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樂意知道馬躍對期貨經紀人並不怎麼感興趣,就抱著他的脖子抵著他的腦袋說:「親愛的,努力努力,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們就過這樣的生活。」
馬躍就笑,不出聲地笑,在這個夜晚,因為生平第一次掙到了一筆錢,馬躍躊躇滿志,覺得照這樣下去,離實現郝樂意願望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郝樂意說等將來,你給我辦一個幼兒園,就像我們的園長蘇漫那樣的,然後呢,我們收很少的錢,能維持我們家的生活就行了,我帶著孩子們玩,你負責給孩子們諞歷史故事。
馬躍就笑了,說郝樂意,你把我想得太小兒科了,我說的歷史老師是怎麼著也要和一群中學以上的學生諞啊,這樣才能互動,有互動才能有動力。你說的,那是讓我去幼兒園當男阿姨……
然後,他們笑成了一團,在這個夜晚,他們的未來又明亮又坦蕩,好像一條寬闊的馬路無限延長。
據說那天晚上,陳安娜摟著兒子給的兩萬現金,流了一夜淚,她說馬光明,怎麼樣,我沒看錯咱兒子吧?
馬光明一開始還啊一聲,後來,她再問,馬光明就用呼嚕聲回答她了,但陳安娜一點兒也不生氣,因為心情好。馬躍到底是海歸,就是不一樣,她學校所有老師還有她所有朋友再加上她所有熟人,誰家兒子有馬躍這麼大手筆?一齣手就給了當媽的兩萬!其他人的兒子,不跟他們要兩萬就不錯了。
有一棵叫膨脹或者是虛榮的樹,就長在陳安娜心裡。如今,這兩萬塊錢就像一包效果絕佳的化肥,讓這棵樹噌噌地瘋長著,讓陳安娜覺得,是該出去秀一下幸福了,不然她會憋瘋的。
第5節
郝樂意產假期滿,要上班了,可伊朵沒人帶,陳安娜又不讓請保姆。其一,是不放心;其二,那會兒馬躍的工作蒸蒸日上,貌似前途無量,就郝樂意的工資,請完保姆也剩不了幾個錢,還不如辭職在家帶孩子呢,大人也放心,孩子也不遭罪。可郝樂意不願意,因為這,陳安娜給她甩了好幾天臉色,說就沒見過這種不心疼孩子的媽。
馬光明看不過眼,就說樂意你放心上你的班,咱不請保姆,孩子我幫你帶。
陳安娜就沒好氣說:「孩子才半歲,要吃奶的,你有嗎?」
馬光明說「我送幼兒園去找樂意喂。」
郝樂意忙說不用了,讓馬光明安心上班,她找熟人介紹個妥實可靠的保姆就成。
馬光明就說我那也叫上班?那是你伯父想幫襯咱家一把又知道某些人矯情才讓我去上班的,我能幹點什麼?進不了後廚跑不了堂,人家缺我這麼個老頭子保安?嚇不著賊招不來客的。
陳安娜一個白眼接一個白眼地往他身上砸,馬光明耷拉著眼皮裝無知無覺,把手一揮,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從那以後,馬光明有大半年沒去酒店上班,每天用嬰兒車推著馬郝多在街上轉轉,估摸她餓了,就去幼兒園找郝樂意,也不坐公交,沿著人行道一路溜達過去。幾個月下來,祖孫倆的皮膚就黑黝黝的了,好像是從鐵匠鋪子裡出來的。因為這,陳安娜和他吵了好幾架,嫌他整天推著伊朵在街上溜達,曬得跟鄉下孩子似的,還整天呼吸汽車尾氣。
馬光明理直氣壯地說孩子多曬曬太陽不缺鈣,結實,把孩子捂得像根白嫩的豆芽似的就好了?那是變態!然後問郝樂意是不是這麼回事。
郝樂意說是的,幼兒園老師經常把孩子帶到室外做遊戲,就是為了讓孩子們曬曬太陽。
陳安娜悻悻的,好像看穿了他倆是因為站在一個利益群體,才一唱一和地對付她。就不以為然地說不就個私營幼兒園老師,說白了,就是一個打工的。
陳安娜從沒把郝樂意的工作當成正經工作,在她眼裡,所有給私營老闆打工的人都是沒前途的,因為私營老闆要的就是利潤,既沒眼光也沒責任感,什麼時候撈夠了錢,說不幹了就拍屁股走人,才不管打工者的死活呢。
可郝樂意知道,這個蘇漫和別的私營老闆不一樣,她是懷著一份情懷做幼兒園的,有使命感更有責任感,或許,對其他商人來說,一切動機是從利潤出發,至於使命感,除了接受媒體採訪時搬出來唱高調,其他時候想不起來它是個什麼東西。可在蘇漫這兒,使命感是第一位的,利潤才是副產品。如果單純是為了錢,她沒必要開這家幼兒園,光楊林賺的,足夠他們華麗地活幾輩子了。也正是因為這樣,郝樂意也願意把自己的夢想搬出來,像分享自己無法獨立完成的藍圖一樣和蘇漫分享她對辦幼兒園的設想,她的想法,都讓蘇漫眼睛一亮,有條件實施的,馬上就實施了。譬如根據郝樂意的建議,改造遊戲室,把普通的遊戲間改成了有特點的泥巴室,孩子們想怎麼玩泥巴就怎麼玩,想往哪兒扔就哪兒扔;還搞了一個手工玩吧,小朋友們可以在老師傅的指點下用斧子鋸子和刨子做木匠做機械匠,還可以做廚師更可以當裁縫。總之,所有他們想玩的玩法,在這裡都可以玩,至於輔導老師,都是有技術特長的爺爺奶奶們,在家或許因為環境限制,他們不能帶孩子們這樣玩,但是幼兒園有專門的玩吧,就可以了。自從蘇漫在幼兒園門口貼了招聘手工老師傅的啟事,每天都有好多爺爺奶奶搶著來報名……
因為和蘇漫相處得好,郝樂意把關於幼兒園的夢想,都付諸在了格林幼兒園。蘇漫很感動,甚至說等將來她做不動了,就把這幼兒園傳給郝樂意,因為楊林的兒子對幼兒教育不感興趣,拿到手很可能就會轉手賣掉。而她的女兒徐一格呢,雖然從小就沒缺著她錢花,可她對錢有種病態的依戀,因為這,連男朋友都沒有,沒錢的,她怕人家愛的是她的錢,有錢的又看不上她,條件不上不下的,她又嫌不夠帥,對金錢過分貪婪,是做教育業最大的忌諱,也會因此而把教育做成商業,這就不是辦教育,而是展覽恥辱了。
蘇漫說,人活一輩子不能賺錢了事,也更不能以賺錢傳給子孫們為榮,多少總要做點事,往偉大里說就是為人類做點貢獻,有大能力的人做大貢獻。她沒大能力,就做點小貢獻,她有一個隱秘的理想,那就是把格林幼兒園辦成像國外的常春藤大學似的,多少年以後,在中國的青島,有個著名的格林幼兒園,它不以賺錢為己任,是公益性質的,所有利潤都投在幼兒園的軟體和硬體建設上,那該多美啊……每每蘇漫和郝樂意說這些的時候,都帶著一臉那麼純粹那麼安寧的神往,會讓郝樂意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顆心,閃耀著光芒,這個世界的未來,也是那麼的溫暖而明亮。
對人生中遇到的每一個好人,郝樂意的尊崇,都是發自內心的。因為這個世界之所以讓人如此的貪戀,都是因為這些好人把這個世界裝點得如此美麗。
幼兒園越來越有特色了,郝樂意曾嚮往過的局面果真出現了。每天下午4點開始,家長就可以來幼兒園接孩子了,可是,每天都會有小朋友把著幼兒園的大門哭著不肯回家,看著這樣的場景,郝樂意的眼睛潮溼了,這就是她理想中的幼兒園。
格林幼兒園的口碑漸漸響亮,幾乎每天都有家長來問是否有名額接納他們的孩子,蘇漫除了抱歉還是抱歉,幼兒園的蒸蒸日上,大大超乎了她的預料。她對郝樂意也更是看重了,不止一次地說,如果她想實現理想,格林幼兒園就不能託非所人,不能任人唯親,說著,她就會意味深長地看著郝樂意。
郝樂意總是謙和一笑,不多言不多語,也不接茬。說對,顯得像是自己對幼兒園有企圖;說不對,她又明白蘇漫說的是事實。
蘇漫也明白,作為郝樂意,對她這些話的反應,也只能如此了,所以她索性也不多強調,覺得強調多了,好像賣乾巴人情,哄著郝樂意給她賣命似的,索性聘郝樂意做園長,理由是她和楊林打拼了大半輩子,也該享受一下人生了。她和楊林早就商量過,等她找到妥實的人管理幼兒園,楊林就結束手頭的工程,不再接活,休養一陣就先自駕遊遍中國,再遊遍世界,享受人生。
後來,當郝樂意回憶起過往,那段時間應該是她婚姻中最祥和最溫暖的一段時光,她因為生育而有點走形的身材,又慢慢恢復了。馬躍在期貨公司做得貌似前途光明,雖然股市熊起來沒完沒了,但期貨市場還可以,因為給馬光遠操作得不錯,馬光遠又陸續給他介紹了幾個朋友。委託的客戶多了,意味著佣金賺得也多,那陣子,他像打了雞血一樣的興奮。下班回家以後,也整夜整夜地盯在電腦上分析行情,畫走勢圖,郝樂意怕他熬不住,勸他不要這樣,他就一句話,「為了讓我們的馬郝多可以有資格當紈絝子弟。」
每每聽到這句話,郝樂意就有想哭的衝動,覺得自己既幸運又幸福,所以才遇上了馬躍。週末,她會把伊朵放在她和馬躍中間,看天窗外的天空,喃喃說我真的很幸福。
馬躍就捏捏她的臉。
她看著他笑,馬郝多在他們兩個的身上爬來爬去,郝樂意的幸福,不在於馬躍賺了多少錢,而是知道馬躍在為了她和孩子努力。
這樣的幸福時光,到底維持了多久?一年?
差不多一年,從伊朵出生到一歲。
在期貨市場待久了,馬躍的膽子越做越大。2009年春天,他迎來了人生歷史上的第一場全盤覆滅。那會兒,躊躇滿志的馬躍,自認為在期貨市場摸爬滾打了小兩年了,還沒怎麼失過手,操盤交易的一年來,賺了六十多萬的佣金,握了六七個資金雄厚的客戶,在研究了一番市場行情後,他幾乎把所有的資金都壓在了小麥上,然後信心百倍地等著暴倉。
有段時間,行情平穩得讓他以為是不是電腦壞了,再然後是整個行情開始下滑。
一開始他無所謂,在期貨交易這行待久了,除了賺錢,還有這上上下下的享受,可是,下降之後它得往上漲啊,要不然總不成拉肚子一瀉千里了?惱怒的時候馬躍這樣拍著桌子罵行情……可有什麼用呢,他還不甘地想:下吧,下到一定數就上來了,然後開始補倉,想著如果這會兒漲了,還能挽回一點損失,可他補著補著前面的就被強行平倉了……他開始慌,因為不僅馬光遠後來追加的一百萬沒了,還有馬光遠的朋友們的,少的有二十萬,多的有一百萬,包括馬躍賺的佣金,也全投進去了……這加起來,差不多也有七八百萬了……
馬躍快急瘋了,問郝樂意怎麼辦。郝樂意也傻了,問他跟沒跟客戶說,馬躍說賠太多,不敢說。郝樂意火了,幾乎衝他吼上了,「你必須說,因為你是經理人!」說完就啪地掛了電話,整個下午,她心裡七上八下的,下了班就往家跑,問馬躍怎麼樣了,馬躍六神無主。她問一共賠進去多少,馬躍豎起兩個指頭。
「二十萬?」
「再加一個零。」
郝樂意一屁股就坐在了茶几上:「兩百萬……」
然後她就落淚了,「要不要你賠?」
馬躍搖搖頭,說已經全部清倉了,他要退出期貨市場。
「如果你退出,連翻身的機會都沒了,你怎麼跟客戶交代?」
馬躍說是客戶要求清倉退出的。
「所有的客戶,一致這麼要求的?」郝樂意有些意外。
馬躍搖了搖頭,他手上的客戶,都是馬光遠生意場上的朋友,因為是馬躍先替馬光遠操作賺了錢,馬光遠才把他們介紹給馬躍的,所以當馬躍告訴馬光遠,保證金已經賠進去兩百萬時,馬光遠二話沒說,讓他全部清倉。而賠進去的這些,全部算他的,事後,由他跟朋友們解釋。
然後,馬躍辭職了,因為覺得自己不適合做期貨,首先太感性,而期貨市場需要的是殘酷的理性。
馬躍辭職的事,陳安娜是一週後知道的。她說,馬躍,你怎麼不去上班?
馬躍說,我辭職了。
陳安娜愣了一下說:「你都快做成你們公司的金手指了,怎麼辭職了?跟媽鬧著玩兒的?」
馬躍說不是。
陳安娜有點毛,「一年就掙六十多萬,這樣的工作你上哪兒去找?你說辭就辭了?」說著看看郝樂意說:「啊?他為什麼辭的?」
「他給伯父賠了兩百萬。」郝樂意小聲說。
陳安娜一口氣沒上來就昏了過去。兩百萬啊,她為教育事業賣了一輩子的命也沒賣出個兩百萬來,馬躍一下子就給賠了進去……
馬光明掐她的人中,又理了半天的胸口,她才悠悠地哭著醒來,「天哪,兩百萬哪,馬躍,你拿什麼賠人家呀……」
馬躍低著頭不敢吭聲,只有咿呀學語的伊朵扶著茶几蹣跚來蹣跚去的。郝樂意小聲說馬躍雖然給伯父操作期貨,但是這都是有代理合同的,賺或賠,都是客戶自己的事,因為馬躍是經紀人,只負責提供市場分析,以及跟蹤市場行情,就算操盤,也是在徵得了他們同意的情況下……
「你給我閉嘴!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聽,我只想知道田桂花找我撒潑我該怎麼對付……」說著,陳安娜滔滔地哭了,「馬躍啊馬躍,自從你回來,你就一個勁兒地把我往田桂花腳底下塞,你到底還是不是我兒子呀……」
「行了!」馬光明說,「別看咱嫂子胸無點墨,可嫂子心胸寬廣著呢,犯不著為這倆錢跟你撕破臉!」
「馬光明,你好大口氣啊,這倆錢?!你這輩子見過兩百萬這倆錢?」陳安娜一臉嗤之以鼻的悻悻之態,「你看著吧,田桂花前腳知道了,咱家後腳就得遭殃。」
「你就拿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我告訴你吧,咱嫂子手裡的零花錢都不止兩百萬!」說著,馬光明起身,拿了一根菸,想點,見伊朵在一邊咿咿呀呀,忙放起來,皺著鼻子道,「也就是你一驚一乍的!小茅房裡的蛆——沒見過大腚的主!」
馬光明的這句話把陳安娜給徹底惹翻了,她到底要看看,田桂花這見過大腚的主,如果知道馬躍把她男人的兩百萬丟到黑影裡去了,會有什麼反應。而且她要讓馬光遠一家知道,她陳安娜不是那號做了虧人事,轉身就跑得沒影的人。
人這種動物,是很難承認別人的道德水準比自己高的,尤其是自己身邊人。當然,最好他也不要比自己混得好或更有錢,如果不幸他比自己混得好了有錢了,那就一定要在道德水準上沒自己高,這也是自古民間故事裡的窮人都比富人心地善良的原因。因為窮人的日子清苦得很,總要編派點東西消遣日子並平衡心理,以讓自己覺得,自己的人生,至少還有一些可取之處。
陳安娜和田桂花就是這樣的,當初馬光遠在劇團裡,連工資都發不下來,田桂花也是,上一天班,賺一身豬大油味回來,錢沒掙幾個。而做老師的陳安娜感覺上優越得很,對田桂花夫妻也很不錯的。可自從馬光遠混好了,陳安娜就好像那個坐在蹺蹺板高一端的人,一直風光無限地旖旎著呢,突然地,就給墜了下來,坐在了低的一端,只能高高仰著頭看馬光遠夫妻。這種心理失衡,讓陳安娜有一下子被人從天上摔到地上的感覺,太不舒服了。
尤其是當一切一切落了地的情況下,陳安娜就更不願意承認馬光遠和田桂花的道德水準比自己高了,因為這意味著,不僅在物質上,在精神上她也被田桂花這殺豬的大老粗遠遠拋在了後面,她不能認輸,所以,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別人的道德水準低下,她一定要丈量一下田桂花的道德刻度,反正這事她男人知道,兩口子之間還能藏住秘密?笑話!就連她和馬光明這樣的冤家對頭都沒有,何況他們!
她必須讓丈夫、兒子和兒媳婦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比她陳安娜更通達更不賴賬的人了。
所以她撥通了馬光遠家的電話。接電話的是田桂花,陳安娜不冷不熱地叫了聲嫂子,然後問馬躍操作期貨給馬光遠賠了錢的事她知不知道。
田桂花正忙著,沒時間答理這茬,就隨口問了句:「是嗎?賠了多少?」
陳安娜說:「好像兩百萬吧,我哥說……」
陳安娜的話還沒說完,田桂花抽抽搭搭地哽咽著說:「冤家啊……」陳安娜一驚,馬上道,「你不用哭了,這錢我就是抽筋賣骨頭我也幫馬躍還你。」
田桂花正給兒子和媳婦斷官司,顧不上搭陳安娜這茬,匆忙說:「以後再說,安娜,我得給你哥打電話去,先不說了。」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安娜擎著話筒,沉浸在果然如此的喜悅中,「不用還?你們想什麼不好?」說著意味深長地看著馬光明,「瞧見沒?你又把階級同志想象高尚了。」
因為馬光明看不慣陳安娜總嘲笑田桂花是庸俗的大老粗,就經常替田桂花打抱不平,陳安娜取笑他,他幫田桂花說話,絕對不是出於正義,不過因為都是半斤對八兩的大老粗,把對方當階級同志惺惺相惜而已,然後又嘲諷了兩句,「別以為屁股決定腦袋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只要是觸動了經濟利益,階級同志照樣翻臉無情。」
馬光明就惱,「你知不知道炒期貨是有交易規則的?你知不知道,馬躍是替他們做經理人不是借他們的錢來做生意賠了,這筆錢你賠個什麼勁兒,就顯得你有錢?你還!你還!你他媽的拿命還啊?」
馬光明像一條瘋了的狗一樣在客廳裡轉來轉去地吆喝,伊朵嚇得一頭扎進郝樂意懷裡,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
馬光明就這樣,平時陳安娜怎麼諷刺他都行,但別把他惹急了,急了他六親不認,當著三姑六婆的面都能生罵一個鐘點,而且罵得絕對不節約,也絕對不講衛生。
當著兒子和媳婦的面,陳安娜讓他罵得下不來臺,氣得臉色絳紫,「馬光明,你是條瘋狗啊,沒錢還不上就是裝死狗的理由啊?那是我陳安娜的作風嗎?就算我還不上,至少我有句話,我有個態度在那兒,不像你!看家的本事就是裝死狗耍無賴!」
「陳安娜,你別當個老師就拿自己當聖賢,我他媽的就噁心你這狗屁又慫又不老實的,有個態度,你有個態度就怎麼了?就成窮高尚了?你怎麼就想把所有便宜都佔了呢?這錢你能還上?你拿什麼還?你還不上錢還想讓別人認為你值得敬佩仰慕?你就不能磊落點?有無賴行為你就老實地演副無賴嘴臉!」
郝樂意這才發現,馬光明不是沒脾氣,脾氣上來了,還不是放機關槍,是直接扛著火藥筒就上來了。眼看陳安娜氣得又快昏過去了,她忙上前來拉陳安娜,「媽,您到樓上坐會兒吧。」
「郝樂意,你少給我裝好人!」陳安娜一巴掌打掉了郝樂意的手,哭著說:
「馬躍是你男人吧,作為妻子,你為什麼不勸他謹慎點兒?是不是花著他賺的錢你花順手了?」
馬光明拉開門,對郝樂意說:「樂意,你上樓,甭理她這號的!」又對馬躍,「聽見沒?你也上樓,要瘋讓她自己瘋去!」
郝樂意還是有點不放心,小聲說:「爸,您別再發脾氣了。」
馬光明有些垂頭喪氣的無奈,說:「樂意,你們甭管了,這事我處理,我就瞧不上你媽這德行,拿高尚當借鐵鍁,挖了一堆土,自己個兒坐上去了,那個借給他鐵鍁的人,一跟頭栽洞裡去了,她還不拉人家,非讓人家待在洞裡好對她有個仰望的姿勢,這不是陰暗是什麼?」
上樓回了家,郝樂意看了一眼低頭耷拉腦袋的馬躍,說我先給伊朵多洗個澡。
就抱著孩子進了衛生間,放了熱水,把馬郝多脫得光溜溜地放進去,知道馬躍還站在衛生間門口也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就回頭笑著說:「別光站著看,把伊朵的睡衣拿來。」
馬躍麻溜地去了,郝樂意知道,在這個時候,像沒事一樣,該怎麼指使他就怎麼指使他,比什麼都不讓他幹好一些。
給馬郝多洗完澡,看她睡著了,郝樂意才抬眼看了看馬躍,覺得他就像一無辜的大孩子一樣,給打擊蒙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著才好。她就笑了笑說,結束是為了更好的開始嘛。
馬躍訥訥地說:「在期貨市場賺的那點,全賠回去了。」
「又不是賠回去咱就吃不上飯了。」郝樂意拉他坐起來,「你看,在這之前,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嗎,我掙工資養家餬口,你在期貨市場賺錢投資做期貨,咱不也活得好好的。」
馬躍有點不甚明白似的啊了一聲。
郝樂意拿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比畫,「你看,這一年多,你沒往家拿錢,咱不是也沒餓著嗎?賠進去的錢,大不了就當沒掙就是了。」
馬躍定定地看著郝樂意說:「媳婦,你怎麼這麼好?」
郝樂意伏在他肩上哏哏地笑,「等你混牛了,看在我還好的份上,別甩了我。」
馬躍忙一副誠惶誠恐狀念京腔道白:「娘子原諒相公暫時落魄則個,莫要移心改意為盼呀……」
郝樂意打了他一下,讓他說正經的,「以後怎麼辦?」
馬躍說還沒想。
郝樂意說:「這不行,我媽有句話,吃不窮喝不窮,打算不到受一輩子窮。當然,就算你不工作,咱也窮不到哪裡去,可你一大老爺們兒,總得有點計劃吧?」
馬躍一臉迷茫的神往,「我想想。」
「你不想當歷史老師嗎,要不……你去考教師資格?」
「是條道兒。」馬躍點點頭,少頃又苦惱地搖頭,「不過,咱媽肯定得急,她覺得男人當老師,沒出息。」
「要按咱媽那套,你就繼續考公務員和進跨國大財團這兩條路可走。」想到這裡,郝樂意就煩惱了起來,「馬躍,不是我要讓你對抗咱媽,人生是你自己的。」
馬躍點頭。
其實,他心裡什麼譜都沒有,接下來,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走,他沒譜兒。給客戶賠了這麼多錢,而且這些客戶全是伯父的朋友,心裡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地炸響,完了,我徹底完了。虧掉的兩百萬,像大石頭,墜落地砸向他,他只想快點兒逃跑,千萬不要被砸中,否則,他一定會被壓垮的。
郝樂意說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如你覺得內疚,就去跟大家道個歉。馬躍說過一陣吧,現在他覺得沒臉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