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離婚,馬躍被馬光明打了一頓,心裡慪著氣,一直沒回家。期間聽馬光遠說陳安娜病了,吃了一驚,匆忙跑回家看,馬光明把著門不讓進,馬躍就在門口大聲喊媽。
陳安娜聽見動靜,跑到門口張望,愣愣地看著馬躍,滿眼的狐疑,好像在問你媽是誰啊?你在這兒喊什麼喊啊?
馬躍不管不顧地從馬光明身邊擠進來,拉著陳安娜的手喊媽,陳安娜像被嚇著了一樣,死命地往外抽手。她沒馬躍力氣大,抽不出來,張口就咬,咬得馬躍淚如雨下。
馬光明幫著馬躍把手從陳安娜嘴裡抽出來,推了他一下,讓他趕緊滾,別在這兒惹陳安娜生氣。
馬躍就歪著頭不說話,倔倔而憤恨地看著從容的郝樂意,好像陳安娜不認識他了,是她挑撥的一樣。郝樂意像壓根就沒看見他,繼續忙著手裡的事,再要不就是把堵在門口暴罵不已的馬光明拉到裡屋,讓馬躍進來和陳安娜說話。
馬躍一點兒也不感激她,甚至還恨她,什麼沒搬走是為了幫著馬光明照顧陳安娜?不過是用心險惡罷了,因為她知道小玫瑰快要帶著兒子回來了,因為她吃醋她嫉妒。她住在家裡,不過是怕他帶小玫瑰回來!還有,她不願意離婚。
在知道他和小玫瑰的事之後,她依然選擇原諒他,這不是她多寬宏大量,而是她賤。對,賤得那個跟她搞外遇、讓她懷孕的男人都不會為她負責,所以她才賴在這個家裡。
所以,當馬光明不在身邊,他都會咬牙切齒地對郝樂意說:「郝樂意,沒用的。」
郝樂意就會淡淡地看著他,好像是在說,你說的沒用是什麼意思?
他覺得她裝無辜,就更是煩她,所以,再回來,就拿她當空氣。
人真奇怪,不管你曾對一個人有多好有多愛,可是,當你一旦發現了對方的不堪和使用了牴觸之後,這個人怎麼就那麼的面目可憎呢?雖然沒說出口,可有的時候,馬躍覺得郝樂意就像年輕版的劉姥姥,賤賤地賴在家裡,試圖討好每一個人。
「沒用的。」他這麼沒頭沒尾地和郝樂意說了很多次,不經意的樣子,就像肺不好的人一遇著煙塵就習慣性地咳嗽,經過她身邊時就要下意識地嘟囔一句。
郝樂意總是忙著自己的事情,好像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也沒當是對她說的。
其實,她的心很涼也很疼,就像三九天房簷下的冰凌一樣的涼,就像冰凌被人敲斷了一樣脆生生地疼。但她不動聲色,因為就算她帶著伊朵搬出去,馬光明一個人也照顧不了陳安娜,因為陳安娜抑鬱得神志模糊,似乎喪失了記憶,但她身體健康得很,稍不留神就會跑到街上,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回來,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所以,現在郝樂意和馬光明分工明確,一個買菜做飯並接送上幼兒園的伊朵;一個寸步不離地守著隨時可能走失的陳安娜。
馬躍的淡漠和眼裡的鄙夷,像隱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劃切著郝樂意的心,可她還不能有所表現,否則,馬光明會把馬躍往死裡罵。
因為在馬光明心目中,什麼郝樂意出軌墮胎,都是馬躍為和小玫瑰複合以達到和郝樂意離婚目的的惡意誣衊。
馬躍每一次回家和離開家,都顯得失魂落魄,郝樂意的心也一顫一顫的。有時候她會站在窗前罵自己:真賤啊。
對他們的離婚,馬光明一直心有不甘,如果他對馬躍有和顏悅色的時候,那一定是為了和馬躍談郝樂意,「馬躍,我觀察了,樂意心裡沒別人,這段時間她哪兒也沒去,也不給任何人打電話,更沒人找她,一個有外遇的女人哪兒能這麼安寧。」
馬躍就灰灰地看著他說:「爸,您什麼意思?」
馬光明老淚縱橫,「我能有什麼意思?馬躍,作為你爸,伊朵的爺爺,我能有什麼意思?」
馬躍知道他的意思,看著遠處不說話。
「復婚吧,算是爸求你,我也看出來了,樂意心裡還有你,如果沒她幫著照顧你媽,咱家日子早亂套了。」
「爸,黃梅心裡也有我,她給我生的兒子都快六歲了。」馬躍甚至認為,馬光明找他談,是郝樂意的主意,就越發瞧不起郝樂意了,「你告訴她,讓她該怎麼打算就怎麼打算,別等我,我對她已經不來電了。」
「馬躍。」馬光明聲音很輕,好像怕嚇著誰。
馬躍用鼻子嗯了一聲。
「我操你媽——!」馬光明破口大罵,「你**的就和你媽沒神經的時候一模一樣,你就自我感覺良好吧,你以為是樂意讓我來找你的?我呸!狗屎裝了盤,你還真把自己當菜了!」
從那以後,馬躍再回家,就不進門了。他隔著防盜門,看看陳安娜就走,帶回來的東西,都掛在門把手上。
郝樂意不願意馬光明恨自己的兒子,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仇恨,比親人之間的相互憎恨更令人揪心。
是的,馬光明是個看上去粗莽、實際卻內心善良細膩的人。所以,關於馬躍誤會她墮胎的事,他從沒問過她,因為他知道,但凡詢問,就是有疑竇,如果這事是馬躍冤枉她,那麼他的詢問就是對她不信任的刺傷,所以,他篤定地信任郝樂意,不僅從不詢問,連郝樂意主動跟他解釋,他都不讓。
他嚴肅而惱怒地打斷試圖解釋的郝樂意,「樂意,你解釋什麼?你以為爸會和馬躍一樣混賬、不長腦子?」再要不就是,「樂意,你要再跟爸解釋,你就是瞧不起爸,就是往爸的良心上抽耳光。」
除了滿心感激得淚水汪汪,郝樂意還能說什麼呢?何況馬光明也不讓她說,哪怕是她想告訴馬光明,她理解馬躍對她的憎惡,不僅是因為小玫瑰要回來,還有馬躍對她的誤會,可萬一馬光明問這誤會是怎麼發生的,她怎麼解釋呢?
是的,郝寶寶是有很多壞毛病,可她是她的妹妹,情同親姐妹的堂妹,她還是個單身女孩,如果她郝樂意只圖把自己撇清楚了,那就得讓她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扛起來。雖說本來就是她做的她也應該扛,往難聽裡說她就是咎由自取,可郝樂意還是狠不下心。
不管郝寶寶有多不好,都是她疼愛的堂妹,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披一身壞名聲,何況她做夢都想嫁給馬騰飛啊,而馬騰飛是馬光明尊敬的大哥的兒子。馬光明一旦知道了真相,絕對做不到守口如瓶。人,誰不向著自家人呢,馬騰飛已離過一次婚了,作為叔叔,馬光明絕對不可能眼睜睜地看他第二次婚姻又遇人不淑……
郝樂意感覺自己成了風箱裡的老鼠,無論是沉默還是坦白,都將不可避免地傷害到別人。
內心的矛盾糾結,讓她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馬光明看在眼裡疼在心上,讓她帶著伊朵出去玩幾天,可她怕馬光明一個人根本就照顧不了陳安娜。
馬光明問她,「離婚的事,郝多錢他們知道了沒?」
郝樂意搖了搖頭。
馬光明連連說對,這事不能張揚,說不準再過幾天她和馬躍就復婚了呢。除了民政局給他們辦離婚的工作人員,沒人知道他們離過婚……
郝樂意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心思,她不想由著馬光明在這問題上繼續誤會下去,否則他就會對馬躍有期望。
就她對馬躍的觀察,馬躍對她除了厭惡不再有其他,復婚是不可能的,何況小玫瑰也快回來了。如果馬光明的期望在馬躍那兒得不到回應,他不僅會更生氣,還會因為誤以為她有期望,自己卻幫不了她而壓力倍增。所以她解釋說:「爸,我沒告訴我叔叔嬸嬸不是想和馬躍復婚,我是怕二老難過,我覺得……因為餘西的自殺,寶寶和騰飛哥的婚事可能性不大了。我叔叔和嬸嬸含辛茹苦了大半輩子了,我不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接二連三的壞訊息打擊他們。」
馬光明點頭,嗯了一聲。雖然他承認郝樂意說得有道理,但內心深處,依然隱隱希望馬躍和郝樂意復婚。偶爾的閒暇裡,郝樂意也會寬慰他說,她打小就是個沒父母的孩子,所以,儘管和馬躍離婚了,可她會一直拿他和陳安娜當父母孝敬的,因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血脈連線,那就是親愛的小伊朵,註定他們是今生今世裡誰都無法割捨的親人。
又一次,馬躍回來看陳安娜,走的時候,郝樂意特意跟到樓下,叫住了他,「馬躍。」
馬躍站住,回頭瞥她一眼說:「我很忙。」
郝樂意的心臟微微抽搐了一下,「知道,就幾句話,我們離婚的事,可以暫時不告訴別人嗎?」
「為什麼?」
郝樂意就把跟馬光明說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讓叔叔嬸嬸擔心。」
馬躍哦了一聲:「可以,但是……」他頓了一會兒,抬眼盯了她片刻,發現她瘦了很多,心裡也抽了一下,「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你和我已經完全徹底的結束了。」
羞辱感讓郝樂意的臉刷地就白了,「馬躍,在我心目中,你沒那麼優秀,也沒那麼值得我期待你回心轉意的,希望你不要用誤讀我一言一行的方式侮辱我!」說完,她轉身上樓,眼淚刷地滾了下來。
馬躍用鼻子無聲地哼哼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第4節
郝寶寶出院了,是馬騰飛接的,一路上,兩人話不多。
郝寶寶說我後背留疤了。馬騰飛說沒事的,等過一陣帶她去韓國做整容。
誰都不提餘西,好像郝寶寶受的傷和她沒關係,再或者,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餘西這個人。後來,郝寶寶說,你請我吃頓飯吧。
馬騰飛說好啊,就去了心海廣場,還是他們常去的日本料理店,點的還是過去常點的那幾道菜,因話不多而吃得靜默。
其實,各自心裡都裝了一肚子的話,誰都啟不了齒。
吃完飯,郝寶寶挎著馬騰飛的胳膊,在情人壩上走了一個來回。郝寶寶說:「騰飛哥,如果餘西活著,如果我和她一起掉到水裡,你先救誰?」
馬騰飛瞬間石化,愣愣地看著她說:「寶寶,這個問題一點兒也不好玩。」
「我知道,可我想知道答案。」
馬騰飛咬了一下嘴唇,微微點了一下頭說:「好吧,我告訴你。」
郝寶寶用鼻子嗯了一聲。
「沒有答案。」
「不,有答案。」郝寶寶執著地看著他。
「沒有。」
「有。」郝寶寶一字一頓,「你會去救餘西。」
馬騰飛一愣,然後一副郝寶寶給出的答案需要推敲的樣子,皺著眉頭,沒說話。
「其實你想說,郝寶寶,你簡直就是我肚子裡的蟲子,可你又怕我受傷,你不能這麼說。其實離婚兩年多了,你沒再談女朋友是因為放不下餘西,你不忍心她受傷,所以……」說著郝寶寶就淚水漣漣,「我覺得我不像你的女朋友,你從來不帶我去公開場所,不帶我認識你的朋友,我覺得自己像個賤賤的二奶,這種感覺一點兒也不好玩。」
馬騰飛吃驚地看著她,愧疚地說:「寶寶,別這麼說,我是真心的。」
郝寶寶抹著眼淚說:「對,我知道,你在理智上是真誠的,可在感情上你依然覺得自己是餘西的老公,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點兒也不自在,不好玩!不好玩!這一點兒也不好玩……」郝寶寶說著就哭了起來,兩手捂著臉,跺著腳,像受了委屈在撒嬌大哭的小孩。馬騰飛承認她說得對,也更覺得自己不好,好像自己抱著無比真誠的願望,用愛情和一個天真的小姑娘搞了一場惡作劇。他清醒著呢,姑娘陷進去了。而今,他只剩了進不能退無路的尷尬。所以,他只能把她拉進懷裡,用緊緊的擁抱掩飾自己的尷尬,表達對她的愧疚。
在人來人往的情人壩上,他擁抱並搖晃這個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姑娘,潮溼的海風撫摸著他的臉,就像她的淚正在洇溼他的胸膛。
他知道,郝寶寶說這麼多,不過是想要他一個姿態——愛或不愛。
他一遍遍地問自己:我愛嗎?我是不是很惡劣?因為他承認郝寶寶說得是對的。在他心目中,餘西從未離去,她一直是他流淚的妻,蜷居在他的內心深處。只是他不願承認,不敢承認,他怕自己一旦承認了,就會背叛了父母的期望,他們含辛茹苦一輩子,只不過是想要個孫子。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混,他誰都不想背棄,最終還是背棄了所有的人。
他知道,這個被他擁在懷裡的姑娘,可以做朋友,一輩子的朋友,但是他做不到娶她,因為一看到她,他就會想起絕望的餘西,想起那片在炙熱的陽光下慘白慘白的裙袂,那是餘西丟給他最後一個白眼。
哦,直到此刻,他還是個虛偽的人。因為郝寶寶想要的那個答案,他給不了,有個他能給的,又怕傷到她,他只能就這麼抱著她搖晃下去,好像地老天荒也會這麼毫無結局地站下去。她用長而柔軟的胳膊圈著他,他感覺到了她的手,在他的背後,一下一下輕柔地動著,那是脫戒指的動作,他突然地心碎,「寶寶。」
郝寶寶嗯了一聲,依然伏在他的懷裡沒有抬頭,因為戒指還沒有脫完。剎那間,他覺得心上有一滴一滴的破碎感,他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覺到郝寶寶的細膩和貼心。她的心,正如掙扎在他背後的手指,掙扎著後退後退,只為放他一條生路,在情事糾葛面前,能讓女人滋生慈悲的,除了愛,再無其他。
在這個海風醉人的晚上,郝寶寶感覺到了愛的拜訪,然後它們又告辭了,那是她給馬騰飛的。原來,愛的疼痛是醉人的。她聽見馬騰飛說:「寶寶,你說,人真的有來生嗎?」
郝寶寶抬臉看著他,臉上還有明晃晃的眼淚,「不知道。」
「如果有,該多好。」
郝寶寶一下子推開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淚說:「我最討厭說‘如果有來生’!」她怒目圓睜,一副完全是啤酒屋老闆郝多錢女兒的架勢,「馬騰飛,我很生氣!因為你想和我許來生!讓我很沒面子!」說著,她一下一下地在空氣中點著手指,「其實,你想跟我說,郝寶寶,咱倆—到—此—結—束—了!」
馬騰飛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雖然郝寶寶說出了他想說的話讓他略有輕鬆,可還是有點措手不及,「寶寶……」
「行了,馬騰飛,拜託你以後在街上遇見我的時候,請叫我全名,雖然寶寶是我的名字,可讓你這麼一叫,覺得還挺**的曖昧。萬一我有了男朋友,萬一他聽見,我都擔心你會被揍得滿地找牙。」說著打了個響指,轉身走了,雄赳赳的,步履鏗鏘,很有臺東街上小太妹的味道。
後來,馬騰飛從口袋裡摸出了兩枚鑽戒,一枚是田桂花的見面禮,一枚是他的求婚鑽戒,是郝寶寶趁擁抱的時候塞進他牛仔褲口袋的,他感覺到了。
郝寶寶鏗鏘地下了情人壩,出心海廣場,潮溼的海風,像一團被眼淚洇溼的毛巾,溼漉漉地裹在臉上撲在身上。它有著那麼柔韌的力氣,推得她步履踉蹌,她沒回頭,怕馬騰飛看見她一臉的悲傷。
是的,郝樂意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你攀附的一切再強大也不如自己強大。所以,從今天開始,她要自我強大,她要忘記考研,她要挽起袖子,盤起頭髮,親自劈柴餵馬,親自點火、烤肉、沽酒……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人。
她再也不要為了一碗偷懶的飯,小心翼翼地扮演不是自己的別人。
她要和父母商量一下,全家搬出去住,把整個家裝修成時尚啤酒屋,到時候,她就是那個親自打酒,親自烤肉的「啤酒西施」,這麼想著想著,她就笑了。想著想著,她就回了頭,衝在海霧裡踟躕的馬騰飛一揚手,送了一個飛吻,然後笑了,笑得陽光燦爛之後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