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就在馬躍狼狽回青島的半個月前,郝寶寶終於用她偉大的愛情,把郝樂意的工作弄丟了。
因為王萬家有了郝樂意家的鑰匙,他又身在市區,每次約會都到得比郝寶寶早,每每到了,就會自己上樓開門,找本書看著等郝寶寶。俗話說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倒霉的事,終於發生了……
王萬家老婆的一個朋友住在郝樂意租的房子附近,無意間發現了王萬家的車經常在附近出入,煲電話粥的時候,順嘴和王萬家老婆說了,說經常看見王萬家把車停在附近,進出一棟筒子樓,王萬家老婆覺得不對,在心裡暗暗把親戚朋友們排查了一個遍,也沒想起來哪個住那邊。於是,她第n次對丈夫動用了職業手段,很快就偵察到了一個她都認為極其正確,其實卻充滿了謬誤的資訊,那就是王萬家有鑰匙的那間房子裡,住著一個叫郝樂意的單身女人,王萬家的老婆本著安內必先攘外的原則,跟王萬家不動聲色,跟片警打聽了一下郝樂意的具體情況,她無比堅定地認為,這個在幼兒園做老師的郝樂意,是個臭不要臉的小三,她換上便裝,到幼兒園大鬧了一場,郝樂意這才知道郝寶寶居然揹著自己闖了這麼大的禍,打電話揪過來劈頭蓋臉地兇了一頓,自己也委屈地哭了一場,可郝寶寶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錯了,因為她和王萬家是真心相愛,早晚有一天他會離婚娶她的。
郝樂意當著她的面給王萬家打了個電話,問他到底會不會離婚和郝寶寶結婚?王萬家吭哧了半天居然痛哭流涕,說他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和郝寶寶結婚,可老婆也給他撂下話了,他敢離婚她就自殺,作為男人,對郝寶寶他應該負責也無比願意負責,可為了自己的幸福置兒子的母親的死活於不顧,他跨不過良心的門檻……
郝樂意平靜地說好吧,既然如此,希望你不要再打擾郝寶寶,也希望你不要糾正你老婆鬧錯了人,否則,她會鬧到郝寶寶家去的,郝寶寶家可不是這麼好鬧的,郝寶寶的爸爸叫郝多錢,至於這個人物到底好不好惹,他可以去鮑島一帶打聽打聽。
還打聽呢,郝樂意說了個大概,王萬家的腿就軟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一旦貪財貪色了,德行都是如此。所謂貪得無厭,不過是貪戀著享受,所有貪戀享受的人,都是無比愛惜身子的人,因為擁有了身子才有命,命是享樂的本錢呀。只要一想有可能被郝多錢提著菜刀追殺,王萬家就覺得好險呀,冷汗順著脊背刷刷地往下流。甭說再聯絡郝寶寶了,他都恨不能全身抹上黃油防郝寶寶的糾纏。
郝樂意這麼說有兩層意思,其一,讓王萬家識趣收斂點,別再惹郝寶寶,否則,郝多錢的菜刀不客氣;其二,她真的擔心王萬家的老婆一旦知道自己鬧錯了人會重新殺到郝寶寶學校或是家裡,如果真這樣……就郝多錢的性格和對郝寶寶的疼愛,提菜刀砍人,都是不在話下的事,這樣的情景,她不希望發生,寧肯她把這黑鍋背到底算了。
果然,從那以後,王萬家不僅沒再找過郝寶寶,就連郝寶寶的電話他都不敢接,簡訊也不回,郝寶寶哭了幾場,擦乾眼淚,繼續遊蕩情場。
宋小燕打小就告訴郝樂意,人活一輩子,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所以,丟了工作的事,郝樂意不許郝寶寶告訴任何人,怕賈秋芬知道了會著急上火,著急上火又沒用,最要命的是不敢讓賈秋芬兩口子知道丟了工作的真正原因,像賈秋芬這個年齡的人,都是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在思想意識上還停留在20世紀80年代前後,把工作看得比命還重,在他們心目中,但凡能把工作弄丟的,一定是天底下的頭等大事,郝樂意不想作太多無謂的解釋,也更怕解釋得不能讓她滿意,跑到幼兒園三問兩問把郝寶寶的事就給刨出來了。
雖然王萬家的老婆鬧到幼兒園,讓所有人震驚不已,因為大家眼裡的郝樂意淳樸善良,搶別人丈夫這種沒臉沒皮的事怎麼可能是她乾的?可人家老婆都打到單位了,肯定假不了。園長倒也沒發火,只是在第一時間把郝樂意叫到了辦公室,簡單問了幾句話,郝樂意也沒辯解,一直低著頭,末了說了句「對不起,我辭職」,就辭職了。
她不想繼續待下去,被人指指戳戳的滋味不舒服。
第2節
郝樂意馬不停蹄地找工作,跑了半個月愣是沒找到份合適的工作,眼瞅著錢包一天天地往下瘦,存摺上的數字也在縮水,不得已,她只好找些日工做,大多是在熱鬧的商業街區,給企業發傳單或是搞產品促銷。
她就是在商場門口促銷牛奶的時候認識馬躍的。
那會兒馬躍偷偷溜回青島十來天了,沒臉回家,又丟了錢包,飢餓和困苦讓馬躍越想越悲涼,決定去超市弄點試吃的東西填飽肚子就履行自殺計劃,像他最愛的詩人海子那樣,扔掉所有的身份證明,到郊區,找一截冷冰冰、亮閃閃的鐵軌,枕上他脆弱的頭顱……
可是,他沒進得了商場。
足足十幾天沒刮鬍子了,衣服也沒得換,身上的味道簡直就像好久沒清理的垃圾箱。在商場門口,就給保安攔下來,說他衣冠不整,不能進商場。他只能滿眼憤懣地抱著轆轆的飢腸在超市門口溜達。
此時,我們親愛的郝樂意同學正在商場門口促銷新口味牛奶,或許是因為飢餓,馬躍的嗅覺特靈敏,怎麼就覺得這牛奶這麼香呢?香得像有無數只小手抓著他的心牽著他的肺一樣湊了過去。
他貪婪地看著郝樂意托盤裡的牛奶,死死地盯住,就像盯住一不小心就會逃走的夙仇敵人。這一切,被郝樂意看在了眼裡,準確地說保安轟他的時候,她就看見了,在商場門口這樣的情形時有發生,其實未必都是流浪漢,昨天有個挑倆大塑膠桶的老人家,想給孫女買個筆袋,也被保安攔在了外面,因為他的桶是裝海鮮的,雖然海鮮已賣完,可味道依舊很衝。因為商場的寄存櫥沒那麼大,保安讓他把桶放外面,可老人家怕放外面丟了,不肯,兩下就僵持上了,郝樂意看得很難過,就讓老人把桶放在她這兒,代為看管,老人家才算如願給孫女買上了筆袋,看著滿眼感謝的老人遠去,郝樂意心裡酸酸的,眼睛疼得幾乎要流淚了,因為每個人都擁有那麼多卑微卻溫暖的親情之愛,卻都離她很遠。
此時,她知道這個像鷹盯兔子一樣盯著酸奶的男人餓壞了,因為他的目光像亮晶晶的金屬,帶著掠奪式的殺氣。郝樂意決定幫他,但她絕不知道鬍子拉碴衣衫襤褸的馬躍收拾乾淨了是個如假包換的帥哥,此時的馬躍,在她眼裡,至少有四十五歲那麼老。
二十二歲的郝樂意自然而然地喊他大叔,然後給把各種口味的酸奶都給他倒了一杯,那些芳香馥郁的牛奶,都快把馬躍給熨帖哭了,他感激地看著郝樂意,說了聲謝謝。郝樂意笑了笑,她的笑,在馬躍眼裡,那麼溫暖而具有親和力,好像一塊剛剛出爐的麵包那樣,讓他覺得這個世界是暖的,暖得讓他不忍離去。
整個上午,馬躍都坐在一邊傻傻地看郝樂意促銷牛奶,偶爾郝樂意也會看他一眼,報以善良的一笑。
中午,郝樂意去旁邊米粉店買了一碗米粉,買完一轉身,見馬躍還坐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上午她站的地方,有些於心不忍,尤其是想到自己吃米粉的時候,馬躍可能會不錯眼珠地看著她,多不自在啊,索性多買了一碗,就當是用一碗米飯拴住他的目光,這樣她就可以自在地吃米粉了。
可我們善良的郝樂意不會知道,人,之所以會自殺,是因為對這個世界再也沒了指望沒了留戀。之前,馬躍打算看一眼父母就不活了,就是因為這,被愛情拋棄,又因自己辜負了親情而返鄉情怯,總感覺每往前走一步,等在前面的都是自己應付不了的張牙舞爪的困境,所以才怯懦膽小地想到了以死逃避。可就在這個上午,芳香的牛奶和溫暖的米粉是如此熨帖地溫暖著他身體裡的分分寸寸,讓他突然間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無限眷戀,然後,他就不捨得死了,再然後,就像跟屁蟲一樣,郝樂意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就連郝樂意下班了,去公司交接當天的賬目,從公司出來回家,馬躍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郝樂意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馬躍眼裡是最值得信賴的溫暖和依靠,他暫且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想跟著她,一路撿拾些許溫暖。
郝樂意卻以為自己好心卻招來了壞事,以為這流浪漢,可能是花痴,就悄悄報了警。於是,馬躍同學就被警察叔叔帶進了派出所,然後,他的身份就無法雪藏了……
再然後,在郝樂意的瞠目結舌裡,悲痛欲絕的陳安娜像一枚踉蹌的炮彈,吱吱冒著憤怒的青煙闖進了派出所。
為核實馬躍的話,警察已在電話裡大抵告訴了陳安娜馬躍的現狀以及他是怎麼回國的。正在吃晚飯的陳安娜,就覺得原本已唾手可得的美麗天堂,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砰的一聲,砸了下來,把她的世界砸得稀里嘩啦碎成了粉齏,放下電話,她發愣,然後是嗷的一聲尖叫,衝出了家門衝進了派出所,一把拽過蜷縮在角落裡的馬躍,就像胸腔砰地爆炸了一樣,氣勢磅礴地大哭了起來。
再然後,馬光明踱著方步隨後進來,眼球有點紅,一看就是喝了酒,他打量著馬躍,又看看郝樂意,突然就笑了說:「熊兒子,還真給我把媳婦領回來了?」
郝樂意忙解釋說:「不是的。」
馬光明認真地說什麼是不是的,別看馬躍現在鬍子拉碴不像樣,收拾乾淨了那就是比黃曉明還帥的帥哥,說著拍拍馬躍的肩膀說:「回來好,英國有什麼好的?吃洋蔥放洋屁也脫不了這身中國皮!」
絕望和崩潰已讓陳安娜說不出一句話,撲上來劈手就要打,馬光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條斯理地說:「哎——陳校長,注意影響。」說著,對民警點點頭,一手攥著陳安娜一手拖起馬躍回家去了。
這就是郝樂意和婆家人的第一次見面,在派出所裡。
也是因為這次見面,郝樂意知道,別看馬光明平時就跟一塊油鐵似的,隨陳安娜怎麼敲打都沒臉沒皮地挨著,可真到了關鍵時候,站出來鎮場子的,還是他。也是因為這次見面,當陳安娜聽馬躍說他愛上了郝樂意,要和她結婚時,她第一反應就是一萬個不同意,就是因為郝樂意見識過她失態的狼狽了,只要她做了她的兒媳婦,她這做婆婆的,這輩子都甭想再端得起來。
郝樂意回家後就忘了馬躍這茬。後來她就想,誰說只有男人是外貌協會的?女人也是,儘管在派出所裡她就知道了馬躍並不是個四十多歲的流浪漢,而是隻比她大三歲,還有個讓她咋舌不已的正宗海歸身份,可她依然眨眼就忘記了他,就因為他太邋遢了,一點也顯不出帥來。
第3節
一週後,馬躍走出家門,四處尋找那個叫郝樂意的女孩子,未果。他就去了派出所,死磨硬泡了一下午,終於讓當初給他和郝樂意做筆錄的民警上了當,馬躍說他的父母想找當初幫他的那個女孩當面道謝。民警就給郝樂意打了電話,郝樂意說沒必要,她很忙。那會兒她正忙著往路人手裡塞飯店促銷傳單。
可民警說不行啊,人家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
郝樂意只好說,如果他們非找她不可的話,就到臺東步行街來吧。她不想把這些人引為入室的朋友,彼此之間又沒多瞭解,再說了,她對馬躍,不過是一碗米粉的恩情而已,也沒為他多做什麼,至於牛奶,本來就是促銷免費送給人喝的,誰喝都是喝,給飢餓的人喝總比給不餓的人喝更有意義。
就這樣,在這個夏天的傍晚,馬躍在臺東步行街上,找到了正在人群中分發傳單的郝樂意。他身穿淺藍色的牛仔褲和白色、淺粉色相間的短袖格子襯衣,站在離郝樂意兩米遠的地方,微笑著,看她、看她、看她……
郝樂意感覺有人在看自己,還認真地瞟了馬躍一眼,目光微微地顫動了一下,覺得這哥們挺帥,帥得讓她心一動,只一動而已,然後繼續投入到發放傳單中去了,因為她既沒認出來這帥哥就是收拾利落的馬躍,也不認為自己會和一個帥到晃眼的傢伙談戀愛。
可馬躍還在看她,看得她有點發毛了,就故意走到他跟前,塞給他一張傳單,馬躍接過來,認真地看,然後摺疊起來,裝進口袋。
郝樂意覺得這個人奇怪極了,繼續發傳單,這個奇怪的男人走到她身邊,從她手裡拿過一打傳單說:「我幫你發吧。」
郝樂意才覺得這個聲音有點熟悉。
她一愣。
趁她愣的時候,馬躍接過她手裡的傳單,挨個發放,郝樂意就想起來了,笑了,然後臉紅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臺東夜市溜達著吃了不少垃圾小吃,譬如烤海星,譬如烤韭菜還有烤火燒和烤玉米,這些東西很便宜,他們都是窮孩子。
郝樂意問他為什麼要偷偷跑回國,有那麼一瞬間,馬躍差點說出了實情,可是,在路燈下看著郝樂意溫潤的皮膚,他突然想撫摸甚至親吻一下她的臉頰——陽光燦爛的臉頰,於是,就覺得說實話貌似有點不妥當,就撒謊說在英國待不慣,也厭倦沒完沒了的學業,從六歲到現在,他一直在上學,多煩人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顫顫地疼了一下,想起了小玫瑰,他勸她一起讀碩士時,她也是這麼說的,「從六歲到現在,一直在上學……」
他對馬光明和陳安娜也是這麼說的,沒提小玫瑰的事,是不敢,怕說出真相,陳安娜會更崩潰,被女朋友甩了?就她陳安娜的兒子?要才有才,帥得一塌糊塗,居然也會被女孩子甩?還把馬躍甩得如此沉痛,拋下學業也就是拋下了前程逃回國,這麼丟人現眼的事,怎麼可能發生在她陳安娜的兒子身上?
在回國原因上撒謊,這感覺很黯然,可他不想讓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再看見這黯然。郝樂意說有點可惜,馬躍笑了笑,說他媽也這麼說。
確實,自從馬躍回國,陳安娜就崩潰得不行,只要在家,就聲淚俱下地控訴個不停,好像馬躍回來,中斷的不是學業,而是她的命,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徹底失去了意義,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馬躍被愧疚折磨得像條喪家犬,在家待不住,出門也貼牆根走,因為只要他昂首挺胸走在街上,陳安娜就會痛斥他鮮廉寡恥,不知自尊為何物。那一陣子,馬躍毫不懷疑,如果陳安娜會魔術,她絕對會把他變成顆豆子或其他什麼小而容易藏匿的東西,永遠地揣在口袋裡,以不讓街坊鄰居看見她嘴裡那個前途無量的馬躍一事無成、而且是灰溜溜地回來了。陳安娜也曾問過,他的小玫瑰哪裡去了,他說不要了。陳安娜就哼個不停,說讓人家甩了吧?如果我是那個什麼小玫瑰,遇上你這麼沒出息的主兒,我也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