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些風生水起的日子

請對我撒謊 連諫 第1頁,共2頁

第1節

這年秋天,馬躍像只悲情的螞蚱,滿大街蹦來蹦去,只為找一份合適的工作。

郝樂意的肚子都已經能看出來了,還有陳安娜的眼神,都讓他不敢抬眼看了。尤其是陳安娜偷偷往他口袋裡塞錢的動作,好像一記又一記的耳光,無聲地抽在心上。他不要,可陳安娜說,郝樂意懷著孩子呢,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還要養家餬口,會焦慮的,對孩子不好,讓馬躍沒錢了跟她要,別跟郝樂意開口。

可從來都不用馬躍張口要,估計他花差不多了,陳安娜就往他口袋裡塞,邊塞邊囑咐他,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記得捎好吃的好玩的給郝樂意。馬躍既羞愧又感動,因為沒想到陳安娜會對郝樂意這麼好,就問她是不是終於發現郝樂意是個不錯的兒媳婦了?陳安娜翻他一白眼說:「她不錯?比她更不錯的多了去了。」然後才小聲說,她這麼做是不想讓郝樂意瞧不起馬躍。

馬躍吃驚地看著陳安娜說:「媽,我們孩子都快有了,您覺得這樣合適嗎?」

陳安娜沒說話。

肚子已經微微隆起的郝樂意還是很滿足的,這感覺就好像自己是片漂流了很久的葉子,終於順水漂流進了寧靜的港灣,在每一個夜晚,她可以安然地閉上眼睛,聆聽到祥和與幸福的聯手召喚。

對馬躍的工作,陳安娜一直沒放棄努力,但她的努力,卻像蜘蛛網上的蚊子一樣,全變成了徒勞的掙扎。

後來,馬躍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大學同學,他這位昔日看上去像被後媽虐待大的同學,現如今揚眉吐氣,衣著光鮮,還開一輛進口中檔車。馬躍知道這同學的家庭背景,很普通的人家,普通到你跟他說一些名牌的時候,他都一臉恍惚。

現在怎麼就混這麼好了呢?

馬躍決定請他吃飯取取經,抬眼四望,發現不遠處有家烤鴨店,說這兒怎麼樣?

同學笑了笑,把他拉上車,直接去了東部,直接無國籍料理。人家讓馬躍連掏錢包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人家是這裡的會員。

看著鮮豔的刺身、足足二十多釐米長的烤蝦,馬躍的心,就噼裡啪啦地暴汗水,想起去英國之前,同學們搞了個告別聚會。當時,就是這位同學,坐在角落裡默默地抽菸,又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喝醉,然後,他們找不到他了,據說聚會散場後他又去買了一瓶酒,在馬路邊默默地喝了一夜,流了一夜的淚,去英國的交流生裡本來有他的,可家裡沒錢,他只能放棄。

可現在,就是當年那個掏不起錢去英國做交流生的同學,居然這樣輕巧而體面地剝奪了他請客的機會。這種感覺,就像他騎著毛驢揚揚自得地走在街上,看見了老同學,他拍了兩下驢屁股,本來想炫耀一下自己還是有驢一族,結果人家往前跑了兩步,他本想嘲笑人家跑得像鴨子一樣笨拙難看呢,人家用笨拙難看的姿勢鑽進了前面的一輛寶馬車,然後開啟車窗,告訴他:哥們,把你的驢拴樹上吧,咱開車快。

他無地自容。

一桌精緻的料理,馬躍吃得味同嚼蠟,看得出他同學很忙,一頓飯的空,接了十幾個電話,其中一個是女朋友逼婚的,他掛掉電話,說女人其實就是蒼蠅,只要你身上有了銅臭,她們就會嗡嗡地往上撲。

他這說法讓馬躍很反感,就想起了陳安娜說她瞧不起的暴發戶,大約就是這同學的嘴臉,剛有倆錢,就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了,對一切都缺乏敬畏和欣賞,只剩了享用完畢的鄙夷。一個沒有情懷的人,怎麼能讓人瞧得起?

所以,馬躍自信地笑了一下,想起了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沒有情懷的人是最貧窮的,哪怕他腰纏萬貫都是一個窮得只剩下了一具肉體的窮鬼。

有了精神世界的優越感,馬躍就自在多了,在同學不斷地接電話的空當裡,還是聊了很多,同學說他在一家期貨公司做操盤手,也就是職業經紀人。然後他捻了一下拇指和食指說:「只要你手頭有資金操作,不管進出,你都有銀子賺。」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記得吧,以前你們說啥名牌我都像蠢豬似的一臉茫然,因為我不知道,可自從做了期貨,你們說那些牌子,在我衣櫥裡掛了一掛一排的。」

期貨這個行業,馬躍是知道的,可不知道它能這麼賺錢,就問期貨好做嗎?同學說只要你有靈性,上半年包你上手下半年包你賺錢,說著又拍自己胸口說:「我就是例子。」

於是,有他這位同學領路,馬躍打算進軍期貨業了,只是他沒有期貨從業許可證,現在能做的,只能是見習並開發市場,實質性的操作要等他拿下從業許可來才可以。

同學說可以先把資金拉進來由他操作著,馬躍說不確定能不能找到資金,先試試看。同學彷彿看穿了他的把戲似的,含而不露地笑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說,希望他好好幹,將來和他一起,成為期貨界「哼哈二將」。

期貨公司的門檻不高,所以馬躍進得很順利,但也知道這行業淘汰率很高,哪怕是拿到了從業許可,只要沒客戶委託操作,照樣被淘汰掉。因為像他這種見習經紀人,如果沒有客戶,只能拿一千多塊錢的基本月薪,去掉了交通費和午飯費,根本就剩不下錢,人做事總不至於是為了掙一頓少魚沒肉的可憐午飯,而是為了滿足更多的美好心願。所以,很多見習經紀人做一段時間,一旦感覺挖掘客戶能力不行,也就離職了。

馬躍還是很樂觀的,其一,他本身就是學金融的;其二,覺得這職業還有點挑戰性。

他喜歡有挑戰性的事,就像他和郝樂意明明是合法夫妻了,他依然喜歡在床上突然襲擊她,因為喜歡她先驚後喜的樣子。

所以,馬躍鄭重其事地做了未來規劃:第一,一邊做見習一邊考期貨從業資格;第二,考出從業資格,做期貨市場的關雲長。

可陳安娜對馬躍進期貨公司並不滿意,好在大多人對期貨這個行業還不是很瞭解的,譬如馬光明,如果不是馬躍進了期貨公司,他這輩子都不知道期貨是個什麼玩意。也因為這樣,陳安娜就可以因人而異地介紹馬躍的職業,遇到懂行的人,她說的模稜兩可,讓人感覺馬躍在期貨公司怎麼著也得是個小頭目,遇到不懂行的,她嘴裡的馬躍就是在期貨公司給一群手握成千上百萬資產操盤手們的指揮家。當然,她也不能把馬躍吹得太神了,說白了,她對這個行業也不瞭解,在她的感覺,就跟拉廣告差不多,雖然馬躍是經紀人,可他也得有資金可以操作啊,而且資金到可操作程度至少也得幾十萬!這錢從哪兒來?期貨公司給?那是做夢!陳安娜討厭期貨公司,就像討厭開賭場的老闆一樣討厭,因為它只是提供一個平臺讓你操作,它抽頭,運營資金得自己找,找不到就沒佣金可賺,只能靠一千來塊的底薪買饅頭鹹菜吃。

郝樂意對期貨是真不懂,只曉得馬躍每天晚上在燈下看書備考,讓她覺得他很有追求,所以,她挺著大肚子給他削水果,給他打洗腳水,當他累了乏了,她還會給他按肩。馬躍也會把臉埋在她的大肚子上說媳婦你真好。進期貨公司半個月後,馬躍就知道了,他曾經的樂觀,太盲目了。做期貨遠比想象的難上一萬倍,最難的不是操盤,而是找委託你操盤的客戶。一齣手至少就要幾十萬,甚至成百上千萬,找這樣的客戶,比保險業務員掃樓拉保單還要難。

保單就是幾百幾千的事,只要腿腳嘴巴勤快點,掃一天樓,不管挨多少個白眼,總能碰上個把扛不住忽悠的把保單簽了。可幾十萬上百萬的客戶,但凡有這銀子的人,通常情況下,抗忽悠能力要比那些一輩子沒見過幾十萬上百萬的人要高,警惕性也高,讓他們心悅誠服地掏出錢來請別人操作,那簡直跟勸降一個意志堅決的敵將差不多。

可是,知道前路艱險他又能如何?看看挺著大肚子上下班的郝樂意,再看看滿眼殷切的陳安娜,他只能把心一橫,做出一副努力上進的樣子,以讓她們覺得馬躍同學的前途是光明的,眼下的慘淡是暫時的。

無數次,馬躍想把手裡的書一扔,說:媽,樂意,我不考期貨從業資格了,因為我知道,就我的性格來說,考出來也沒什麼意義。

可他不能。

因為這無異於當頭給她們一棒。殘酷不過就是,面對著那些愛你疼你對你有期待的人,親自動手,徹底掐滅他們對你的信任和期望。

他給不了她們富足繁華的生活,她們也不曾抱怨過,可他不能再殘忍地把她們心頭最後一團星星之火給掐滅了。

儘管離期貨從業人員考試還有半年,除了法律方面,其他都不在話下,可他始終兢兢業業地看書學習,因為只要他做出一副努力的樣子,大家就都會感到欣慰。

對他來說,學習就是最好的逃避,甚至他都期望接下來的人生,最好就是一場又一場的考試,他不怕讀書不怕考試,卻害怕面對社會,就像害怕面對一片原始森林,裡面充滿了未知的、不能把握的艱難險阻。而他,沒戰勝這一切的把握,寧肯讀一輩子書。可這些對誰也不能說,只是默默藏在心頭,漸漸的,他變得沒以前快樂了,走在街上,眼裡是一片茫然。

只要馬躍拿不到從業資格,每月也只有一千五百塊的底薪,陳安娜說一開始一月一千來塊不丟人,試用期就沒個高工資,可總不能一直一千來塊啊,不要說他一從英國回來的海歸了,就是隨便在街上撿個酒瓶子賣一個月也不止賣一千來塊。所以,馬躍進了期貨公司兩個月後,她就讓馬躍跟郝樂意說,他已順利度過了試用期,每月底薪四千五,比郝樂意還高五百。馬躍知道她這是怕他在媳婦跟前抬不起頭來,可都兩口子了還瞞來騙去的,他覺得沒這必要,也顯生分。可陳安娜死活不幹,說這不單是為他爭面子,也是為父母爭面子,這謊必須撒,如果馬躍不撒,她就在飯桌上替他撒。他要敢拆穿,她就不認他這兒子了,馬躍只好答應撒這謊。

所以,馬躍每月發工資的那天,卡上總會進兩筆錢,一筆一千五百塊,一筆三千塊,郝樂意就奇怪,說工資怎麼還分開發啊?

馬躍就哼哈說,三千是底薪,一千五是獎金和午餐補貼。郝樂意還真信了,郝樂意不知道她親愛的老公每月只有一千五的薪水,在馬躍拿四千五百塊的第一個月,她還開心地買了菸酒去看郝多錢夫妻,讓他們知道不管是生活還是工作,他們都安頓下來了。那是個禮拜天,正好郝寶寶也在家,見狀撒嬌,非讓馬躍請客,給她買條早就看好了沒捨得下手的裙子。

賈秋芬橫豎沒攔住,吃完午飯,三個人就一起去了臺東,一條裙子刷下來,小一千沒了,馬躍心裡顫抖抖地疼啊,每月多出來的那三千塊,是陳安娜給的,可他不能解釋,還要假裝大方地跟郝寶寶說,等有錢了,給她買更牛的牌子。搞得郝寶寶當街就摟著他親了一下,還打趣問郝樂意允不允許馬躍納二房,允許的話,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手把她收了得了。

郝樂意說她沒臉沒皮,以後不許開這種玩笑。然後又拉著馬躍去商場買禮物,送給公婆兩個,當陳安娜得知自己給兒子增的虛高,被矇在鼓裡的兒媳婦用不到一天的時間給削光了,牙疼了一個禮拜,腮幫子腫老高。郝樂意問她上什麼火,她還支支吾吾撒謊說是讓馬光明惹的,把馬光明冤枉得啊,要不是她頻砸白眼球鎮壓著,早就把她給出賣了。

第2節

轉年春天,他的女兒馬郝多出生了,他抱著孩子,淚流滿面,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激動的,只有馬躍自己清楚,又一個無辜的小生命來這世界受苦了。

抱著粉粉的小女兒,想象著她要長大,要上學,要像自己一樣面對社會上的一切猙獰,她卻只能一邊回擊一邊躲閃,卻還是逃不掉在受傷中長大的宿命。甚至,他還長遠地想到了她的婚姻,到時候,他一定幫她把關,堅決不能讓她嫁一個像她爸爸這樣的男人,她爸爸是沙漠裡的鴕鳥,總是習慣性逃跑。小玫瑰愛上別人,他逃回國了,想到逃回來無法面對陳安娜,他躲在北京,其實也是一種逃跑。第一份工作讓他覺得有壓力,陳安娜稍稍一鼓動,他逃跑了。他唯一意志堅定沒逃的,就是和郝樂意的婚姻,任憑陳安娜使盡渾身解數。那不是他突然勇敢了,而是他從郝樂意的眼神里看到了堅定和擔當……回想以往,他一直在不停地逃啊逃啊……逃不掉了就把頭紮在沙子裡,為了逃避危險他一直撅著難看的屁股任人嘲笑……想到這裡,馬躍的心,一點一點地碎了。

這些,他不敢跟郝樂意說,因為此刻的郝樂意,像普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沉浸在剛剛艱辛的跋涉完妊娠旅程的幸福中。

幾天後,郝樂意出了院,對於生長在中國的女人來說,坐月子是頭等大事。可陳安娜還沒退休,月子該由誰來伺候成了問題。正當大家猶豫著是不是請月嫂時,賈秋芬說她伺候。打樂意十五歲起,她就成了樂意的媽,不僅如此,她還給孩子準備了各種各樣的小衣服,小鞋子,小襪子,小帽子,全是她的手工製品。郝樂意美得要命,都是花錢也買不到的溫暖啊。陳安娜卻不聲不響,趁賈秋芬回家的空全放鍋裡煮了一遍又晾出來,說就賈秋芬家那環境,到處都是啤酒沫子,遍地是發黴的肉渣子,空氣裡肯定都是打滾撒歡的細菌,馬郝多剛出生沒幾天呢,細皮嫩肉的哪兒有那麼強大的抵抗能力?所以,一定要煮過之後她才放心。

郝樂意心裡不舒服,但也沒吭聲,怕和陳安娜吵起來,大家臉上都掛著不好看,就讓馬躍把這些小物件全放六樓曬,怕讓賈秋芬看見了,心裡不好受。大半夜的,馬躍就收拾了一盆端到樓下,一進門就衝馬光明說:「爸,好好管管你媳婦,我們家的事,少插手。」

馬光明裝沒聽見,陳安娜瞥著他說:「又怎麼了?我得罪你老婆了?」

馬躍把東西端到陽臺上說:「您煮什麼煮?樂意的嬸嬸明天一早過來,您這不打她的臉嗎?」

陳安娜就慢條斯理地說:「賈秋芬大包小包地拎過來,怎麼就沒想過打我的臉?」

「您怕打臉您也自己縫啊?非糟踐人家?」

「我不會。」說著陳安娜就蹺起二郎腿往沙發上一坐,把當天的報紙抖了一下展開,「我又不是無所事事的家庭婦女,哪兒有時間搗騰這個。」

「媽,既然您都號稱自己不是家庭婦女了,就不要凡事向家庭婦女看齊了,您跟人瞎比什麼啊。」

陳安娜也覺得是這麼回事,就笑了,說:「快考試了吧?」

「還有倆月。」

陳安娜長長地吁了口氣,「快考完了吧,你考完我就逃出來了。」

是啊,陳安娜非要在郝樂意麵前掙所謂的面子,每月要往馬躍卡上打三千塊,要不是有馬光明支撐著家裡的開銷,陳安娜都不敢想這日子該怎麼往下過。馬躍心裡一陣暴汗一陣發虛的,一聲不吭地晾完了上樓怏怏地想,等考出從業資格來,真得乾點大的了,不能再跟蝗蟲似的啃陳安娜了。可又有點害怕,恨不能從業資格考試這輩子都不要來。

時間一晃,兩個月就到了眼前,馬躍沒消極怠工,一次性就把從業資格考出來了。

陳安娜鬆了口氣,晚上讓馬光明多做了幾個菜,說是要慶祝一下,幾杯酒下去,馬躍突然有了信心,不就是找客戶嗎,應該沒多難吧,就憑著他,英國回來的學金融專業的海歸,還有,他不僅帥,還給人感覺特穩妥,一旦開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東西文明沒他不懂的,還通曉歷史,只要他有機會接觸到企業老總,他完全降伏得了他們,讓他們懷著無比的信任和希望,把資金託付給他運作。

對別人而言,見這些大佬們或許很難,但在馬躍眼裡不是問題,因為他有馬光遠。

馬光遠作為第一批下海撈金的受益者,認識一批老總,馬躍想見他們,只要馬光遠打打電話,召集幾場飯局就成。

在拿到從業資格的第二天,馬躍和所有的經紀新手一樣,開始了讓人又愛又恨的做市場生涯,或許別人努力拼搏是為了賺錢,可對親愛的馬躍同學來說,他拼命,只是為了解放親愛的媽媽陳安娜。

為了避免頻繁碰壁把自己碰灰了心,馬躍決定,徹底實踐捷徑主義,讓伯父馬光遠出面給他介紹客戶,但事到臨頭,馬躍才發現,有些事想起來是很簡單的,實施起來卻有難度。比如說讓馬光遠給介紹客戶,原先想得很簡單,可真需要向馬光遠開口了,他不僅不好意思登門去請求馬光遠幫忙,連電話都不好意思打,一連好幾次,他把馬光遠的手機號,按上又刪,刪了又按,就是沒勇氣撥出去。

郝樂意問他翻來覆去地在那兒幹嗎呢,馬躍愣了一下,說拿到從業資格了,心裡高興,想請馬光遠他們吃飯,可又覺得有點荒唐。

這回輪到郝樂意笑了,說馬光遠本身就是經營高檔酒樓的,他要打電話說請他吃飯慶祝,倒像暗示人家給擺一桌似的。馬躍一副被她點醒了的樣子,拍了拍腦袋說是啊,心想太要臉皮的人成不了事,比如說,如果伯父臉皮夠薄,當年就不會為借三千塊錢在他們家坐了一天一夜……

馬躍在心裡給自己打了一夜的氣。第二天上午,直接去酒店找馬光遠,在酒店門口遇到了馬光明,他有點意外,問馬躍來幹嗎,馬躍不想跟他詳細解釋,也不想讓他跟著操心,順口說有點事,邊說邊往樓上去。

馬光明在後面追問,馬躍在樓梯上一轉身,把馬光明橫在了下面,「爸,我跟伯父談點工作上的事,您能不能別摻和?」

「你工作上的事?」

馬躍嗯了一聲。

「我不摻和,我就在一邊聽著。」對馬躍這份工作到底是幹什麼的,馬光明一直是雲裡霧裡的,也很想弄個明白。

「您聽不明白。」馬躍依然不放馬光明上去,見他一臉被嫌棄的倉皇,心下又不忍,「我和伯父談,您在旁邊坐著,跟監考老師似的,我談不自在。」

馬光明嘴裡嘟囔了一聲好吧,怏怏下樓了。其實,馬躍是不想讓父親聽見自己的工作有點像和尚化緣,怕他傷心。

第3節

馬躍滔滔不絕地向馬光遠灌輸期貨生意經,馬光遠聽得雲裡霧裡,但大抵知道,就是拿錢生錢的買賣,利潤和風險都比做股票大。和股票的不同之處是可以實現貨物真實交割,能不能賺錢,靠的是對市場政策等資訊的嗅覺靈敏度和分析能力。

馬光遠選擇相信馬躍,因為知道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好學,只要給他一本有意思的書,他就能背對著這個世界坐一輩子。而期貨又是一個如此需要專業精神的行業,再加上馬躍是學金融的,他不相信馬躍還能相信誰?

但當馬躍提出,讓他給介紹一些企業大佬時,他給否了,語重心長說他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做人踏實,在他搞清楚期貨到底是什麼之前,不能貿然把朋友也拽進來,他可以先拿一百萬出來讓馬躍操作著,過段時間,如果切實可行,給他介紹十個二十個的客戶不在話下。

馬躍有點失望,可是,比起那些半年才跑一個投資二三十萬小客戶的經紀人來說,他已經很幸運了。所以,他不得不感嘆,不要說有好老子,就是有個好伯父都比別人少奮鬥幾年。

有一百萬可操作的馬躍躊躇滿志,籤佣金協議的時候,馬光遠說他們叔侄,犯不著討價還價,按最高的籤,掙了錢全歸馬躍也無所謂,就當他這做伯父的給馬躍投資做生意了。馬躍忙說這不行,公司有規定,馬光遠就問了問佣金的大致比例,讓馬躍照最高的籤。馬躍想推讓來著,見馬光遠一臉的誠摯,就作罷了,不就純利潤的20%嗎,馬光遠還有80%的賺頭呢,只要他眼光準點,這一百萬當做保證金投進去,他就可以操作一千萬的交易。多了不敢說,只要漲10%就能賺回100%,這麼一想,馬躍就要樂顛了,晚上回去和郝樂意說。郝樂意不像馬躍那麼興奮是因為她不懂,更覺得清水撈銀子不靠譜。馬躍就糾正她說你懂什麼?這不叫清水撈銀子,這叫四兩撥千斤,有個槓桿原理……然後拿過一張又一張的分析圖給郝樂意分析,一會兒工夫就把她給分析暈了。她不懂,只能告訴馬躍,一定要仔細要謹慎。馬躍說那是,這是他在期貨市場上的第一次真正出手,一定要來個開門紅,不把各種分析搞準確透徹了,絕不下手。

畢竟是第一次操盤,馬躍很緊張,分析了十多天,還是不敢下手,倒是帶他上路的大學同學,瞄了一眼,就把他分析了半個月的結論給推翻了,三下五除二地指點著他下了盤。

接下來,馬躍失眠了一個周,因為緊張。

一週後,膽小謹慎的馬躍一看漲了,立馬拋掉,這一進一齣,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替馬光遠賺了二十萬,也就是說他能拿到四萬的佣金。

當時,看著賬面上的銀子,馬躍傻了,他從沒想過掙錢會這麼簡單。

他打電話給陳安娜以及所有親人。他幾乎要淚流滿面。被這個家養活了二十多年,他終於為這個家掙錢了。

馬光遠也很開心,說賺的錢不往外抽,放在賬戶上錢生錢。馬躍明白他是壓根就沒把這十六萬看在眼裡,更願意以這個為起點,讓馬躍實現人生事業上的騰躍。多年以來,馬光遠一直覺得欠了馬光明的,他十幾歲時,父親因公去世,本來論資排輩也應該是哥哥馬光遠頂替父親進白酒廠,可馬光遠不幹,也不讓馬光明幹,因為他眼看著父親在白酒廠幹了一輩子,除了1960年賺了點酒糟沒餓著一家老小,啥出息也沒有。所以他發誓要好好讀書考所好大學。可馬光明打小貪玩,覺得教室簡直就是監獄,課本就是天書,頂替父親進廠,是一條可以光明正大逃出學校的金光大道,就偷偷跑白酒廠報了名,因為這,還被馬光遠揍了一頓。可馬光明的理論是打也打了揍也揍了,白酒廠他是幹定了。不過,事實證明,馬光明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後來馬光遠考上了藝術院校,要不是馬光明早早上了班,他們全家得勒起脖來餓死。馬光遠讀了四年大學,一家老小衣食花銷,全指望馬光明那點工資,那會兒的馬光明,絕對是五好青年,不抽菸不喝酒,就上班下班,路邊有美女,哪怕美得賽了天仙他都不帶看一眼的。後來,馬光明說他成為五好青年不是因為思想高尚,歸結起來,就倆字:沒錢。喝不起酒抽不起煙,談不起戀愛。那是馬光遠讀大三的暑假裡,弟兄倆跟著鄰居去沙嶺莊挖蛤蜊,馬光明站在臭烘烘的爛泥灘上說的。在幽幽的月光下,馬光遠沒說話,只覺得喉嚨好疼,眼窩像被醋泡了。人都說長兄如父,在馬光遠那兒,如父的那個是弟弟。這情,他馬光遠能不領一輩子嗎?

自從馬光遠混好了,就經常賊一樣悄悄塞錢給馬光明,因為陳安娜知道了會罵馬光明下作沒出息,跟劉姥姥似的四處討告打秋風。其實馬光明根本沒有。馬光遠說過,等馬光明退休,就到酒店來幹,沒文化幹不了別的就幹保安部,別小瞧保安部,就得自家人把著才放心。但馬光明心裡也倍兒明白,什麼自家人把著放心?不過是哥哥想拉把拉把他家的日子,又知道白給錢他拿得既不舒服也會招來陳安娜的反對,索性給他安插這麼一閒差,他馬光明欣然領了這份情,不是他沒臉沒皮就願意手心朝上,而是明白,馬光遠覺得欠了他這兄弟的情義,他就得遞個機會讓他把這情還上。要不然,馬光遠的心得一輩子翹翹著。心翹翹著落不下的滋味,不好受,馬光明知道這景。

馬躍把四萬塊錢的佣金提了出來,吃晚飯之前,把其中兩萬給了陳安娜。陳安娜問為什麼?馬躍沒答她的話,直直看著郝樂意說:「樂意,你不一直奇怪我的工資為什麼要分兩次發嗎?」

郝樂意啊了一聲。

「我撒謊了,其中那三千塊是咱媽給的,在這之前,我一月只有一千五百塊的底薪,咱媽看你懷著孕,怕你焦慮,就每月給我發三千塊的工資。」

郝樂意還是啊了一聲,眼睛卻潮溼了。

陳安娜也流了淚,這是她第一次和兒媳婦心意相通。所以,她把錢推到郝樂意眼前,「我和你爸掙的錢也花不了,剩下了也沒別人可給,還什麼還。」

郝樂意不收,說馬躍求學期間啃老就啃了,那是沒轍的事,可他都結婚做爸爸的人了,還啃老,她這個做妻子的都覺得羞愧。

上樓後,馬躍把剩下的兩萬給了郝樂意,撫摸著這錢,郝樂意一直低著頭,她說:「馬躍。」

馬躍嗯了一聲。

「在城市裡生活,離不開錢。」

「知道,以後我會努力,這不就是個很好的開始嘛。」馬躍說得很開心。

「我說生活離不開錢,只是前半句,我還想告訴你,其實我不是很在意錢,我希望你知道這點。」

馬躍短暫地啊了一聲,這才明白了郝樂意其實是不滿他瞞著她,拿陳安娜給的錢弄她,繼而愧疚地說了聲對不起。

「以後不要因為錢的事和我撒謊,我們是夫妻,不管好的壞的訊息,我們都應該共享或一起分擔。」

馬躍使勁兒點頭,然後抱起伊朵,對了,他們的女兒叫馬郝多,小名叫伊朵,馬躍給取的名字。陳安娜不願意,說女孩子叫馬郝多要多土有多土,馬躍說大俗即大雅,家裡有好多駿馬是富裕的表現,雖然我們現在很窮,可就不興我們有個富裕的理想了?被馬光明從背後掐了一下之後,陳安娜無奈地投降了。

在這個晚上,馬躍同學抱著他親愛的女兒馬郝多,發誓要努力掙錢,讓馬郝多同學有做紈絝子弟的資格。

郝樂意就笑了,說:「這是你的理想吧?」

馬躍大方地承認了,他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博學的歷史老師,站在講臺上對他的學生們諞歷史。可惜,陳安娜不讓,說她這大半輩子就是在沒出息的磨嘴唇賣唾沫中度過了,決不能讓馬躍步她後塵。讓馬躍學金融,是因為她發現,做財務的,只要學歷過硬,有點頭腦,在升職通道上,基本是一路青煙,可惜的是馬躍沒考上公務員。

當然,馬躍三十五歲之前,陳安娜還會繼續逼他考公務員。因為,陳安娜覺得只要他進不了跨國大財團,唯一光宗耀祖的出路就是考公務員。

馬躍有些傷感地抱著伊朵,跟郝樂意說,最理想的人生,不是遊手好閒吃喝玩樂,而是因為理想或者因為愛好而從事某項工作,換句話說,那就是不為了生存而工作,純粹因為喜歡才去做,對報酬沒要求。也只有這樣的工作姿態才會出成果,對,就像馬騰飛似的。

郝樂意聽得頻頻點頭,可這是一個多麼遙遠的夢幻,首先要有不為了生存而工作的資本呀。

馬躍說:「是啊,所以我們要努力,讓我們的馬郝多過上這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