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馬躍終沒走成,陳安娜說,如果他敢去支教,她就敢豁出去,班也不上了,跟著他,他走哪兒她跟到哪兒。不為別的,只為了給他洗衣買菜做飯。不告訴她去哪兒?那她就繞世界找,世界再大,也架不住她有一顆母親的心。
除了投降,馬躍和郝樂意無路可走。
然後,陳安娜給走投無路的馬躍買回了備考公務員的學習資料,往馬躍眼前一放說:「馬躍,媽相信你,給媽爭口氣!」
馬躍說我爭,我爭!拿過一本書,翻得嘩啦嘩啦響,眼睛裡的餘光,卻一眼一眼地往電腦螢幕上瞟。
螢幕上的一個戰爭遊戲,正槍炮齊鳴。
陳安娜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一步兩嘆地悄悄下樓。其實,馬躍也痛恨自己,恨不能死掉,或是恨不能自己壓根就沒來過這世界,也沒做陳安娜的兒子,更沒做郝樂意的丈夫……他會在懺悔裡,走進房間,輕輕攬過郝樂意的肩,儘管會被她甩開好幾次,但他會鍥而不捨地努力,說情話哄她,發誓他一定奮發圖強……給她和伊朵一個美好未來。可在第二天早晨,他的心,又會變成空茫茫的一片,郝樂意也勸他,不是喜歡歷史嗎,不是陳安娜也在外面說他在家做學問嗎,那就潛心研究某一段歷史,像易中天,像蒙曼,像王立群,都行。當然,他們都是大家,她不奢求馬躍有那麼深的造詣,但至少讓她感覺,他還是個追求上進的人,這應該不是難事吧?
馬躍答應得信誓旦旦,說明天就上網查閱歷史,做事嘛,就要專。他要學習那些研究史學的老前輩們找準一段最對自己胃口的,生啃,深挖,搞出名堂。他說得熱血沸騰,連郝樂意都開始興奮了,可第二天她下班回來,家裡靜悄悄的,她的心,那個狂喜啊,走過去一看,對,馬躍是沒玩遊戲,在玩微博,再一看他關注的內容,郝樂意幾乎要昏過去了,不是搞笑就是成功秘籍再要麼就是**微博。
馬躍興奮地告訴郝樂意,他找到了一條好道,那就是註冊了一個微博,努力經營,吸引人氣,把微博做成私人媒體,就可以賺錢吃飯了。據說青島就有一個這樣的小夥子,粉絲幾百萬,這是什麼概念?他相當於辦了一份發行量幾百萬份的私人報紙啊,而且受眾精準,據說有不少商家找他投放微博廣告,據說他的收入是月進五萬。說著,馬躍點開了他收藏的一份關於這小子的報道,拉著郝樂意往他腿上坐,郝樂意掙脫了。因為心涼,因為知道又是黃粱一夢,還是下樓幫馬光明做晚飯比較靠譜。
馬躍讓郝樂意搞得訕訕的,起身說下午郝寶寶過來了。
郝樂意這才想起來,好久沒過問郝寶寶的事了,問她來幹嗎。馬躍嘿嘿笑了一下說:「和我一樣,無聊唄,打算考研。」
郝樂意一愣,「考研?就她那學習成績,考哪兒的研?她趁我叔叔烤肉的時候抓把鹽撒上烤烤還差不多!」
「寶寶不笨,只要努把力,沒問題。」
郝樂意洗了洗手,打算去郝多錢家看看。
第2節
春天的風,還稍有些料峭,它們總是有些頑皮地從郝樂意的眼裡跑過來又跑過去,弄得郝樂意的眼睛有點疼,抬手揉了一下,手就溼了,居然有淚。她愣了一下,站在街邊,仰著頭,看天,看著灰濛濛的天上,不多的幾顆星星在眨啊眨地,看上去很疲勞,像她一樣。
她就這麼仰著頭站著,一直一直,等到眼淚流夠了,才繼續往車站走。流夠了眼淚就好,這樣,到了郝多錢家就可以一臉歡快了。
可是在這個晚上,她的眼睛好像被人噴了辣椒水,淚水嘩嘩地淌起來沒完。到了郝多錢家時,眼睛已經腫了,把賈秋芬嚇了一跳,「樂意,怎麼了?和馬躍吵架了?」
郝樂意搖搖頭,說就是想哭一頓。
賈秋芬嘆了口氣,說:「樂意啊,我早就和你叔說過,你就是個操心的命。」
馬躍的情況,賈秋芬多少知道一些,也問過,因為怕他們擔心,郝樂意從來都是避重就輕,可架不住郝寶寶愛刨根問底,因為她也貪玩。每次去郝樂意家,就纏著馬躍玩,邊玩邊八卦,就套出了好多實情,回家跟父母說了。賈秋芬就跟郝多錢感慨地說,還真讓他說著了,女孩子太能幹了不是件好事。然後兩人就不說話了,所有的嗟嘆都在眼神里,彷彿這事實誰也否認不了。郝樂意就是現成的例子在這兒擺著。
郝多錢也生氣,狠狠吐了一大口煙說:「你跟他說,他要再找不到工作,就來幫我烤肉!」
賈秋芬打了他一下說:「快行了吧,樂意他婆婆也得同意,我聽他們說了,樂意婆婆是驢死不倒架子,在外面把馬躍給吹得天花亂墜的,也真是的,她這面子要的……要成趕鴨子上架了,她越這麼吹,馬躍越拉不下臉來去找活。」然後看著郝樂意,「他還真打算讓老婆養一輩子?」
郝樂意苦笑著搖頭,「嬸嬸,您千萬別這麼說,他還真沒用我養,還有伊朵,都是他爸媽幫我養著呢。」
「其實啊,你婆婆心裡葉門兒清楚,馬躍對不起你,她才幫著你拉把拉把孩子找補回來點,要不然,誰家媳婦能讓她好過了?」說著,賈秋芬用下巴指了指街隔壁,「102室,也這樣,兒子不著調兒,買房那會兒,**掏了首付,說好了小兩口還房貸,可兒子掙倆錢還不夠自己零花的。**沒轍了,出去打工幫著還房貸,就這,兒媳婦還不說好,嫌不幫著看孩子,**還了房貸還得掏保姆錢,兒媳婦說了,照理孫子就得婆婆看,婆婆騰不出手就得掏保姆費,咳……你瞧瞧,這都什麼理兒啊。」
「其實我婆婆也挺不容易的,她就是太要面子了,可……我就覺得這日子沒奔頭。」見賈秋芬笨手笨腳地算賬,郝樂意接過計算器,幫她算清楚了,點好了錢才問郝寶寶畢業找工作的事。
賈秋芬瞥了郝多錢一眼,「找了幾家,你叔叔嫌是小旅行社不正規,好容易找了家正規大旅行社,寶寶幹了半個月就撂挑子了,嫌累,把臉曬黑了皮膚曬壞了。寶寶這會兒才明白想找好工作,就得學歷高,打算年底考研呢。咳,既然她知道學習中用了,就讓她考吧,趁我們還能幹還養活得了她,別等老了後悔。」
郝樂意問打算考哪所大學的研究生,賈秋芬說好像是「青大的」。
「寶寶呢?」
「一大早就跑出去了,說是找同學借書,誰知道呢……到現在都沒見著人影。」賈秋芬嘟囔著向外張望,「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郝樂意心想,就郝寶寶整天瘋玩不讀書的勁頭,能考上研究生那才叫天方夜譚呢,可看郝多錢兩口子一說郝寶寶就神采飛揚,又不好意思打擊他們,只好說如果真想考研,就不能整天出去瘋玩,得看書。要是自己在家看書看不進去,就報輔導班,大家都在一起學習氛圍濃,也能提起學習興趣來。
啤酒屋漸漸空了,也沒見郝寶寶回來,郝樂意就想起了王萬家,心就懸上了。遂問郝寶寶談沒談戀愛,賈秋芬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別看寶寶個子不矮,可還是顆孩子心,看樣子連戀愛是什麼都不懂。
郝樂意心裡撲通一下,也明白了一件事,孩子不管長多高歲數有多大,在父母眼裡永遠都是不解事的孩子,但也沒戳破,遂說雖然寶寶心底兒純淨得跟冰凌兒似的,可架不住有些壞傢伙心裡開了染缸啊,所以還是得注意點。郝多錢嗯了一聲,跟賈秋芬說:「閨女的事你這當媽的勤問著點,談戀愛我不怕,我就怕她栽到一混賬王八蛋手裡去毀了一輩子。」說著眼神往郝樂意這邊瞟了一下,郝樂意假裝沒看見,心裡卻難受得要命。她明白,在郝多錢和賈秋芬他們眼裡,什麼理想啊抱負啊才氣啊都是浮雲,是男人,你結了婚,就得為家庭負責任,就得養活老婆孩子,退一萬步講,你不養活老婆孩子至少也得養活自己,這是他們對一個男人最低、最起碼的要求,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是一肚子沒拉出來的屎而已。
就馬躍的狀態,郝樂意看著都崩潰,但是,也僅限於她自己而已,她不願意任何人因馬躍沒工作而瞧不起他,更不願意有人說他是個啃父母靠老婆的寄生蟲,如果這話說到她跟前,那種恥辱感,不亞於被人當眾扇耳光。因為他們所鄙夷的這個人是她所愛的,如果別人眼裡的馬躍是如此墮落,那麼她這個每天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算什麼?還不是王八找了個鱉親家的關係?
所以郝樂意覺得,她的人生,所有的痛都抵不過這種打掉了牙只能往肚子裡咽的憋屈。她言不由衷地替馬躍說了幾句好話,說馬躍其實想出去上班,也有好幾家公司來請他,可他不是要考公務員嗎,再有幾個月就考試了,她和婆婆商量了一下,就勸他不要去上班了,因為不管去哪兒上班,頭三個月的試用期肯定要好好表現,根本就沒時間學習,還是等公務員考試考完了再說吧,不差這幾個月了。這麼說的時候,郝樂意心裡虛虛的,整個胸腔好像一個為了拍戲而搭建起來的虛假山谷,用手指一敲,就能聽見其空虛和脆弱的迴響,特怕郝多錢接著問,到底還有幾個月?事實是離公務員考試還有半年多。
她只是想讓馬躍少受一些責備,這不是她多麼袒護他,而是太多的責備會讓她羞愧,夫妻一體嘛。
從郝多錢家出來,走在街上的郝樂意鬱悶透了,也沒坐車,因為不想這麼快就回家,那個家,她看一眼都頭疼。
其實,她是很體諒馬躍的,如果沒有外人的議論和眼光,她無所謂馬躍幹什麼不幹什麼,只要他健康快樂,真心真意地愛她給她溫暖,把家人裝在心裡,就足夠了。什麼叫成功人生?不是擁有很多錢也不是擁有多高的職位,只不過是衣食無憂,家人健康快樂。
對,成功的人生一定不是擁有多少金錢,而是擁有多少快樂。現在,只要她不套用世俗的社會價值觀去評價馬躍,他們不也很幸福嗎?馬躍雖然沒有工作,但是他對她好啊,是個多麼好的居家男人,對家門之外的一切絲毫不感興趣,他最感興趣的就是下班回來的老婆臉上有沒有笑容,女兒這一天過得是不是開心,對於那些穿金戴銀的女人,是多麼想擁有這樣一個老公,何況馬躍還這麼淵博,還這麼愛她……說真的,比起那些有錢卻要花錢聘男人來表演愛情的女人,她郝樂意已經夠幸福的了,職業是她喜歡的,薪水養活一家三口綽綽有餘,丈夫愛她,她想那麼多幹什麼?再說了,錢只要夠花就行,要那麼多幹嗎?不就是個數字遊戲嗎?
一路上,她拼命地寬慰自己。
手機在包裡響了,是馬躍,問她在哪兒呢,要出來接她。郝樂意心裡一暖說不用了,打輛車一會兒就到家了,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攔了輛計程車。車到樓下,見馬躍正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呢,她就暖暖地嘿了一聲。馬躍就噌噌跑過來,一把抱起她說擔心死了,就來吻她,搞得計程車司機探頭探腦地看著他們笑,郝樂意推了他一下,說人家看呢。馬躍不管,衝計程車司機大聲嚷:「我媳婦。」說著,不由分說地背起郝樂意就往樓上跑。
趴在馬躍背上的郝樂意是幸福的,所有的抑鬱都拋在了九霄雲外,就這樣過下去,不也很好嗎?
人想要快樂,就一定得妥協,和這個世界妥協和別人妥協和自己妥協,最後是皈依宗教和死神妥協。
第3節
在陳安娜的督促下,馬躍決定備考公務員,又去書城買了不少書。馬躍能不能考得上公務員,郝樂意並不在意,她要的不過是他有奮鬥目標,別她一下班回來就看見他在玩遊戲。可她又知道,馬躍貪玩,自律能力特差,如果讓他待在家裡,他會像陷在泥潭裡的蘿蔔一樣陷進網路遊戲裡。加上他又迷上了玩微博,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是在馬桶上還是在街上,都泡在微博上,郝樂意說他兩句,他就會辯解說我不跟你說了嗎,我要把我的微博發展成一個私人媒體。郝樂意就火了,讓他現實點,讓他睜大眼,仔細看看,那些有所作為的人,哪兒有整天泡在微博上的?馬躍倒來了勁兒,說有啊,你看那誰誰誰,還有誰誰誰,都整天掛在微博上,如果他倆不是成功人士,中國就沒成功人士了。郝樂意就冷笑,那你先混出誰誰誰們的成功再整天粘在微博上。
馬躍就不語了,然後憤怒,因為覺得郝樂意這是在嘲諷他。每每這時,郝樂意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也不答理他。
馬躍雖然散漫貪玩,但還是善於自省的,不用十分鐘,他就會反省到錯誤。當然,意識到自己錯了的馬躍從來不會主動道歉說媳婦我錯了啊,他會嬉皮笑臉地糾纏她,就像賴著媽媽要吃奶的孩子,弄得郝樂意覺得,如果再不理他,就有點殘忍了。所以,儘管馬躍的寄生姿態讓她在人前羞於啟齒,但回家以後,她還是很自如甚至是很開心的。
陳安娜當著郝樂意的面從不數落馬躍,怕他被看低,可一旦郝樂意不在,她就一會兒像鬥階級敵人一樣批鬥馬躍,一會兒又聲淚俱下地求他,給她這個當媽的爭口氣。搞來搞去,真把馬躍搞怕了,只要陳安娜在家,他就儘量不下樓,只要陳安娜上了樓,他就藉口待在廁所不出來。陳安娜那個氣啊,在這世界上,最疼兒子的人肯定是她。以前,馬躍對她的親熱,那是有目共睹的,可自從他從英國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幾乎從不正眼看她,偶爾和她對對目光,也是滿眼惹人生氣的邪火。
這到底是為什麼?如果她客觀點,應該想得到,馬躍這樣是因為愧疚,偷偷從英國跑回來,是對她的辜負,回來後一直靠啃父母過日子,就是在愧疚上又加了負罪感,可陳安娜沒往這上面想,覺得作為馬躍親媽,哪怕把自己敲骨吸髓地餵養了馬躍,也是再正常不過的,而且,天下所有母親,都會如此,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陳安娜毫無例外地信任兒子對自己的愛,她像所有因兒子結婚而備感失落卻又不忍責怪兒子的母親一樣,把所有的怨懟,都洩在了兒媳婦身上。因為兒子疏遠親媽,都是結婚後開始的,都是兒媳婦沒起好作用。
郝樂意也不能例外。
自從馬躍不上班,陳安娜就對郝樂意沒好臉,冷不丁地就要戧她幾句。郝樂意大多時候,不回嘴,因為知道她也難受。可如果馬躍也在旁邊,他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吆喝:「爸,跟您說多少遍了?您要再不管好您媳婦,我們就不下來了啊。」馬光明就翻陳安娜一眼,大多也是不吭聲,或咳嗽兩聲,頓兩下嗓子,言語上不接茬,就這麼過去了。
既然陳安娜和馬躍都把寶壓在了考公務員上,郝樂意也沒打算拖後腿,沒跟馬躍打招呼就給他報了一個班,讓馬躍準時去上課。馬躍不幹,和郝樂意吵了起來,當然,是溫暖地爭吵。他很愧疚,說不上班他已經很沒臉了,花了錢上課,萬一考不上,他就真沒臉見人了。
郝樂意說就是為了給他點壓力,讓壓力變動力。陳安娜也破天荒地站在了郝樂意這邊,讓馬躍必須去上課,否則她提前辦理內退,在家督促他學習,馬躍知道她絕對幹得出來,溜溜地上課去了。
幾個月一晃過去,在報考公務員的大軍中,我們的馬躍同學,躊躇滿志是因為自信的經歷,這一年,他參加了好幾次考試,簡直是百戰不殆,連郝樂意和陳安娜這對向來政見不統一的人,都異口同聲地給他封了「考神」,所以應戰過程中的馬躍,信心百倍。
可最終,他還是落榜在了最後一關。報考的時候,郝樂意建議他選擇冷僻一些的部門,因為冷僻,報考的人也少,相對來說,競爭就少一些。可陳安娜再一次搬出了男人選工作單位就像女人選丈夫的理論,一定要選好的。就像女人不能為了摘掉剩女的名頭胡亂找個男人結婚,總不能結了再離吧?工作這事,也不能考進去覺得沒意思再辭職再調動吧?
郝樂意犟不過婆婆,陳安娜又當仁不讓地拿出了師者風範,全程陪同,一路建議不斷。晚上,郝樂意一聽馬躍報的單位,心裡就咯噔一下,但怕影響馬躍的情緒,就沒說。
然而,事實證明,一切果如郝樂意擔心,「考神」馬躍,雖然筆試過關了,但排名不是很靠前。最終,在面試關被淘汰了……
得到訊息,陳安娜不吃不喝一夜沒閤眼,眼睛都凹了下去,第二天從床上跳下來就去馬躍報考的單位質問,認為面試有貓膩,要不然,就憑馬躍——眾所周知的「考神」,怎麼可能落榜?她堅持要看被錄取的幾個人的填報資料,核實他們的社會背景。他們越不給看她就越覺得貓膩大,又要找媒體又要上網發帖,最後,他們通過報名資料,找到馬躍,讓他把陳安娜領回去。可陳安娜就是不走,一定讓人給個說法,要不然她就報警,任憑馬躍和郝樂意怎麼哀求都沒用。最後,還真把110給折騰來了,才把她弄回家。
陳安娜大病一場,半個月沒上班,期間,馬光遠兩口子來看她,陳安娜關著臥室門不讓進,說誰都不想見,等好了再說。馬光明知道她是自尊心強,不願意讓人看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就悄悄和馬光遠解釋,田桂花也嘆了口氣,悄悄塞給馬光明一張銀行卡,讓他貼補家用,別當是哥嫂幫他,這是他應得的,因為他是企業內退職工,跟著馬光遠幹,馬光遠的酒店就不用給他交社保了。她和馬光遠早就商量過了,這筆錢也不能瞎了他的,單獨給他存出來,等以後給他。
馬光明收下了卡,也明白,關於社保不社保的,不過是哥嫂想幫他又不想讓他受之有愧的說辭,心裡熱熱的,鼻子就有點酸,喊了聲哥。
馬光遠拍拍他的肩,說都會好的,會越來越好。
是的,都會好的,馬光明從沒懷疑過,至少,在過去這五十多年的光陰裡,生活的現實一直在告訴他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日子越來越好。譬如,現在的豬都過得比1960年的人豐衣足食。
郝樂意問馬躍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不怕馬躍將來一事無成,卻怕陳安娜受不了刺激,精神上垮掉了。那這個家,也真就風雨飄搖了……
馬躍卻一臉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其實,他還是瞭解自己的,對未來,沒太大的抱負,有份比較悠閒看上去也比較體面的工作,有時間讀他喜歡的書,下班回來老婆孩子暖融融樂成一窩,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郝樂意說反正他有教師資格,索性去應聘當老師,進不了公立學校,去私立學校也行,你喜歡歷史就去中學當歷史老師,歷史是副科,教學輕鬆,時間從容……
可是,為了哄陳安娜開心,馬光明把銀行卡上繳了,於是,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的陳安娜卻有了新想法,她隆重地把馬躍夫妻倆叫到床邊,盯著郝樂意的眼睛對馬躍說:「馬躍,你才二十八歲,媽相信你。」
郝樂意微笑得像只溫順的羊羔,唯恐哪個表情不合適會刺疼陳安娜脆弱的神經。
陳安娜盯著郝樂意說:「樂意,我和你爸雖然都是工薪族,可收入還可以,這幾年我和你爸又攢了二十多萬。」
郝樂意以為陳安娜是想告訴她,就算馬躍沒考上公務員,這個唯一的兒子她也養得起,就笑笑說:「媽,您和我爸勞碌了大半輩子也挺辛苦的,等您退休了,可以拿這筆錢和我爸出去旅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至於我們……」看看馬躍,「雖然馬躍暫時沒上班,可就我的收入,我們一家三口也夠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