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小玫瑰和她的英國丈夫結婚八個月就生下了兒子,但馬躍從來沒自作多情過,因為在結婚之前小玫瑰就和她丈夫發生關係了。
如果這個孩子不是她丈夫的,那麼……她丈夫也起疑心了?偷偷給自己和兒子做過dna鑑定?發現兒子不是自己的,剝奪了小玫瑰母子的所有遺產繼承權?馬躍在腦子裡飛快地串聯起了小玫瑰最近這段時間的msn簽名,得出了這個答案,就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大腦因缺氧而呈現一片空白……酒意像退潮的海水,完全而徹底地退卻。他揉了揉眼睛,飛快地從msn下線,可內心的狂跳,已壯如雷鼓,他忍不住又上了線。
小玫瑰是線上的,他點著滑鼠,像點著釋放魔鬼的密碼一樣,心一橫,解除了對小玫瑰的阻止,因為他想弄清楚,兒子是誰的。
他還沒來得及發話,小玫瑰的話劈頭蓋臉地就砸過來了:
「馬躍你這個王八蛋,你害死我了。我丈夫在遺囑裡說,他住院的時候悄悄給他和兒子做了dna鑑定,發現兒子不是他的,他詛咒我是個騙子,一分錢的遺產都沒給我。馬躍你害死我了,我現在沒有家沒有超市沒有工作,你讓我和兒子怎麼活?!」
馬躍愣愣地看著她像扔石頭一樣,把話一句一句地往他眼前扔。他能說什麼?說對不起嗎?說你回來我養活你嗎?
不,他不能,因為他真的不愛小玫瑰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螢幕,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海嘯過後的沙灘,一片狼藉。
自始至終,他一句話都沒說,最後,小玫瑰扔過來一句話就下線了。
那句話是:馬躍,你毀了我的人生,你必須為我負責!
第4節
整個上午,病房的樓上就像上演了一幕淒涼的人生大戲。餘西突然自殺,把郝寶寶嚇壞了,而馬騰飛,當他聽到郝樂意的尖叫返回病房時,他看見的只有餘西的一片裙袂,像五月的白玉蘭花瓣,輕飄飄地,從他的視線裡消失了。他大喊著撲過去,手裡抓著的,只有這個季節的空氣,空蕩蕩的絕望,像廢棄的礦井一樣,是他此刻的心。他望著從白到紅變成殘破花朵的餘西,肝腸寸斷,淚如雨下。他轉身往外跑,好像這個世界不存在了,只有躺在樓下的餘西。
郝寶寶傻傻地看著馬飛騰奔出去,顫抖著說:「姐……」她像一隻看到了兔子死亡的悲傷狐狸。
郝樂意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只知道,如果不是她為了袒護郝寶寶而撒謊,餘西或許就不會這麼絕望,不絕望的餘西就不會選擇從十二樓飛下去。從沒有如此深的愧疚,是如此痛徹肺腑地牢牢攥住她的心。
她跑下樓去。
她看見馬騰飛抱著臉色慘白的餘西,他一聲一聲地叫她,只是叫她,他沒有哭出聲,眼淚卻飛快地從他臉上往下流,他說餘西對不起,都是我太自私……
後來醫生來了,他們從馬騰飛懷裡接過餘西,進行著徒勞的搶救,然後他們無奈地搖著頭。再然後餘西的父母來了,看著餘西的父母相互攙扶著踉蹌而來,如果可以,郝樂意願意用自己的死換取餘西的生,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願意讓時光倒回到一小時前,她寧肯郝寶寶被戳穿,寧肯她被馬騰飛鄙夷、被馬騰飛拋棄,她絕不撒謊,只要餘西能活著。可是,時光不能倒流,所有的假如,都是一個悲傷的偽命題。
馬騰飛跪在餘西父母跟前,號啕大哭,餘西的父母像不認識他一樣,繞過去,抱起他們心愛的女兒。
馬騰飛追過去,想幫他們和醫護人員一起抬餘西,餘西的父母冷漠地推開了他。
馬騰飛跌坐在地,呆呆地看著擔架上的餘西漸行漸遠地與他成了永遠的別離,他仰天大喊:「餘西,我愛你——!」
郝樂意說:「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馬騰飛看著她,突然地滿臉怒意,「郝樂意!你為什麼要說她的調查是假的?」他淚流滿面,「你不知道她性格有多偏激嗎?你為什麼不等她離開病房視窗再說?!」
郝樂意瞠目結舌,是的,她是個劊子手,一個失去了自首權利的劊子手,她害死了一個為愛痴狂的女人。
馬騰飛走了,他沒去病房看郝寶寶,從看見餘西從視窗飛下來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他和郝寶寶沒可能了,除非餘西活著。從十五歲就相互遞過紙條的餘西呀,建立在她死亡之上的婚姻,不是幸福,是懲罰。這點,郝樂意也知道,橫著一條人命的婚姻,沒人承受得起。餘西也知道,所以,她篤定地跳了下去。
郝樂意一遍遍地對著餘西墜落的地點說對不起,除了郝寶寶,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然後,她去酒店找馬躍。
在她來之前,所有的一切,馬躍都已知道了。餘西跳樓後,馬騰飛離開醫院的第一個電話是打給馬光遠的,當時馬光遠在市北店,馬躍為餘西的死而震驚,追問到餘西的死因,就牽出了郝樂意的一切,然後,他就想起了和郝樂意狼狽的第一次,因為她半夜來月經,他以為是她流血不止……現在想想,是多麼的荒唐。最荒唐的是郝樂意越來越像一個巨大的謊言,大得讓他措手不及,甚至痛恨自己簡直是天真到了愚蠢。
什麼一見鍾情的田螺姑娘,不過是被人家正房太太追打得落荒而逃的落水狗!而他,就像一個及時出現的傻子,美顛顛地用婚姻幫一個混賬王八蛋男人打掃了偷情戰場。
現在,馬躍比任何時候都懊悔,他痛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聽母親的話,像搶寶藏似的非要把郝樂意娶回來,可他搶了個什麼回來?婚前是小三,婚後背叛他,為別的男人墮胎!他想不起丁點兒關於郝樂意的好,只覺得噁心,後悔!如果陳安娜知道了這一切會怎樣?憤怒讓馬躍的腦袋嗡嗡直響。
就在這時,郝樂意來了。他冷冷看著她,不說一句話。
看馬躍的表情,郝樂意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了,就淡淡笑了一下說:「我想和你說件事。」
「說吧。」馬躍冷冷的。
郝樂意看看左右的服務生,「去你辦公室說,可以嗎?」
馬躍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就在這兒說吧。」
郝樂意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事情不像你以為的那樣。」
「我以為的哪樣?」馬躍依然冰冷。
「你知道的。」郝樂意慢慢說,「餘西死了。」
「知道。你還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說完,馬躍冷冷地逼視著她,「你沒必要向我懺悔,我也不想知道。」
「好吧。」郝樂意點點頭,「我只是不希望你恨我,那樣的話……你會不快樂。」
「不會的,你也沒必要說得這麼文藝。」
郝樂意默默地轉身離開。
馬躍喊了她一嗓子,「郝樂意。」
郝樂意站住,回頭等他說下文。
「我們抽時間把婚離了吧。」
「好。」說完,郝樂意就那麼久久地站著,一動不動。看著他,眼淚刷刷地滾下來,看得馬躍的心都痠軟了,轉身往樓上走,「協議在辦公室,簽了吧。」
郝樂意跟他上樓,進辦公室。
馬躍一直沒吭聲,開啟電腦,列印離婚協議,自己簽上字,又遞給她,「很抱歉,我現在沒財產可分給你,房子是我父母的,我不能作為夫妻財產分給你。」
「知道。」郝樂意拿起協議看了一下,「伊朵是女孩,必須歸我撫養。」說著推回協議,「把這一句改了。」
「你連固定住所都沒有,怎麼撫養孩子?」馬躍堅持,「你就是到法院起訴法官都不支援你。」
郝樂意愣愣地看著他說:「馬躍,我們已經走到需要對簿公堂這一步了嗎?」
「如果你不簽字,如果你堅持要撫養伊朵。」
淚水慢慢從郝樂意臉上滾下來,「好吧。」
她拿起筆,簽字。生平第一次,她覺得筆這麼沉、這麼重,她慢慢地,一筆一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馬躍的憤怒已平緩了許多,看著憔悴了很多的郝樂意,他的心,突然一顫,好像有許多巨大的石頭,正轟隆隆地像從山頂上滾向山谷一樣滾過他的心,眼睛莫名地就有些潮溼,把臉扭到一邊說:「你明天上午,帶著結婚證,我們在民政局門口見。」
「好。」郝樂意放下筆,「我跟自己說過很多遍的,不問你為什麼突然要離婚,可我還是想知道。」
馬躍沉吟了一會兒說:「明天吧,我明天告訴你。」
「好。」
「在你租到房子之前,你可以繼續住閣樓。」
「不了,我馬上找房子。」郝樂意拿起包,轉身走了。
透過窗子,馬躍看著她輕飄飄地向停車場走去,心一哽一哽地難受。是的,他是愛郝樂意的,哪怕是他鐵了心要離婚,哪怕是他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他不想否認對她的愛。可他越是愛她,就越不能容忍她的背叛,越不能容忍她揹負著那麼多關於男人的歷史,看著看著,他扇了自己一巴掌,「虛偽!小人!」
也不知道是罵郝樂意還是罵自己,他不知道。整個下午,他都在拼命地想,我為什麼要離婚?明明我也背叛過她的,為什麼我對她就沒有犯罪感,為什麼她背叛過我我就覺得十惡不赦了?僅僅是因為她的虛偽,因為她用聲討他的方式表演自己的貞潔?
如此堅決地要離婚,他從哪兒來的力量?心就揪了一下,讓他那麼的鄙視自己。是的,和郝樂意離婚,不是他多麼有力量,也不完全是作為一個男人的驕傲多麼承受不起傷害,而是,他在逃避。因為,小玫瑰說兒子是他的,她要帶著他回來找他這個爸爸……如果他不離婚,將要費多少口舌解釋?他想都不敢想。只要離了婚,就算郝樂意知道小玫瑰的兒子是他的,除了傷心和震驚,她已不可能怎麼著他了,畢竟他們已不再是夫妻關係。
其實,他是在利用郝樂意那個所謂的前塵做文章,因為郝樂意有讓他這個做丈夫的難以接受的前塵,還有婚後的出軌。即使他離婚,想必大家也會理解他,並站在他這邊。
第5節
郝樂意從酒店出來,沒回家,直接去了一家房產中介所,租了套一居室,然後就返回了醫院。賈秋芬告訴她,整個下午,郝寶寶都坐在床上,不敢抬頭。
郝樂意知道她內心也糾結著,也擔心這間病房已經給郝寶寶造成心理陰影了,就去住院處,讓他們給郝寶寶換了個病房。
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是忙活停當了,趁賈秋芬回家做飯,郝寶寶擔心地問郝樂意馬騰飛會不會不要她了。郝樂意怕說了實話她會心情不好,影響恢復,就說不會的,何況馬騰飛沒說,一切只是她的猜測。
郝寶寶哭著說怎麼不會的,都一下午了,馬騰飛連個電話都沒來,她還聽見他在樓下大喊「餘西我愛你」了。郝樂意不知如何說才好,就打了個比喻,說梁實秋知道吧?郝寶寶點頭。梁實秋的第一任妻子死後,他寫了一篇非常深情真摯的悼文,感動了不少讀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第一任妻子的感情不知有多深呢,可事實卻是他和第一任妻子打過離婚官司的,在第一任妻子死後沒多久就娶了年輕漂亮的第二任妻子。有時候,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情,或許很深,但那不一定是愛。他說愛,那是因為其他詞無法替代此時此刻他所想對這個女人所抒發的感情而已。
郝寶寶將信將疑,說她都跟所有的朋友和同學吹過牛了,她很快就要和貨真價實的富二代結婚了。如果馬騰飛不要她了,她都沒臉在同學朋友跟前混了。
郝樂意只能安慰她不會的、不會的。心,卻早就不在了。畢竟,明天要離婚,她是個把家看得比天還重的人,可她的家卻即將沒了。
郝寶寶看出了她的失神,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她。
郝樂意搖頭,說沒有。眼淚卻不聽話地滾了出來。郝寶寶就警惕得不行了,顧不得身上的傷疼,從床上下來,一步一步逼到窗前,「姐,你說實話,是不是馬騰飛說不要我了?」
郝樂意嚇傻了,撲過去就要拉她。
郝寶寶尖叫了一聲,「姐,你要不告訴我實話,我就跳下去,和餘西一樣,馬騰飛他害死了兩個女人,我看他以後怎麼做人!!」
「寶寶,我真沒騙你,你這麼年輕漂亮,他幹嗎不要你了?」
「那你為什麼掉淚?」
「我和馬躍已經籤離婚協議了,明天去換證,就因為這。」郝樂意只能實話實說。
郝寶寶大吃一驚,主動離開了窗邊,「你們不是和好了嗎?」
「他突然又要離。」
「因為王萬家的事?」
郝樂意搖頭說:「他還不知道這事就從家裡搬出去了,都快十天了。」
「那到底因為什麼?」
「不知道,他說等離了婚再告訴我。」
「剛要混出點顏色來就要換老婆,他算什麼玩意兒!不行,姐,你不能這麼被動,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也忒便宜他了,你今晚就去找他!你告訴他,你想死個明白,否則,你拖也拖死他!」說著,推郝樂意往外走,「我不用你陪,你去找他。」
郝樂意不動。
「姐,你想離嗎?」
「我無所謂。」說這句話時,郝樂意突然有些暈眩,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感,是啊,她想離嗎?不對,她不想離,因為她已經原諒了馬躍。是馬躍,深深傷害了她的馬躍,突然又不要她的原諒了,要離婚,還和王萬家的事沒關係。不對,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郝寶寶也說,對,一定有,姐,在生活上你多獨立,可在感情上你也要獨立,不能聽別人擺佈,不能馬躍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他算哪根蔥啊?!郝寶寶憤怒得都忘記了自己受傷,一揮手臂,疼得齜牙咧嘴。
郝樂意決定,等賈秋芬回來,她就再去一趟酒店,和馬躍好好談談。她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和他把婚離了,她必須作一下努力,不給自己留後悔。
在一天中目睹了生死和離散的郝寶寶,成熟了很多。以前她在郝樂意跟前,除了撒嬌沒別的,可在這個傍晚,她第一次像成年人一樣和郝樂意聊天。也覺得她和馬躍離婚的事,不管離還是不離,都不告訴她父母為好,因為他們有他們那一代人的價值觀,告訴了也沒用,只會給他們添堵,堵大發了,他們就會忍不住要攪局。當然,是好心好意地想往一起捏合他們的攪和。因為在他們心目中,夫妻不管多麼不和,只要能一起過到老,就是人生最大的勝利和圓滿。可事實卻是,往往是他們越攪和越亂,攤子更難收拾。
正說著,賈秋芬提著保溫桶來了,張羅著讓兩人吃飯,而郝樂意和郝寶寶各有心事,根本就吃不下。在賈秋芬慈愛的威逼下,各自胡亂吃了幾口,郝樂意就走了。出醫院後看了一下時間,才六點半,正是酒店最忙的時候,就沒去,給馬騰飛打了個電話,說哥我想跟你談談。
馬騰飛心灰意冷,說我不想。
郝樂意就哭了,說哥我求你了,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馬騰飛頓了半天,才說在餘西家樓下,他曾在餘西家門口長跪不起,被餘西的爸爸轟了下來。整個下午,他就一直坐在餘西家樓下,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郝樂意找到他時,他腳邊已經積了一堆菸蒂,郝樂意站在他面前,「哥。」
馬騰飛抬了抬眼皮,沒吭聲。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氣,也許,因為從前的事,你還覺得我這個人挺噁心,可是……我不想對過去解釋什麼,我只想跟你說,有時間你去看看寶寶,或給她打個電話。」
馬騰飛還是沒吭聲。
「從餘西跳樓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們倆不可能了,可我怕你現在就說分手會讓她情緒不好,影響恢復。」
「知道了。」馬騰飛依然冷冷地。
「謝謝,等寶寶身體恢復好點兒了,我會慢慢開導她的。」
馬騰飛的冰冷,像把叫恥辱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剔著郝樂意的心,她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哥,有的事,可以解釋,可有的事一輩子都沒法解釋清楚。」
「你想解釋什麼?」馬騰飛冷冷看著她,「你不必內疚,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說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雙手插在頭髮裡,兩眼發呆地看著地上的菸蒂。
「好吧,我就不解釋什麼了,哥,希望你看在寶寶對你一片真情的份上對她……」
郝樂意還沒說完,馬騰飛機械地點了點頭,「別說了,我知道。」
郝樂意的眼淚,像突然拱出的泉水一樣,湧了出來,她呆呆地看了馬騰飛一會兒,轉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