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心碎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請對我撒謊 連諫 第2頁,共2頁

見站在走廊拐角的郝寶寶嚇得像只鵪鶉一樣,大氣兒不敢出,郝樂意於心不忍,也擔心會把她嚇跑,就問了她的月經週期。默算了一下,謝天謝地,才四十三天,應該可以藥物流產,便和她說了。

郝寶寶這才鬆了口氣,她同學有做過藥物流產的,就跟來大姨媽差不多,不痛。

她說的這番話郝樂意給氣得,「別高興太早了,藥物流產也有副作用,容易發胖,還容易流不乾淨。這樣的話,還要手術清宮,比單純做流產還疼。」

「姐,放心吧,我運氣沒那麼爛。」不過也有點擔心,「可我也沒見我同學發胖啊,她們有的人為了減肥,還特意懷孕流產呢,據說流產以後去爬山或跑步,減肥特有效果……」

關於藥物流產會長肉,是郝樂意瞎編了嚇唬她的,因為知道她愛臭美,沒承想她還整出一套流產可以減肥的歪理論來,「你也打算這麼幹?」

郝寶寶忙表示自己沒那麼蠢,她一大學同學用這辦法減肥,結果,感染了,落下了嚴重的婦科病。

姐倆雞一嘴鴨一嘴地正絮叨著,就聽護士喊:「郝樂意。」

郝寶寶推了推郝樂意。郝樂意瞪她一眼說:「推我幹嗎?該你了。」

郝寶寶這才恍然了,笑了一下,往門診跑去。

然後是尿檢,做b超,郝寶寶果然懷孕了,要麼選擇四十五天之後刮宮,要麼是藥物流產,郝寶寶忙不迭地搶著說藥物流產。

醫生說怎麼跟搶糖豆似的,給開了藥,囑咐郝寶寶這兩天哪兒也不能去,吃了藥就上床躺著,最後一片藥要到醫院來吃,做臨床觀察。郝樂意知道,郝寶寶吃藥的這三天,絕對不能回家。活蹦亂跳的一個人突然躺在床上不下來了,賈秋芬肯定會覺得奇怪,要問東問西,就郝寶寶在父母跟前撒嬌慣了的性格,搞不好就會露出破綻,再說雖然藥物流產相比刮宮的痛苦小,但對身體的傷害卻不一定少。所以,雖然生氣,郝樂意還是想把她留在家裡好好調養幾天。

領了藥,郝樂意就給賈秋芬打了個電話,說這幾天真巧,她忙公婆也忙,晚上沒人照顧伊朵,就想讓郝寶寶幫幾天忙。賈秋芬唯恐嬌生慣養的郝寶寶不僅帶不好伊朵,不和伊朵一塊給她把屋頂戳下來就不錯了,一個勁兒地毛遂自薦,要親自出馬。

郝樂意暗暗叫苦,心想,我的親嬸嬸啊,您現在千萬別這麼慈祥,狠著點吧。嘴上忙說不用,讓她在家安心照料啤酒屋,伊朵喜歡郝寶寶,她倆能玩到一塊兒去,讓她不用操心。

給郝寶寶請下假,又叮囑她在家待著,儘量不要到六樓去。如果陳安娜到閣樓來,就說是過來複習準考研的,因為家裡開啤酒屋太吵沒法學習。

郝寶寶撅著嘴嗯了一聲。在她心裡,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陳安娜更好玩的人了。從郝樂意和馬躍談戀愛結婚到現在,她和陳安娜,是見一次吵一次,哪一次都把陳安娜殺個落花流水。因為她反應快,嘴巴凌厲,最重要的是她既沒賈秋芬那麼多顧慮又沒郝樂意身為晚輩的謙讓,一旦開了吵,她就跟顛馬勺的師傅一樣,甩開膀子咣咣就幹上了。在她眼裡,陳安娜就是夏天夜裡的蚊子,如果你善良,它不僅叮得你渾身是包,叮飽了它還要嗡嗡著煩人,不如上去一巴掌拍扁了清淨。

把郝寶寶送回家,看著她吃了藥,就快到下班時間了,如果不是還要接伊朵,郝樂意都不想回去了。因為藥一吃下肚,郝寶寶就一副活不成了的可憐樣。

第3節

大半天不在,幼兒園攢了不少事情,好在都是雞毛蒜皮。郝樂意處理完了就想趕緊回家。雖然知道郝寶寶吃了藥,也就是肚子不舒服,可心裡還是不踏實,尤其擔心陳安娜聽到閣樓上有動靜跑上去看,只要她和郝寶寶一碰面,一場惡戰是少不了的。於是,她接了伊朵就一溜小跑地往停車場跑,都快把伊朵拎起來了,伊朵不高興,讓她慢一點,郝樂意邊跑邊問她想不想見小姨?

伊朵脆生生地說想。郝樂意就說小姨在家等著伊朵呢。

伊朵開心得要命,撇著小腳丫跟在郝樂意身後跑,半路又停車買了只土雞,打算燉給郝寶寶補身子。

到了樓下,剛把車停好就聽伊朵尖叫了一聲小姨,噌地就躥了出去,郝樂意應聲抬頭,就見郝寶寶蒼白著臉,拎著裝了兩盒冰激凌的塑膠袋從一旁的小超市出來。一想到郝寶寶的肚子或許正翻江倒海地疼著,卻還惦記著買冰激凌哄伊朵開心,郝樂意的心一暖然後又是一揪。伊朵像一枚有力的小炮彈,一下子撞進了郝寶寶的懷裡,郝寶寶趔趄了一下,抱著伊朵的小腦袋齜牙咧嘴地問她:「想沒想小姨呀?」眼淚就滾了下來。

郝樂意知道肯定是伊朵撞疼她了,忙把伊朵從她懷裡拽出來,嗔怪地道:「不在家待著,你下來幹嗎?」

郝寶寶咧嘴笑,說想伊朵了。

郝樂意拎起大包小包,三個人一起上樓,到了六樓,伊朵習慣性地邊喊著奶奶邊拍門,郝樂意忙拉了她一把說:「小姨來了,不去奶奶家吃飯了。」

正說著,陳安娜家的門大大地開了,陳安娜擎著老花鏡喊了一聲伊朵,才發現上樓的不只郝樂意母女,目光在郝寶寶身上停了大約三兩秒就移開了,好像她是空氣,或壓根不存在,因為當年被郝多錢甩打著烤肉扦子給逼出來,陳安娜就發過誓,就算郝多錢是郝樂意唯一的孃家人也沒用。就郝多錢這號地痞流氓,這輩子她決不和他搭半句腔,包括他的家人。不僅如此,只要郝樂意提到郝多錢家的人或事,陳安娜永遠像是冷不丁之間被蠍子蜇了一下,神經質地喊出一連串的「打住」。

一開始,郝寶寶對陳安娜沒什麼敵意,還經常跑來找郝樂意玩,偶爾碰上陳安娜,也很講文明禮貌的。可每次陳安娜都是一臉矜持的高傲,活像歐洲十七八世紀的貴夫人,懶得答理一個下賤的卻要努力討她歡心的奴隸。郝樂意生怕郝寶寶一氣之下,回家告訴父母,又整出一場戰爭來,只好裝糊塗,能和兩句稀泥就和兩句。實在和不了,就找藉口拉郝寶寶上街,躲開陳安娜機槍掃射一樣的威武目光。可郝寶寶又不傻,時間一長,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敢情陳安娜還帶株連九族的啊。她可不是郝樂意,有的是膽量,反正惡氣出完,她拔腿就走,用不著擔心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而且,幾場架幹下來,她就摸著陳安娜的脾氣了,別看她年齡大了,可口才好,反應也不輸給年輕人,所以吵架這營生,她不僅不怕,還是拿手好戲。因為做老師的,被學生和家長們尊敬慣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不被尊重。捏著她七寸之後,郝寶寶再遇上陳安娜,既不吵也不連諷帶刺,而是拿她當空氣,好像現場根本就沒陳安娜這個人。

可陳安娜是誰?她可以對瞧不起的任何人使用無視,但別人不能無視她,否則就是少教。在學校,她是人人愛戴的陳校長,在家,她是一聲令下,馬光明和馬躍只有喘氣沒有說不的權利的陳安娜女皇。至於郝樂意,就更不在話下,允許她進馬家門就是她的榮幸了,還有什麼好唧歪的?郝寶寶有什麼了不起?末流大學畢業,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寄生蟲!所以,犯不上給她好臉,每每見她在,陳安娜就會大著嗓門說:「不要隨便什麼人都往家招,伊朵好好的一孩子,別給帶出一身小市民氣來。」

郝寶寶也不吭聲,知道陳安娜最喜歡看的小說是老舍的《四世同堂》,經常拿著小說裡的人物往周圍人身上扣,顯擺自己是個讀書人,所以,每每郝寶寶打算對陳安娜不客氣,就會拖長了腔調說「大——赤——包——」然後用鼻子哼著流行歌,啥話也不肯再多說半句。

《四世同堂》是陳安娜最喜歡的小說,逢跟人談文學藝術,必談《四世同堂》。郝寶寶背後裡和郝樂意說,陳安娜有倆兒子,馬躍和《四世同堂》,雖然《四世同堂》不是陳安娜寫的,可就她熟讀和賣弄這小說顯擺自己的勁頭,完全可以和她顯擺馬躍這個牛b兒子的勁頭相媲美。

一開始,陳安娜還以為郝寶寶動輒就拉長了強調說「大赤包」,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文學修養。可聽的次數多了,就聽出諷刺來了,知道她這是拿「大赤包」影射自己呢,這麼一想,就火冒三丈。「大赤包」是什麼玩意啊,為了在街坊鄰居間擺範兒,做夢都想當漢奸。就覺得一股怒氣都快把腦門蓋兒給頂翻了,恨不能衝上去抽她大嘴巴子,卻又不能,因為人家也沒擺明了說她就是「大赤包」啊。這世界上,有搶金子搶銀子的,她總不能搶罵吧?

可這口惡氣她咽不下,想來想去,就想出一招來:下次,郝寶寶再衝她皮笑肉不笑地說大赤包的時候,她就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郝寶寶:「喲,寶寶,我還奇了怪了,我說你怎麼老是念叨著‘大赤包’呢……」

說著,故意拖著長腔賣關子,不說了。

郝寶寶不知是計就上趕著說:「怎麼?您這才醒過神來呀?」

「可不,人老了,反應遲鈍。」說著依然一臉笑眯眯,「敢情你也知道自己很像招娣姑娘啊,‘大赤包’是招娣媽,能不念叨嗎。」說完,陳安娜就一臉勝利的驕傲,鏗鏘走開。

郝寶寶就像只被打敗了卻不想認輸的小公雞,要不是郝樂意拉著,她一定會豁出命來也要衝上去一搏。

現在,這對活寶,又冤家路窄了,相遇在樓梯上。

陳安娜做好了應戰準備,可郝寶寶今天沒心情和她廝殺,這讓她有點兒悻悻的。像是熱火朝天地掏槍上膛了,一揚手發現對手沒了,一腔熱血沒地灑的感覺很不爽,所以,她沉著嗓子說:「伊朵,過來。」

伊朵往郝寶寶身後閃了一下,忽閃著大眼睛說,小姨買了冰激凌,她要回家吃。

陳安娜這才看見郝寶寶拎著兩盒冰淇淋,突然地,胸腔裡那杆已上了膛的槍,又找到了瞄準點,就哼了一聲:「咱不吃人造奶油做的冰淇淋,奶奶領你買鮮奶冰淇淋去。」說著,上了兩個樓梯臺階,一把拽過伊朵,瞪著郝樂意,「樂意,我和你說多少遍了?不要給孩子吃這種垃圾零食!」

郝樂意不想擴大矛盾,說知道了,衝郝寶寶遞了個眼色,意思是沉住氣,別吵。郝寶寶氣得要命,要不是小腹有點隱隱作疼,她會一秒也不耽誤地放馬過去,和陳安娜大幹一場。可今天真的不行,或許是藥物作用,她總覺得有點心慌,遂狠狠挖了陳安娜一眼,獨自上樓了。

陳安娜像獲勝的將軍一樣,鼻孔朝天地掃蕩著郝寶寶的背影,「少教!這房子也是我家的,有志氣你就別來!」

「我就來!我不來多耽誤您老生氣呀。」郝寶寶回頭,巧笑嫣然地說,「氣氣才健康。」

郝樂意怕兩人戧起來,好聲好氣地跟陳安娜說,今晚就不在樓下吃了,邊說邊推著郝寶寶上樓。陳安娜沒好氣地說:「樓下也沒你們的筷子、碗!」

伊朵惦記著陳安娜剛才許諾的鮮奶冰淇淋,撅著小嘴要下樓,可陳安娜只顧得和郝寶寶鬥氣去了,早就把這茬給忘了,見郝樂意姊妹倆上了樓,拉著伊朵就往家回,伊朵急了,嚷著要下樓吃冰淇淋,陳安娜一愣:「馬上要吃飯了,吃什麼冰淇淋?!」

在陳安娜這兒,所謂的鮮奶冰淇淋不過是個打擊郝寶寶的說辭,她壓根兒就沒打算兌現。因為鮮奶冰淇淋超貴,一個還沒乒乓球大呢,就二十多塊錢。在陳安娜看來,買著吃的人不是瘋子就是有錢沒地花的燒包。

剎那間伊朵就滿眼的眼淚花子,掙開了陳安娜的手,脆生生地道:「奶奶說話不算話!不是好奶奶!」說著噌噌地躥到樓上。

站在門口的陳安娜,只剩了翻白眼兒的份!

第4節

三天後,郝樂意陪郝寶寶去醫院。還好,醫生說孕囊脫落得很乾淨,半個月後再來複查一次就行了。期間,賈秋芬打過幾個電話,問要不要過來幫忙。郝樂意說真不用,伊朵和郝寶寶玩得可開心了,再說這邊安靜,白天伊朵去幼兒園了,正好讓郝寶寶複習功課。

說到郝寶寶的功課,自然又聊到了考研,賈秋芬欲言又止地叫了聲樂意。郝樂意忙岔開了話題,郝多錢夫妻整天在啤酒屋裡忙得雲山霧罩的,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麼樣子。可對郝寶寶,賈秋芬比誰都有數,根本就不是考研的料,可她要考,他們也還支援,不過是為了遮醜。要不然一大姑娘家,大學畢業都兩年了,閒在家吃閒飯,還不讓街坊鄰居們笑話啊?所以,她說考研就考研吧,也算為她的遊手好閒找個說辭。不是她不務正業,是這孩子還有更遠大的追求,比如考研,這和馬躍熱衷於考證沒什麼區別,看上去滿有追求,其實全是障眼法。

考研總也有個考完的時候,總不能一輩子考不上一輩子都在考,郝樂意和賈秋芬說考完這一年,如果還不行,還是讓郝寶寶上班吧。怕吃苦就找個輕鬆點的,老這麼晃悠下去,怕是非剩家裡不可。

人是種矛盾體動物,看著媒體上一天到晚地吆喝著「剩女」,好像「剩女」很恥辱似的,郝樂意就想起了錢鍾書他老人家的那句話:城外的想進去,城裡的想出來。婚姻真沒想象的那麼好。結婚以前,她天真地以為,婚姻是愛情的天堂,一旦結了婚,就幸福甜蜜。日久天長,等結了婚,她才明白,婚姻不過就是種男女相互看著順眼了,搭在一起過的日子。說白了,婚姻就是一種生活方式而已,它不是幸福生活的更高段位。

心灰意冷的時候,她曾想過,婚後不幸福還不如單身呢,單身雖然難免會有悽楚感,可至少單身還有著無限的希望可能。你總會忍不住幻想,往前再走幾步,就會遇到一個心儀的、能給你幸福溫暖的人,雖然99%的情況下這種希望會落空,但也總比憋在死氣沉沉的婚姻裡好吧?婚姻一旦不幸福,尤其是生了孩子之後的不幸福,對於女人而言,基本上就剩絕望了,除了事業,失去了所有改良人生的可能。所以,每當看到那些在媒體上頻頻露面的女強人,郝樂意對她們的敬佩也就電光火花的那麼一瞬間,因為她會想到,這一定又是一個被婚姻逼得離家出走到事業裡的女人。甚至每每看到幸福模樣的夫妻,她也開始懷疑其幸福的真實度。譬如說,她曾經和全國人民一樣,認為錢鍾書和楊絳是無比幸福默契的一對,可自從她在報紙上看了《圍城》裡那句著名的「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裡的人想出來」原本是楊絳說的之後,她就困惑了。婚姻幸福的女人,基本都帶著一臉幸福的傻氣,不可能說出這麼精闢的話。

到底誰的婚姻更幸福?怕都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吧?婚姻就是春江的水,婚姻中的男女就是江水裡冷暖自知的鴨子。

可儘管如此,她還是希望郝寶寶能嫁出去,嫁得好一些,因為郝多錢夫妻,和千千萬萬的城市底層百姓一樣,此生所有的願景,和祖國強盛、實現遠大抱負都已完全脫離了關係。他們像工蟻一樣忙碌著,不過是為了兒女,兒女是否幸福快樂就是他們的陰晴表。如果郝寶寶嫁不掉或嫁不好,對他們來說,剩餘的人生歲月也隨之全部淪陷。

所以,她,作為承受了郝多錢夫妻多年恩惠的侄女,也一定要幫他們把該操的心操到了。這會兒的郝樂意覺得,人在思考的時候,是有一定的神性光芒的,不思考的時候就回歸了凡俗的動物本性。每個人的一生,都是神性與動物性犬齒相錯的一生。所以,儘管她認為作為女人的人生意義,除了和男人結婚生孩子之外還有更多或許更好的選擇。可在此刻,她毫不免俗,像個街道大媽一樣,開始為郝寶寶的婚姻大事操心,誰說街道大媽們短視庸俗?那些俗得不能再俗的人生經驗就是她們的戰利品,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被證明是真理,而且顛撲不破,是最具可操作性的婦女實用指南,那全是她們一跟頭一跤地從生活這魔鬼手裡搶來的。

郝樂意寬慰賈秋芬,不用為郝寶寶擔心,他們這一茬孩子就這樣,郝寶寶已經算好的了,至少沒給她作下收拾不了的禍。這麼說的時候,她羞愧得都想抽自己一巴掌,覺得自己是夥同郝寶寶欺負賈秋芬這老實人。

賈秋芬又問馬躍什麼時候回來,郝樂意一愣,她居然把這茬忘了,在心裡默默想了想,說後天。賈秋芬挺高興的,說馬躍拿著研究生文憑了,還是國外的,肯定好使,肯定能找個好活,然後微微嘆息說,也該找個好活讓你歇歇了。郝樂意笑著嗯了一聲,至於馬躍回來會怎麼樣,她很少想,不是不關心,有陳安娜在,她想了也沒用。賈秋芬說等馬躍回來那天,就讓郝寶寶回來。郝樂意明白她的意思,遂打著哈哈說肯定的。

因為要照顧郝寶寶,一連幾天郝樂意都沒下樓吃飯,這讓陳安娜很不爽,覺得郝樂意相當於用這種姿態告訴她,在和郝寶寶的較量中,她輸了。

她每天在家嘮叨,吃飯的時候,常常用筷子對著天花板比畫,嘴裡說著狠話,好像手裡拿著的不是筷子,而是長矛,它能出神入化地於無形中戳穿了天花板,在郝寶寶**上戳一個巨大的窟窿,然後在郝寶寶鬼哭狼嚎的慘叫中悄無聲息地收回來,怡然而樂。是的,她只想在她**上戳個窟窿,教訓教訓她,讓她出出洋相。

每每這樣的時候,馬光明總是乜斜著她,一聲不吭,嘴唇微微地張著,牙齒一下一下地上下切合。馬光明吃飯慢,是陳安娜和他吵架的原因之一,陳安娜總說這吃飯呢,不是牛反芻。

陳安娜雖然是城裡人,可她下過鄉,所以,知道牛反芻的樣子。對於牛來說,吃東西就是草草裝進去,等大半天之後,才會把囫圇吞進胃裡的草反芻回嘴裡,慢悠悠地嚼碎了,再吞回去,像悠閒的老人在冬天的牆根下曬著太陽嗑瓜子。

馬光明吃飯慢是因為喜歡喝兩口,尤其是馬躍去了英國之後,和陳安娜說兩句就戧,還不如慢悠悠地喝酒看電視,可陳安娜想早點把飯菜收拾起來,不然,家裡到處都是飯菜味,倒不是多難聞,而是這味瀰漫的時間長了,會燻到衣服上。作為職業女性,走到哪兒身上都帶著一股飯菜味,陳安娜覺得很不雅,只好用香水去遮。可飯菜味頑固得很,就算灑一瓶香水都蓋不住,她認為這非常損害自己作為一個職業女性的形象,所以,每每看到馬光明留戀於飯桌,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一氣就罵,可罵有什麼用?馬光明喝得雲山霧罩的,通紅的小眼一眯。說,老子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第5節

收拾好行李去飛機場之前,馬躍上了一會兒網,想和郝樂意說自己這就整裝待發了,可郝樂意沒在msn上,倒是郝寶寶在,就問了她一句:「寶寶,你姐最近忙什麼呢?怎麼沒見她上網。」

在郝樂意家待著的這一個周,郝寶寶無聊得很,不是上網就是看電視,見馬躍找她說話,開心地要命,順嘴說我姐忙著呢,然後就問馬躍回來給她帶什麼好禮物。

馬躍有點不好意思,雖然陳安娜和郝樂意都往他卡上打錢,可他不好意思多花,畢竟二十九歲了,繼續啃老,良心上過不去。所以,能省就儘量省著點。這次回國帶的禮物,也都是象徵性的,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就隨口說了句等回去你就知道了。可在郝寶寶那兒,國外就是天堂,去溜達一圈,一分錢不花都能撿回好多寶貝,就追著問到底是什麼,她都等不及了,馬躍只好說是項鍊。郝寶寶就誇張地哇個不停,非讓他拿出來給她影片一眼,馬躍藉口網路不好,窘迫地下了線,因為那條項鍊不過是工藝品,不值幾個錢。

到了機場,他又上了一下msn,郝樂意還是不在,馬躍就更納悶了。按說,郝樂意應該比他還興奮的。半個月前,她還舉著一本臺歷,指著一些畫了圈圈的日期說,現在她把這些畫了紅圈的日子,當成敵人消滅,等把它們消滅完了,他也就回來了。

眼瞅著他都回來了,她怎麼影都不見了?他給郝樂意發了個簡訊,問她幹嗎呢?郝樂意就回了一個字:忙。

其實,郝樂意不上網是不想看見馬躍,一看見他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那種無法質證的胡思亂想太折磨人了。

她一直在糾結的是等馬躍回來,要不要當面質問他?那個掄了他一手包的女人到底是誰?

馬躍百分百會撒謊,還會編一些看上去很逼真的理由。譬如說,他和這個女人沒什麼,只是這個女人喜歡他,追他未遂,得知他要回國,惱羞成怒,掄包砸了他。

她當然不信,如果一個男人是發自內心地拒絕女人,就不會發展到和她同喝一罐啤酒的程度,更何況對於寂寞的男人而言,面對送上門來的豔遇,就像飢餓的貓面對一盤遞到眼前的鮮魚,只有涎水流到防線全面崩潰的份兒。

因為一想就煩惱,她索性把心思放在照顧郝寶寶上。郝寶寶嬌氣得很,瞧她那脆弱勁兒,好像不是她做了禍,而是家長們對她這小孩子看護不利,被壞人算計了。現在家長回來了,她要可著勁兒地撒嬌。因為孕囊脫落後子宮一直流血,只要郝樂意在家,郝寶寶就哭啼啼地問是不是大出血了,她會不會突然死了。郝樂意捺著性子安慰她,不會的,是正常的生理現象,還巴拉巴拉地給她講醫學常識,郝寶寶有時候信,一起去衛生間換衛生巾就不信了,甚至郝樂意正上著班呢,她一個哭咧咧的電話就打過去了。郝樂意安慰她安慰得口乾舌燥,都快瘋了。晚上,有時伊朵上樓,見郝寶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還當是媽媽欺負小姨了,下樓和爺爺說媽媽把小姨訓得哭鼻子了。陳安娜就會翻著白眼說:「欺負你小姨?你媽也得有這膽的,肯定是她又壓榨你媽給她買名牌呢。」

關於郝寶寶經常跟郝樂意要錢花的事,馬躍在陳安娜跟前說漏過幾次,她有點惱火,說雖然郝樂意給的也是她自己掙的錢,可她結婚了,她的工資就是夫妻共同財產,要給也得徵得馬躍同意。馬躍總是一聽她的話味兒不對了就連忙舉手說他沒意見。畢竟自從結婚,因為郝樂意就沒花過馬躍的錢,陳安娜再有意見,也只能背後氣哼哼兩句,要說到郝樂意跟前?她開不了口。

但這天晚上,陳安娜心情很不好,因為明天下午馬躍就回來了,到底怎麼去接?郝樂意居然沒和她商量。不就因為她有車嗎,不就因為車是她自己攢錢買的嗎?難不成還想攜車自重,威脅她這當婆婆的主動討好她,才能得到恩准,明天搭她的車去機場接兒子?

越想臉就越往下沉,她打算上樓問問。

馬光明看出了她臉色不對,「大半夜的,你幹嗎呢?」

「有事。」陳安娜頭也不回地出門上樓,連門也沒敲,掏出鑰匙,直接開了門。對,她從來不這樣,今天是特意的。

自從馬躍和郝樂意結婚住在了閣樓上,她進來之前必定敲門。只要是馬躍兩口子不在,她絕不會擅自上來,但今天,她要用這個姿態告訴郝樂意和郝寶寶,甭給她架秧子瞧,這是她的家。

郝寶寶不知郝樂意煩著呢,捂著肚子哼哼,哼得郝樂意腦袋都大了,跑到客廳,剛開啟電視,陳安娜突然闖了進來,嚇了她一跳。她有些錯愕,叫了聲媽,下意識地抬頭看錶,都十點多了,「媽,您有事?」

陳安娜虎視眈眈地看著她說:「沒事我就不能上來了?」

本來還病秧子一樣的郝寶寶,一聽陳安娜上來了,咣地就把臥室的門摔上了,把陳安娜嚇了一跳,「樂意,你告訴她,這是我家,如果她再給我這麼少教地摔摔打打,以後就不要來了!」

郝樂意忙替郝寶寶道歉,順嘴撒謊說,郝寶寶這兩天心情不好,請她見諒。

陳安娜氣咻咻地坐下,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有話要心平氣和地說,捱到堵在嗓子裡的那口氣消下去了,才說馬躍明天下午兩點的飛機。

郝樂意說知道。

陳安娜看著她,那意思是你知道就行了?打算怎麼接啊?嘴裡說出來的卻是:「一眨眼就是一年多了。」

意思是都一年多沒見了,你就不想隆重地去機場接接他?

郝樂意當然明白她的意思。說真的,她真不想去接馬躍,可也知道,如果她不去,陳安娜肯定會生氣,就算她對馬躍有再多的意見,可看看陳安娜花白的鬢角,就不忍心了。就小聲說:「明天下午,我去學校接著您一起去機場。」

陳安娜提在胸口的氣,總算是緩緩地鬆散了下去,心想:你早這麼說我不就用不著連猜帶摸地生好幾天悶氣了。遂起身說早點啊,別遇上堵車。

郝樂意說十二點半和伊朵一起去學校接她。

陳安娜的嘴角,就忍不住地翹了上去,郝樂意突然地心酸,為陳安娜這顆做母親的心。除了對馬躍好,除了希望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心裡念著惦著並尊崇著馬躍,她對這個世界沒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