「三顆足夠了,多餘的子彈也沒用,萬一遇上臭彈更麻煩。另外,槍一響,我們的人就會衝進去。」
段警官的話並沒讓方木感到踏實,相反,他把只有三發子彈的手槍插進槍套裡的時候更加緊張,儘管他知道段警官的話非常有道理,還是覺得腿有些發軟。
走廊裡埋伏著十多名特警,方木腳步僵硬地從這些荷槍實彈的壯漢中間穿過,能感到一束束詫異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臉上。的確,他看起來並不像氣定神閒的談判專家,完全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的模樣。
2004年,某市發生一起人質劫持事件,由於處理失當,犯罪嫌疑人在被擊斃前割斷了人質的頸動脈和氣管。有鑑於此,其他城市的公安機關也開始重視突發性預案的制定。但是目前仍然缺乏專業的談判人才。所以,今天這個場合只能讓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人來試試。
腳下的樓梯覆蓋著積攢了多年的油泥,踩上去有些粘腳。走廊裡光線昏暗,方木彷彿穿行於一個模糊不清的夢境一般,在完全不真實的場景中一步步走向301室。他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前站了幾秒鐘,在這段時間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身旁兩個手握79微衝的特警彼此望了望,這個細小的動作被方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他感到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推門。
鐵門伴隨著一陣難聽的吱嘎聲緩緩開啟,面前是一個狹長的客廳,客廳中央俯臥著一個女人,身下是早已凝結的一灘血。她的身邊扔著一架攝像機,似乎還在轉動。方木站在門口,緩緩將門開至最大,確認門後無人後,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到那個女人身前,方木蹲下身子,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一邊把手指放在女人的脖子上。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和毫無震動的僵硬讓方木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女人已經死了。既然死了,就沒必要再為她浪費過多的關注。方木站起身,環視了一下週圍,開口說道:「朋友,你在哪兒?」
話音剛落,方木就聽到正前方一扇緊閉的門裡傳來一陣「嗚嗚」的聲音,似乎是從被塞住的嘴裡發出來的。方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劫匪和人質就在那個房間裡。
方木定定神,衝著緊閉的房門高聲說道:「出來談談好麼,有事好商量。」說完,他就屏氣凝神,死死盯著房門,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後,房門慢慢地開啟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雙手被捆在身後的女孩,看年齡應該不超過10歲。女孩頭髮散亂,臉上佈滿淚痕,一雙因恐懼而圓睜的眼睛充滿淚水。看見地上的女屍,女孩拼命扭動起來,被枕巾塞住的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男人,一隻手勒著女孩的脖子,另一隻手放在女孩背後,無法判斷手上的兇器種類。方木目測了一下對方的身高,大約1.75米左右,短髮,看起來很年輕。男子臉頰消瘦,雙眼佈滿血絲。方木本以為會看到一雙狂暴、焦慮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神平靜,卻毫無光澤,這讓方木感到不安,因為那眼神背後是一種求死的決絕。
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怕,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羅家海?」
羅家海沒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著方木
方木發現羅家海也在觀察自己,他稍稍挺直了身子,叉開雙腿,同時舉起雙手,五指張開:「你看,我沒帶武器。談談好麼?」
羅家海的視線回到方木的臉上,默默地看了幾秒鐘之後,開口問道:「你是警察?」
方木放下手,點點頭,「是。」
羅家海的表情有些放鬆下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好奇。方木忽然明白邊平為什麼讓他來跟羅家海談判,報案人說羅家海是一個尚未畢業的大學生,如果找一個年齡較大的警察來跟他談,羅家海會感到壓力和不信任感。而方木看起來和羅家海年齡相當,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消除對方的戒備心理。
而「警察」這個詞卻讓那個9歲的女孩在絕境中看到了莫大的希望,她又拼命扭動起來,盯著方木的眼神中飽含乞求,這目光的含義很明顯:救救我!
方木注意到女孩身上被撕破的白色t恤衫上有縱橫交錯的血跡,他急忙上下打量著女孩,想弄清女孩是否受傷以及傷勢如何。羅家海注意到了方木的目光,他慢慢地搖搖頭,低聲說:「她沒事,那是她媽媽的血。我沒碰她。」他頓了一下,嘴角牽出一絲苦笑,「她不會有那種味道。」
方木一下子愣住了。味道,什麼味道?
羅家海沒有理會方木的錯愕,而是低下頭,耳語般輕聲對女孩說:「別掙了,你媽媽已經死了。你現在對她做什麼都沒有用。」
女孩驚恐地偏過頭去,似乎想遠遠地躲開他,同時又把徵詢的目光投向方木。
方木點點頭,「照他說的去做。」
女孩終於停止了掙扎,但是卻沒有停止哭泣,淚水成串地從臉上滑落下來。
方木看了女孩幾秒鐘,抬起頭對羅家海說道:「我有個建議,你把她嘴裡的東西拿出來好麼?」
羅家海似乎感到意外,「什麼?」
方木指指自己的鼻子,「人哭泣的時候,鼻粘膜會出現水腫,形成鼻塞。你又塞住了她的嘴……」他又指指因為不斷抽噎而臉色漲紅的女孩,「。………她會憋死的。」
羅家海低頭看看女孩,表情複雜,似乎在反覆權衡,最後對女孩說:「我把它拿出來,你不要叫,好麼?」
女孩拼命點頭。羅家海把另一隻手從女孩的身後拿出來,方木看到了那隻手上攥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刀子。羅家海用拿刀的手拽掉了她嘴上的枕巾,另一隻勒著女孩脖子的手也鬆了一下。
之前女孩其實一直靠著羅家海的挾持才能站立,突如其來的順暢呼吸和鬆弛卻讓她的身子徹底癱軟下來。羅家海急忙撐住女孩的雙臂才不至於讓她滑落在地,而此時,一直頂在女孩背後的刀子也離開了她的身體。
方木耳朵裡的無線耳機忽然傳來段警官清晰的聲音:「兄弟,動手!」
突然的指令讓方木的大腦在一瞬間一片混亂:衝上去奪刀?還是拔槍直接擊斃他?猶豫的時候,羅家海已經扶起了女孩,刀子也重新頂在了她的脖子上。
「靠!」耳機裡,段警官懊惱地罵道。
方木卻不感到後悔,相反,他很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貿然行動。羅家海肯聽從自己的建議,那麼說服他投降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些,方木的心裡略感輕鬆。他衝羅家海笑笑:「謝謝。談談吧,你有什麼要求?」
「要求?」羅家海似乎對這個問題沒有準備,他愣了幾秒鐘,搖了搖頭:「我沒有要求。」
這個回答同樣出乎方木的意料,兩個人的談判由於缺少籌碼似乎已經無法進行下去。方木想了想,決定冒一下險。
「那,現在跟我出去好麼?」方木儘量作出漫不經心的表情,試探著問道。
羅家海盯著方木看了幾秒鐘,眼神卻漸漸迷離,「出去?」
他略低下頭,目光茫然地在周圍掃過,「就這樣結束麼?」
方木決定再冒一個險,「徹底了結這個麻煩,不好麼?」
羅家海忽然笑了,「了結?怎麼了結?」他頓了一下,「就是我去死,對麼?」
方木的心猛然揪緊了。談判中最忌諱讓對方出現這種破罐破摔的心理,這很可能導致劫匪孤注一擲,與人質同歸於盡。
「這不一定。你想得太多了。」
羅家海苦笑著搖搖頭,「我學過點法律。你姓什麼?」
方木被問得猝不及防,「什麼?」
「你大概是最後一個跟我交談的人,我總得知道如何稱呼你吧。」
「哦,我姓方。」方木的臉色平靜,手心裡卻開始漸漸出汗。羅家海的話語中已經透露了他求死的決心,必須想辦法讓他平靜下來,讓他覺得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
「方警官,你也許沒帶武器,但是我知道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肯定有一隻狙擊步槍在瞄準我的腦袋。也許下一秒鐘,我就會腦漿崩裂。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壞人。的確,我殺了人。那是她該死。但是我沒禍害這個女孩,她也不會有那種味道。我希望這一點可以證明:我不算壞人。」
味道。他第二次提到了味道。
方木看著羅家海的眼睛,「你所說的味道,究竟是什麼?」
羅家海搖搖頭,「算了,你不必知道,我也沒時間去講故事。我殺了人,我也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裡。哦,你不必緊張。」他看到方木的臉色大變,甚至笑了笑,「我不會傷害這個女孩。但是她在我手裡,你們就暫時不會開槍打死我,不是麼?」
羅家海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其事:「請給我最後一點時間,允許我在被打死之前,還有思念的權利。」
說完,他就把視線從方木臉上挪開,盯著面前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迷離,渙散。
方木眯起眼睛,忽然,他開口問道:「紅色衣服的女孩,有什麼味道?」
羅家海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驚懼而惶恐。
方木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提高了聲音:「她是誰?」
羅家海的刀子一下子指向了方木,「你認識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方木剛要開口,耳機裡忽然傳來了段警官的聲音:「兄弟,引他往前走兩步。」
方木心頭一凜,他知道對面樓上就有一支85式狙擊步槍瞄準了這裡。他偷偷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窗戶(戰術手語,意為停止)。
段警官的聲音很嚴厲:「不行!人質看起來很虛弱,不能再拖下去了。上面下達了命令,立刻擊斃劫匪!」
羅家海完全沒有注意到方木的手勢,他死死盯著方木的眼睛,「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方木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冷靜,「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相信你不是個壞人,你所作的一切,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你願意,我非常想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羅家海的眼中盈滿淚水,手裡的刀子也劇烈顫抖起來,「他們毀了她的一生,她才22歲啊……」
「方木,執行命令!」耳機裡傳來邊平的聲音。
方木心頭大亂,如果現在就擊斃羅家海,那麼關於那個女孩和某種味道的秘密就會永遠封存,而這可能涉及到另一個人--也許就是那個女孩的生命安全。
羅家海已是淚流滿面,這個全身血跡斑斑的殺人兇手此刻哭得像一個委屈的孩子:「為什麼要毀掉我們……我們不奢求什麼……我們只想平平靜靜地生活……」
他哭得幾乎全身癱軟,身子前後晃動著。在對面樓頂的狙擊槍瞄具裡,羅家海青筋畢露的脖子時而進入射擊範圍,時而隱藏在牆壁後。
「兄弟,引他向前走一步就行。」段警官的語速緩慢,似乎在全神貫注瞄準。
方木明白羅家海此刻的狀態會讓對面樓頂的人認為他已經情緒失控,他顧不得引起羅家海的懷疑,扭過頭對著窗戶拼命擺手。
「方警官,我投降。我只求給我一個說出真相的機會,我和沈湘,不想揹負這樣一個罪名離開這個世界……」羅家海終於停止哭泣,他放下刀子,「孩子給你,我跟你走。」
接著,他把手插在女孩的腋下,扶著她向方木走了過來。
方木本能地迎著他伸出手去,突然,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在腦海裡閃現:羅家海已經處在了射擊範圍內!
不!方木已經來不及做任何手勢阻止狙擊手,心一橫,他一個箭步擋在了窗戶前!
「靠!」耳機裡傳來一聲又驚又怒的喝罵。
方木閉上眼睛,一瞬間,似乎已經聽到了7.62毫米口徑的子彈撕破空氣的呼嘯聲,擊穿玻璃的碎裂聲,打進肉體的鈍響,他甚至感到了子彈穿透自己身體的灼熱……
什麼都沒有發生。5秒鐘後,方木睜開眼睛,感到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衝羅家海勉強笑笑:「走吧,我們離開這兒。」
剛走出門口,埋伏的特警就一擁而上,羅家海被迅速架到樓下,押上警車。方木只來得及說一句「別打他」。女孩被緊急送往附近的醫院,隨即,大批刑偵人員進入現場開始勘查。
方木忽然感到全身痠軟,不得不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地拾階而下。身邊有忙碌的警察匆匆跑過,不時有人在他身上拍打一下,「好樣的!」
忽如其來的放鬆讓方木徹底沒了力氣,他幾乎是一步步挪出了樓門。大門外,面色凝重的邊平和段警官正等著他。
邊平既沒有表揚他,也沒有苛責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辛苦了,上車休息一會吧。」
方木不敢多說話,答應了一聲就蹲下身子,解下槍套遞給段警官。
段警官接過槍套,盯著方木看了幾秒鐘,忽然伸出拇指和食指,中間留了不到2毫米的空隙。
「0.2秒。」他頓了一下,「0.2秒。如果我的反應慢了0.2秒的話,你就被我打死了。」
方木虛弱地笑笑,低聲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