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馬躍上班了,郝樂意還在做日工,因為知道辛苦,馬躍就勸她別做了,有他呢。
每每聽了這句話,郝樂意的心就暖暖軟軟一塌糊塗,但日工該做還是做,馬躍就火了,逼著她發誓,絕不再偷偷溜出去打零工。郝樂意嘴上信誓旦旦,每天早晨和馬躍一起出門,馬躍上班,她去人才市場,找工作的同時遇上合適的日工就接下來,偷摸跑出去幹。連郝寶寶都說她傻,成功嫁給了海歸,就相當於找到了有保障的飯碗,幹嗎非要活得這麼辛苦?
郝樂意就笑:「我可不想讓婆婆瞧不起。」
「敢情你是想在婆婆跟前爭口氣啊。」郝寶寶嬉皮笑臉地說,「多傻,如果我是你,她不是看不上我嘛,那我就怎麼惹她生氣怎麼來,不僅要讓她兒子掙錢給我花,還要把她兒子當驢使喚。」
「嗬,瞧你說的,給人當媳婦還當成祖宗了啊。」郝樂意笑得不行,自從她和馬躍結婚,郝寶寶沒事就往筒子樓跑,聽馬躍神侃英國這英國那,好像馬躍去英國是受她委派考察風土人情似的,她從馬躍這兒聽了來,再加工一番,說給同學聽,覺得特有面子。
「那當然,姐,你就別傻了,男人嘛,一旦落你手裡,你就得當驢使喚,千萬別當祖宗供著。」
「好好的人,幹嗎要當老驢使喚?再說了,我們家又沒那麼重的活。」郝樂意笑著打了郝寶寶一下,「行了,婚還沒結呢,別裝模作樣地跟我念已婚婦女經。」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我們寢室的姑娘們研究了,作為新一代的時尚女性,為了拯救越來越偽孃的男人們,也為了延長男人的壽命,我們一定要做美麗的雌性寄生蟲。」
郝樂意樂得不行,說:「頭一遭聽說,寄生蟲還能延長宿主的壽命啊?」
「那是,因為我們美麗啊柔弱啊,男人就是我們的救世主啊,沒他們我們活不下去,所以呢,男人一旦娶了我們,就要非常非常有使命感,認真大膽地抓錢,小心謹慎地養生,不能隨便死,他要敢死,就是不負責任就是成心要餓死我們。」
「得,換我是男人,我還是娶個能讓我在該死的時候死得起、也能閉上眼的女人吧。」
郝寶寶嘖嘖地搖著頭說:「姐呀,我的親姐,怪不得偽娘越來越多,都是你們這些披著女人外衣的漢子們給慣出來的。」
雖然是說笑,但郝樂意還是感覺郝寶寶的很多想法不對頭,譬如她認為女人做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就算你腳踏實地,辛苦十幾二十年,能趕得上那些嫁得好的,可趕上了有嘛用?人也老了,色也衰了,買得起名牌漂亮衣服了,身材卻走形了,對於女人來說,還有什麼比想穿的時候買不起,買得起了沒身材了更悲慘的事情?誰說在腳踏車後座上笑的女人就一路陽光?肯定也有哭的時候,既然不管坐寶馬還是坐腳踏車都有哭的時候,為什麼不坐在寶馬車裡哭得舒服一些呢?更何況,對於視容貌為性命的女人來說,坐在寶馬車裡哭,還可以關上車窗,別讓風吹糙了臉。
姐倆爭來爭去,郝樂意就急了,可郝寶寶不急,嬉皮笑臉地伸手要錢,郝樂意不想繼續慣她毛病,說沒有。郝寶寶就沒臉沒皮地說那我跟姐夫要。郝樂意又氣又恨又無奈,只好給,因為平時郝寶寶就和馬躍嬉皮笑臉的,要錢的事她絕對張得開口,可郝樂意怕馬躍會因此看低郝寶寶。人就這樣,平時關係再好,一旦張口要錢借錢,總會讓人心裡咯噔一下子,這不是摳不摳門的問題,而是人的共性,至少在郝樂意這兒是這樣的,對輕易就能掌心朝上的人,會有一絲下意識的輕視,當然,郝寶寶例外,因為郝寶寶是她最親愛的堂妹。
郝寶寶只要有錢花,就不來騷擾他們了,來了,不等她開口,郝樂意就會主動問又看好什麼了?郝寶寶嬉皮笑臉告訴她,伸手等著,每次往她手裡遞錢,郝樂意的心,都跟針扎似的痛,不是心疼錢,是覺得自己在加速郝寶寶往墮落裡滑,有心不給,又怕她胡亂借別人的錢花,也想過告訴賈秋芬,卻又知道,除了乾生氣她也鎮不住郝寶寶,告訴郝多錢那是自找沒趣。在郝多錢眼裡,郝寶寶就是把天捅個窟窿,那也是郝寶寶有本事,總之,他的寶貝女兒,不可能有錯的時候,如果郝樂意一定要說她有錯,那一定是郝樂意心懷叵測,再要不就是戴有色眼鏡看人。郝樂意只剩嘆氣了。
郝樂意心中的苦和擔憂,馬躍無從知道,甚至還羨慕郝樂意和堂妹郝寶寶的親密關係,他和堂哥馬騰飛,雖說關係也不錯,可因為田桂花和陳安娜有隔閡,兩個人的來往,遠沒郝樂意和郝寶寶這麼自如。
馬躍也帶郝樂意和馬騰飛他們一起吃過飯,那會兒,餘西和馬騰飛的婚姻已經裂痕不小了,餘西正竭力彌補,聽說馬躍和郝樂意租住在筒子樓,就非要把孃家的一套房子借給他們住。房子在上清路,傢俱電器一應俱全,拎包就可入住,郝樂意不想欠餘西這麼大人情,也怕陳安娜知道了會怪餘西,就找理由推託了。可第二天一早,餘西就把鑰匙送來了,一進筒子樓的樓道就開始大驚小怪,等進了門,直接驚呼上了,也不管郝樂意答不答應,乒乒乓乓地開始收拾東西,讓郝樂意這就跟她走,郝樂意覺得餘西的這份好意,侵略性太強了,因為是好意,又不好意思生硬拒絕,就給馬躍打了個電話。馬躍說餘西來都來了,再不搬顯得好像故意躲著她似的,她更得胡思亂想衝馬騰飛使小性子,那就搬了吧。
第2節
為了找馬躍,陳安娜去郝多錢家打聽郝樂意的住處。郝多錢聾了一樣,呼啦呼啦地打著蒲扇烤肉串,烤肉的乳白色濃煙,像一群受了驚嚇的莽撞羊羔,跌跌撞撞地往陳安娜身上撲,把她嗆得鼻涕眼淚往下滾。
陳安娜一邊往上風口躲一邊告訴郝多錢,如果不告訴她郝樂意住哪兒,她就坐這兒不走了。
郝多錢把蒲扇換了個手,濃煙一轉身,又撲向了陳安娜,他睥睨著這個咳得狼狽不堪的女人,幸災樂禍地邊顛腳邊抽菸說:「馬路又不是我家的,你隨便坐。」
陳安娜瞥著他說:「真噁心,菸灰都掉肉上去了。」
郝多錢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衝著烤肉彈了幾下,「噁心什麼?菸灰是高溫消毒了,乾淨著呢。」說著,拿起一把烤好了的肉,在爐子邊上磕打了幾下,亮著嗓子吆喝:「誰的烤肉?好了。」
一個肥肥的中年男人從啤酒屋裡跑出來,邊說我的邊伸手拿肉,郝多錢往回縮了一下說:「老哥,不小心把菸灰掉肉上了?有事沒?有事的話我另給你烤。」
中年男人一把接過肉,「怕菸灰還吃啥烤肉?沒菸灰還有炭灰呢。」說著,拿起一串往嘴裡橫著一擼,扦子空了,嘴裡滿了。
郝多錢衝看得瞠目結舌的陳安娜壞笑了一下說:「瞧見沒?校長同志。」
這段時間,陳安娜徹底打聽明白了,這郝多錢當年是鮑島的小混混,他哥,也就是郝樂意的親爹,更不是東西,說黑社會頭頭那是抬舉他,就是一小混混的頭目,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幹,一想到自己的兒子要跟這種人的女兒在一起,陳安娜恨不能當年壓根就沒生過馬躍。
陳安娜看著郝多錢,與其說愣了,不如說是傻了,在這些橫豎不講理,拿著齷齪當生存之道的底層小混混跟前,縱使她有千般道理,萬般妙計,都無處可施。
那個黃昏,走在街上的陳安娜就像聽到天皇宣佈戰敗投降的日本兵,空有一腔戰鬥的壯志,卻張望不見戰場在哪裡。
雖然找不到馬躍和郝樂意,但她可以確定,他們在一起,還同居了。
還沒結婚就和馬躍同居,陳安娜對郝樂意就更是憎惡了,甚至認為馬躍離家出走都是郝樂意挑唆的,因為知道馬躍是績優股,她也就顧不上什麼廉恥不廉恥了,使出渾身解數把他勾引到手。那段時間,陳安娜連班也不上了,到學校點個名就往外跑,像個地道而資深的偵探,滿青島市翻找她的兒子馬躍。
她堅決不能輸給街頭混混的女兒,否則她就不是陳安娜。
此時的馬躍,正如剛上戰場計程車兵,努力適應著實戰的殘酷,每天早晨精神抖擻地出門,每天傍晚蔫頭蔫腦地回家,一回家就扎到沙發上說沒意思,好歹他也是一海歸啊,單位是個人都拿他當小學徒使喚。郝樂意就寬慰他,見習生本來就相當於學徒嘛,勸他別有海歸的優越感,持平常心才更從容,前些年,是海歸別人總會高看一眼,可現在遍地海歸,還有大批的海歸淪落成了「海帶」呢。
馬躍就蔫蔫地看著她,滿眼是被煎熬的無助。
陳安娜依然在不屈不撓地繞世界找兒子,打電話,馬躍也接,就是不讓她找見人,也不回家,除非她答應他和郝樂意的婚事並善待郝樂意。陳安娜就狠狠地說做夢,最好他們倆藏嚴密點,否則,她找到他,拿刀把他剁了也不便宜郝樂意。
馬躍說:「郝樂意怎麼得罪您了,您這麼恨她?」
陳安娜說:「我就是恨她看她不順眼!」
馬躍說:「郝樂意懷孕了,媽,我覺得作為一個慈祥的婆婆,您不應該恨您孫子吧。」
向來講究儀表的陳安娜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哭聲滔滔。
從她這一哭,馬躍知道,她已經高高舉起了手,投降了。
馬躍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郝樂意,甚至得意於自己撒的這個謊,簡直是謊言裡的核武器,可郝樂意覺得用這濫招逼婆婆接受自己,是欺騙,也是不自然的,是婆婆迫於人倫的無奈妥協。
所有的被迫妥協,都藏著深深的不甘,而這不甘,都將變成蒺藜,鈍刀割肉地折磨以後的生活。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聽馬躍的,和他回家,向陳安娜賠禮道歉,懇請她接納她這個兒媳婦,畢竟陳安娜也不易,馬躍說過,他在英國讀書的兩年半,陳安娜連雙新襪子都沒捨得給自己買過。
馬躍把要帶郝樂意回家的事告訴了馬光明,希望他能打打前站,安撫好陳安娜,讓郝樂意進馬家門順利點,但他和郝樂意已經登記的事,就不要提了,免得惹惱了陳安娜又起波折,反正他們還要辦婚禮,等婚禮前,假模假式地說去登記,出去溜一趟就行了,陳安娜總不至於檢查結婚證上的日期吧?
這前站到底怎麼打?馬光明可沒少費心思。因為他只是一個倒閉的白酒廠的普通工人,胸無大志,好喝兩口,從來沒被陳安娜放在眼裡,也更沒被瞧得起過。
說到這裡,我有必要交代一下馬光明和陳安娜的婚姻史,免得大家看繞了。
當年,馬光明和陳安娜是同一大院的鄰居,馬光明的爸爸也就是馬躍的爺爺是白酒廠工人,1960年捱餓的時候,全院子的街坊鄰居們都吃過他偷回來的酒糟,雖然難吃,但總比捱餓強。陳安娜家和馬光明家住隔壁,近水樓臺先得月,所以,陳安娜吃的酒糟比其他鄰居多。1960年陳安娜才八歲,只知道飢餓像一頭狼,一口一口地咬人吃人,根本不懂得羞臊,只要一聽馬光明家的門響,就會跑過去,眼巴巴地看著馬光明他爸從懷裡掏出飯盒,把偷來的酒糟倒出來,馬光明他媽就切上一點青菜、捏上鹽再撒把面,拍成一個個小圓餅烙成酸酸臭臭又飄著奇異香味的菜餅,原本是沒陳安娜的份的,可馬光明他媽不忍心看陳安娜眼巴巴的小樣兒,總會給她兩個。大陳安娜四歲的馬光明是半大小子,正能吃的時候,烙餅還填不飽他和哥哥的肚子呢,還要給陳安娜倆,就很生氣,常常是一個白眼一個白眼地往陳安娜身上砸,飢餓讓陳安娜只顧得耷拉著眼皮吃、吃……馬光明他媽是個善良人,就拍拍馬光明的腦袋說:「捨不得餅套不著媳婦,等安娜長大了給你當媳婦。」再和顏悅色地和陳安娜說:「安娜,吃了我們家餅,長大了給我們家光明當媳婦啊。」
陳安娜邊吃邊點頭,滿嘴地應承。馬光明卻氣哼哼地說:「這麼饞,將來肯定是個饞老婆,我不要!」
事實是長大成年之後的陳安娜,根本就看不上馬光明。
陳安娜師範畢業就進中學當老師了,馬光明高中沒畢業就頂替父親進了酒廠。陳安娜讀師範的時候就和同學談起了戀愛,據說那男生家很牛,一畢業就出國留學去了,陳安娜一心一意地等了他兩三年,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結婚,人家很乾脆地說不回來了,陳安娜說那我怎麼辦?他說要麼你出國要麼你另找個人結婚。就這麼輕輕巧巧的一句話,把陳安娜給踹進了絕望的坑裡,為這,陳安娜吃過安眠藥,跳過海,都運氣極好地沒死成,被救活的陳安娜再也不是過去的陳安娜了,她與這個世界是格格不入的,看誰都生氣,總覺得所有人都在瞧她笑話……所以她要奮力還擊,包括新婚的晚上,她把馬光明咬得遍體鱗傷,可馬光明還是把她給辦了。第二天一早,馬光明頂著一臉的咬痕,美滋滋地對街坊鄰居們說,等了這些年,值!還他媽是原裝的,沒拆封。
可陳安娜瞧不起馬光明,一個連大學都沒上,怎麼洗身上也有股酒糟味的大老粗怎麼可能是她愛的人,可她還是嫁了,不過是她讓人甩了,這還不算最慘的,最慘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為一個男人跳過海吃過安眠藥,這些悲壯,都成了難看的狗皮膏藥糊在她的青春履歷上,那是在沒網際網路、連電視都不怎麼普及、電話是奢侈品的閉塞年代,人就靠咀嚼東家長西家短打發無聊。於是,陳安娜的被甩和自殺,就成了街頭巷尾的轟動性新聞,愣是沒人敢要她了,因為誰娶她就等於是娶回了流言飛語,就等於是承認自己是愛情困難戶,只能娶陳安娜這種被人甩過的女人。眼看著陳安娜要剩在家裡,陳安娜她媽就急了,左右打量了一圈,發現馬光明這小子還沒結婚了,年齡上也湊合,就厚著臉皮去找了馬光明他媽,結果是馬光明他媽支支吾吾地沒接茬,倒是馬光明說行啊。
馬光明自己願意,他媽拉不住,一個月後,把打扮整齊的陳安娜抱了過來,這婚就算結了。婚縱然是結了,可對馬光明這個丈夫,陳安娜這輩子就沒放在眼裡過。
所以,在說服陳安娜接受郝樂意這個兒媳婦這件事上,馬光明知道,就算陳安娜已經做好了開門納降的準備,就憑他一個人,也壓不住場子,就求到了大哥馬光遠的頭上。
馬光遠說:「這好辦,你們家安娜這人,什麼都不好,就好個面子。」
馬光遠的主意是擺一桌大大的面子,他們全家加馬光明全家,當然包括郝樂意,一起吃頓團圓飯,歡迎郝樂意這個新家庭成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陳安娜肯定不好意思發作,只要這個過場走過去,以後基本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
馬光明覺得是個辦法,就跟陳安娜說了,陳安娜說我沒錢。
馬光明說我有。
陳安娜瞪眼,「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你是不是揹著我存私房錢?」然後就哭了,好像整個世界都欺負她,自從馬躍回了國,陳安娜就變得特別愛哭,屁大點小事就能大哭一場。
馬光明只好坦白是大哥馬光遠擺面子,陳安娜一臉的悲涼,「我們家的事,輪得著他湊熱鬧了?顯得他有錢還是怎麼了?」
馬光明忙說大哥也是一片好意,這不是為了撮合她和兒媳婦的關係嘛,讓她給個面子,陳安娜就嘆了口氣,馬光明小聲說,雖然面子由大哥擺了,雖然以前也見過郝樂意,可這是第一次正式認兒媳婦,她這做婆婆的是不是得送點像樣的禮物?
陳安娜就想起了馬光遠當年送她的戒指,在家翻天覆地地找,馬光明在心裡叫苦連天,忙給馬躍發簡訊,讓他告訴郝樂意,一起吃飯的時候,千萬別戴他送的那戒指。
郝樂意這才知道戒指是馬光明從陳安娜那兒偷的,簡直是哭笑不得,問馬躍怎麼辦。馬躍說好辦,接過來就要扔,被郝樂意攔住了,說:「你幹什麼呢,甭管怎麼著,這是咱爸送我的禮物。」
馬躍說:「我這不怕咱媽發現嘛,她要知道戒指是咱爸偷的,還是偷出來送給你了,咱爸就甭活了。」郝樂意想了想,塞進了錢包,說:「反正你媽只當是找不著了,等以後,我們瞅機會給她放回去,說不準她還能驚喜一下呢。」
馬躍也覺得這主意不錯。
第3節
陳安娜把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枚戒指,趁她坐下來喘口氣的空,馬光明捏著小心過來打圓場,「你是不是擱忘了?」
陳安娜瞥了他一眼,突然悲憤地道:「馬光明,我金銀珠寶多嗎?」
馬光明搖了搖頭,討好地說:「你哪兒是那種囤金銀珠寶的俗女人?」
陳安娜愴然淚下地說:「馬光明,你少他媽給我戴高帽,我就這麼一個金戒指,還是託你那暴發戶大哥的福才有的,你說!我能隨便亂放?能放丟了嗎?」
馬光明心裡有鬼,唯恐言多必失,訥訥地不接茬。
陳安娜剜了他一眼說:「我他媽的比誰都俗,就是因為嫁了你這個沒出息的貨,我愛不起金銀珠寶,穿不起裘皮真絲,我才骨骼清奇,我才清高脫俗,我是讓一個叫窮的惡鬼逼清高!逼脫俗的!」
「甭管是被逼的還是真的,陳校長,在大家夥兒眼裡,你那是真格兒的脫俗,像咱大嫂似的,也怪沒意思,冬穿皮草夏穿真絲,落個啥了?親戚朋友背後裡誰不笑話,啥貂皮狐狸皮,往她身上一穿,整個的,那就是殺豬的攢了倆錢買件貂皮穿穿,渾身上下透著俗氣,一點也不顯高貴。」
「那是我說的!」
「就是就是,這更說明我沒撒謊,真格的有人這麼說過。」馬光明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
「我說那是因為我羨慕嫉妒恨!」
「別,陳校長,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馬光明一直揣著小心,想著怎麼才能把這事圓回去,他也知道,這麼一鬧騰,那戒指就算送給郝樂意了,她也不敢往人跟前戴了,首飾這東西,還不就是戴給別人看的?不能戴給別人看的那是金條銀錠,馬光明在心裡抽著自己的耳刮子,痛恨自己當初不該因為怕花錢,沒去首飾鋪子裡改樣子,吭哧了半天,馬光明只好老實交代,給兒媳婦買禮物的事,交給他辦行了,不用陳安娜操心了。
陳安娜狐疑地看著他,問為什麼。
馬光明說真有筆私房錢,攢多少年了,一直想給她買條項鍊,然後小聲說:「你一年四季地戴條珍珠項鍊,不好看。」
陳安娜滿肚子蓄勢待發的憤怒,軟軟地,就消了下去,眼淚刷地滾了下來。馬光明說得沒錯,她只有兩條珍珠項鍊,有些場合有些衣服,確實是要戴項鍊的,可因為早就打了送馬躍出國讀書的譜,也知道這對於普通工薪家庭來說,是筆壓得人抬不起頭的開銷,她一直有錢不敢花,不要說項鍊,連只戒指都沒捨得買過,她還不想讓人覺得總戴珍珠項鍊是因為她沒錢,就假裝是珍珠控,好像在她眼裡,除了最熱愛的珍珠,其他質地的首飾都貧賤如糞土。把馬躍送出國她才知道,開銷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有時候,窘迫得她都想賣血,如果還允許賣的話,她每年都會毫不猶豫地去賣上幾回,可她抽筋扒皮地供有什麼用?她寶貝大的兒子,一點兒也不珍惜,讓她這含辛茹苦的老媽,抱著播下龍種的熱望,卻收穫了跳蚤,她能不悲傷能不絕望嗎?
馬光明揹著她攢了一千八百塊錢,在他給郝樂意卻沒給出去的那張卡上存著,他看好的那條項鍊標價兩千六,本來,他想狠著點剋扣菜錢,到年底就攢差不多了……
兩口子在珠寶櫃檯轉悠了半天,馬光明想著已經給郝樂意戒指了,雖然現在不能戴,但過幾天,到首飾店改個款式,就沒問題了,現在既然是陳安娜送,最好是送條項鍊,這樣呢,他們倆公婆也算是給兒媳婦的首飾配了套,可陳安娜不知內情,覺得公婆送兒媳婦,不是送手鐲就是送戒指,哪兒有送項鍊的?
就一千八百塊,手鐲是買不起了,還是戒指吧。
馬光明拗不過她,只好從了,想著已送過一個了,郝樂意也不是那種挑剔姑娘,遂把心一橫,假裝有意無意地問陳安娜喜歡哪款,陳安娜沒好氣地說了,馬光明也讓服務員拿出來給她試戴了,是款細細的鉑金戒指,標價才九百二十元,馬光明暗暗記在心裡,給郝樂意挑的時候,特意挑了款標價不到九百的,趁陳安娜到旁邊接電話的空,讓服務員開票,付了款,把陳安娜喜歡的那款,美滋滋地往她手上一戴說:「給你的。」
馬光明就這麼個人,該熱乎的時候也不會說熱乎話,送人金子的口氣好像要送人一拳頭似的。
陳安娜愣愣地看著手上的戒指,瞥了他一眼說:「動作還挺快。」
馬光明嘿嘿笑笑,「看你鬧心鬧得厲害,哄哄你。」
陳安娜嘴裡切了一聲,心裡,卻暖洋洋的,突然地,就覺得郝樂意沒那麼討厭了。
第4節
酒席是在馬光遠的酒店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