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門第 連諫 第2頁,共2頁

對於很多人來說,結婚最大的好處是性的問題得以解決,對何春生來說卻不是這樣的。完事之後,他常常會有失落感。難道這就是讓男人披荊斬棘地去追求的美好性愛?怎麼那麼乏味那麼累呢?

做愛的感覺還不如自慰。何春生想了一下,他的自慰大約是從十六歲開始的。在一個晚上,隔壁老林帶回了一個女人。正好是夏天,大家都開著窗子睡覺,半夜時分,老林屋裡漸次傳來了女人的嗚咽聲。那時他就拼命地想,是不是老林在欺負那個女人呢?再後來,那嗚咽聲幾乎變成了尖叫。他無法成眠,坐在床上,想去不去勸架?去不去呢?女人的聲音沒有消停的意思,正義感終於佔了上風,他起身去敲老林家的門。

屋內就安靜了下來,老林悶聲悶氣地問:「誰?」

何春生說:「大哥,大半夜的,別吵架了啊,也別動手打人。」

靜了一會兒,就聽老林重重地「嗯」了一聲。他轉身回房,還沒關上門,就聽隔壁傳來了爆破狀的笑聲,他就愣了。

老林和女人爆破狀的笑聲困惑了他一夜。為什麼他們會那樣笑呢?明明那女人方才還在尖叫。

次日早晨,他去找何順生解疑。那時的何順生剛和李翠紅同居,動輒就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教訓別人。

聽完何春生的話,他愣愣地望著他的傻弟弟,然後趴在李翠紅耳邊說了幾句話,李翠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那個時候的李翠紅比現在靦腆,不說髒話也不會罵人。李翠紅捂著嘴哧哧地笑,何春生就更是不解了,「有那麼好笑嗎?不就是人家打架嗎?」

何順生就像昨夜的老林一樣,爆破狀地笑了起來。

何春生憤憤地看著他們,嘟噥了聲「莫名其妙」就甩手走了,他有矇在鼓裡被捉弄了的感覺。

等何順生笑夠了,才悄悄和他說,昨夜的聲音不是打架也不是哭,那是女人在叫床。

何春生的臉也紅了,像李翠紅一樣。他隱約聽班裡的男生說過這事,但那時他所瞭解的叫床只是一個名詞而已,還不知道它具體的含義,也不明白它究竟描述的是什麼。

就在那一天,何順聲繪聲繪色地向他解剖了此事所有的含義以及種種姿態。

在第二個晚上,老林房裡再次響起了欲罷不能的聲音,何春生就心亂意迷地開始了他的自慰歷程。

後來,當老林娶了鄉下小媳婦時,他就常常望著小媳婦窈窕的背影想,她怎麼就不叫呢?

他和織錦結婚了,夜裡他會望著織錦想,她為什麼不叫呢?織錦只會閉著眼睛,好像醉了,好像很難受似的皺著眉頭,身體不停地扭來扭去。他就會想她是不是很難受?她為什麼不會快活地叫呢?哪怕聲音小小地叫幾聲也行。

可是織錦只會皺著眉頭身子扭來扭去。他拼命追憶自己有沒有在哪裡做錯了什麼,有沒有把她弄疼。有時他想換個姿勢,卻不敢說,怕織錦覺得他下流。

這些想法像一群長著尖利牙齒的蟲子,啃咬得他遍心鱗傷。他覺得自己很衰,很沒本事,因為他不能讓織錦在夜裡發出快活的叫聲。有時候他很想問問織錦,「你和馬小龍做愛也不叫嗎?」他不敢問,怕把織錦惹惱了。一想起馬小龍曾經赤裸裸地趴在織錦身上,他的整個胸腔就會迅速膨脹起來,那種又噁心又憤恨的感覺折磨得他發瘋,特別正在做愛時,這念頭一闖進腦海,他就覺得自己馬上要炸掉了。他想跳下床去,拎起一把菜刀,把馬小龍提過來,當街把他那東西給砍下來餵狗。對,砍下來餵狗!當然這些只是他意氣風發的幻想。每當他被假想弄得發呆時,織錦就會摸摸他的額頭,柔柔地問:「累了吧?」

他點點頭,翻身下來,瞪著天花板,想象怎樣把馬小龍一刀一刀地剔了。有了這些衰敗的念頭,做愛的興趣就更淡了。

他寧肯躲在衛生間裡自慰。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沒對女人產生過多的渴望,就是因為他的生理問題完全可以自己解決。一位性學專家在雜誌上說,所有男人都有自慰史,包括大多數已婚男人。已婚男人自慰的原因很多,有的是老婆滿足不了,有的是做愛索然無味,還不如自慰來得爽快直接,至少不會有失敗感,不需要很累地照顧對方快樂了沒有,沒有比做愛沒讓女人得到快樂更讓男人有失敗感的了。何春生覺得自己屬於後者。他覺得婚姻很煩,特別是他自慰前後唯恐一不小心被織錦撞見。本來是挺快活的一件事,結婚後卻要像做賊一樣。結婚有什麼好?連自娛自樂都要鬼鬼祟祟的。

他在心裡重重地咳了一聲。

週末,織錦跟何春生說下午去江寧路,讓他下中班後過去,一起回家。

何春生眉開眼笑地答應了。

下午,織錦就買了些水果和海鮮,頂著烈烈驕陽回江寧路了。李翠紅兩口子在臺東忙活,母親在給嘉嘉縫沙布袋。嘉嘉眼色好,見她來了,就撲上來,問嬸嬸給他買什麼好吃的了。

織錦敲敲他光溜溜的小腦袋說:「就知道吃。」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套童話動漫書,嘉嘉就搶過來,抱到奶奶床上看去了。

母親笑盈盈地看著她,隨手拖了把椅子給她,「累了吧?」

織錦說:「不累。」就要往廚房送菜,被母親一把拉住了,「放這兒吧,待會兒我縫完了和你一起擇菜。」又往外看了看,「隔壁兩口子在廚房忙活呢,別進去。」

織錦就樂了,「他們兩口子在廚房怕什麼?廚房是兩家共用的。」

母親撇了撇嘴,「我怕你去了鬥氣。隔壁小媳婦可會氣你嫂子了,你嫂子的嘴那麼厲害,都經常讓她堵得說不上話。你靦腆,更不是她的對手。」

織錦就抿著嘴巴偷笑,知道李翠紅肯定是又在廚房裡說風涼話沒賺著便宜。李翠紅有個毛病,要是別人比她弱了,她會掏心挖肝地去幫人家。但是,別人要是比她強,且又不知收斂鋒芒,她就覺得自己受了輕視、受了傷害,風涼話就像沿街溜達的小風一樣,不經意間就跑了出來。

譬如上個月,正是琵琶蝦肥美上市的時候,活琵琶蝦要三十元一斤,琵琶蝦一死,馬上就不值錢了,也就三五元一斤論堆賣。但凡吃海鮮講究點兒的人,都不會買死琵琶蝦,因為死了的琵琶蝦又瘦又不新鮮,吃起來軟塌塌的像浸水爛棉花,口感和鮮味兒早就沒了。那天,李翠紅買菜時遇上處理死琵琶蝦的,她捏了捏,殼子裡不是很空,不像是餓死的,倒像是被風嗆死的。螃蟹和琵琶蝦的死法有兩種:一種是被攤主養了太長時間沒賣掉餓死的,這樣的螃蟹和琵琶蝦基本上就剩了一張空殼,蒸熟了剝開后里面空空蕩蕩的,肉少得讓人想哭。一種是從漁船上岸後被岸上的風嗆死的,這種螃蟹和琵琶蝦如果買得及時,口感還是不錯的。

何春生最愛剝著琵琶蝦喝啤酒,李翠紅索性就買了幾斤,回家路上還特意給何順生打電話讓他多買兩斤啤酒。

她拎進廚房,見隔壁鄰居也正在做琵琶蝦。人家那是什麼琵琶蝦,個個活蹦亂跳的,李翠紅的心馬上就有了受傷感,覺得隔壁小媳婦好像故意和自己作對似的。她也沒說什麼,只是沉著臉,把死琵琶蝦放在地上的一個菜籃子裡,想等隔壁小媳婦走了再洗。她要面子,不想讓鄰居看見她買了死琵琶蝦,更不想讓買了活琵琶蝦的鄰居看見自己買了死琵琶蝦。

真是奇怪了,那天隔壁小媳婦就是不離開廚房,一會兒弄點兒薑末,一會兒弄點兒蒜泥,她男人老林還時不時地進來搗鼓兩下。

李翠紅拿眼剜隔壁的小媳婦,心裡惱得不成,正好何順生回來,探進頭來問:「琵琶蝦蒸好了沒有?」

李翠紅白了他一眼。

何順生嘟噥:「神經病,無緣無故剜我幹什麼?」說著就回屋去了。

隔壁小媳婦聽了,就扭頭問她:「嫂子,你也買琵琶蝦了,多少錢一斤?」

李翠紅就覺得有個巴掌眼瞅著就要扇到自己臉上來了,撈起琵琶蝦往盆裡倒。死琵琶蝦一動不動地躺在盆裡,她彷彿吃了一驚,吸了一口氣說:「天,我這會兒忘了倒出來,放在塑膠袋裡都給悶死了。」

隔壁小媳婦探頭看了一眼,拿起一隻來捏了捏,認真地說:「嫂子,你給販子騙了。買海鮮可得小心,就拿琵琶蝦來說,你看著都活蹦亂跳的,其實就上面一層是活的,下面全是死的。販子賣給你的時候,拿盤子從底下稱死的給你,抓上幾個活的擋擋眼就是了。」

李翠紅覺得她是話裡有話地諷刺自己明明買了死琵琶蝦,卻死要面子地撒謊說買了活的。她的臉越來越紅,一把奪過小媳婦手裡的那隻琵琶蝦說:「管它死活來著,反正是要進肚子的貨。」

「花買活蝦的錢吃死蝦,太虧了。」小媳婦好像心情特別好,不計前嫌地和李翠紅搭腔說話,卻不曾想自己正一步步惹惱了李翠紅。

李翠紅啪地把蝦扔進鍋裡,從鼻子裡哼哼了兩聲說:「我們人窮命賤,只能吃死蝦。俗話說「臭魚爛蝦吃飯的冤家」,死蝦又吃不死人,好歹這錢是正經賺來的,就是買死蝦,吃著也踏實。」

小媳婦聽得出她話裡有刺兒,漲紅著臉回屋去了。過了一會兒,就見老林一步跨進廚房,點了李翠紅的鼻子說:「媽的,我忍你不是一天了!我錢上有屎還是有尿了,你說我是犯罪我就犯罪了?連公安局都沒說我犯罪呢,你整天胡說什麼!」

老林出來和她罵架,這是李翠紅怎麼都沒想到的。她只是氣不過,覺得他們總是買鮮貨的魚啊、蝦啊,簡直就像是在嘲笑她家灶上只有臭魚爛蝦加青菜的寒酸似的。還有,他們兩口子常出去吃飯。出去吃飯你們就出去吃吧,幹嗎非要和她打招呼說「我們出去吃飯了」啊?她又不是他們的家長,吃頓飯還要跟她請示?這不是炫耀是什麼?再要不就是回來之後,他那沒眼界的鄉下媳婦帶著滿臉的陶醉跟她討論為什麼某某菜、某某肉、某某魚一到飯店師傅手裡,味道就和咱家廚房裡做出來的不一樣了呢。這讓李翠紅說什麼?說她沒去飯店吃過飯,不便發表評論?對於死要面子愛虛榮的李翠紅來說,這哪有可能?

關於吃的品位、穿的檔次上,老林夫婦的一再賣弄,在李翠紅看來,就是他們居心不良地諷刺她嘲笑她。他們覺得她是窮人,而他們這些小富則安的小市民想從她李翠紅眼裡看到羨慕,從她嘴裡聽到誇獎來滿足自己的優越感。李翠紅不只一次地和何順生說過老林兩口子活脫脫一副「兩塊錢」的財主嘴臉——大概意思是窮慣了,某天口袋裡突然裝了兩塊錢,他就把自己當財主了。

老林沖進廚房時,她正在剁蒜末。她沒吭聲,老林站在她背後,幾乎是趴在她耳朵上說:「李翠紅,你要再敢對我媳婦連諷帶刺地說話,我他媽的就弄塊抹布堵上你的嘴。你給我聽好了,我們的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我要是再聽見你和鄰居唸叨我進派出所了坐牢了,我他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賤嘴縫上!你以為還生活在窮光榮的時代?窮一點兒都不光榮,只能說明你無能,沒本事!」

李翠紅扭過頭,對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說:「你的屁放完了?」

老林指著她的鼻子,「你再說一遍!」

「我再說一遍你還是放屁。」她面無表情地說著。突然,她猛地一揚手,一把切碎的蒜末就揚進了老林的眼裡。老林猝不及防,就覺得眼球上似有千針萬針在扎,「啊——」的慘叫了一聲,捂著眼就躥了出去。

李翠紅哼哼笑了兩聲,說:「小樣兒,和我鬥?」

當時,整棟樓的居民都被老林的慘叫聲給喊了出來。何順生兄弟見狀嚇壞了。何順生一邊把老林扛到肩上往市立醫院跑,一邊回頭指著李翠紅說:「你這個下手沒輕沒重的潑婦,等我回來和你算賬。」

事後,李翠紅想起來也是後怕。萬一把老林弄瞎了可怎麼好?又沒深仇大恨。

好在到醫院做了徹底清洗之後,老林的眼睛沒什麼大礙,否則這禍可就真闖大了。從那以後,李翠紅的潑辣勁兒也收斂了不少,在廚房裡碰上隔壁兩口子也很少說話,即便開口,也就是玩玩唇槍舌劍就算完了。

母親終於縫完了沙布袋,跟織錦說:「咱孃兒倆包餃子吧,也讓你嫂子吃回現成飯。這幾年,家裡的飯都是她操持。」說著,就指揮織錦洗菜拌餡兒和麵。弄餡兒還好說,和麵這活,織錦沒幹過,說還是出去買現成的餃子皮吧,也不貴,又省事。

母親瞪了她一眼,「買的餃子皮不抗煮,老漏餡兒,費半天勁兒包的餃子,一煮就漏餡兒,多敗興。」

織錦只好怏怏地去和麵,總是和不好,不是軟了就是硬了。她是軟了加面,硬了加水,結果十斤一袋的面眼瞅著就要被她全和進去了。母親見她在廚房裡和了半天面還沒出來,就探頭去看,這一看,嘴裡就叫了聲「乖乖」,一把搶過來說:「給你一缸面,今天你也得全和完了。」

面到了母親手裡,就像聽話的孩子一樣,很快就成形了。母親洗了洗手上的面,說:「織錦,你平時都給春生做什麼飯吃?」

織錦就笑著說:「他又不是個孩子,還用我做飯給他吃啊,再說我也不會做。」

「那……你們這幾個月怎麼過來的?」

「先是吃泡麵什麼的,後來春生吃夠了,就去買了本菜譜,學著做飯了。別說,他做得還很好吃。」

母親說:「奇怪了,以前是再笨的女人一結婚也就啥家務都會了。現在倒好,反了,男人一結婚什麼都會了。」又看看織錦說,「他是個男人,別讓外人知道你們家是他做飯,也別讓你嫂子知道,不然你哥又得捱罵。你嫂子那人沒什麼毛病,就是愛攀比。」

織錦笑嘻嘻地說知道了,婆媳倆說說笑笑地包好了餃子。何順生夫妻也回來了,李翠紅進門就吸了吸鼻子,一眼望見了蓋墊上的餃子,就兩眼放光地說:「天!」然後回頭,「何順生,我進你家幾年了?」

何順生罵了一聲神經病,掐著指頭一數,十四年了。

李翠紅誇張地伸了伸手指,「十四年了,我終於吃了一頓現成飯。」

煮餃子的時候,李翠紅看見剩下的一大坨面,「噓」了一下,扭頭問織錦:「你和的面?」

織錦說:「嗯。」

李翠紅捏了捏麵糰,「這頓餃子吃得,成本太高了。」織錦有點兒不好意思,低著頭剝大蒜,又鏗鏘鏗鏘地搗蒜泥。

餃子上了桌,李翠紅夾了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細細地品了半天,望著母親說:「媽,我和織錦誰包的餃子好吃?」

母親也吃了一個餃子,和稀泥地說:「一樣,都很好吃。」

「織錦包的餃子,醬油倒得有點兒多,有點兒太鮮了。」李翠紅轉過頭望著織錦說,「別放那麼多味精,人家說那東西吃多了會禿頭。你看你哥頭髮好吧?我做菜能不放味精就不放味精。」

她見織錦只是靦腆地笑著吃餃子,說不出什麼,又扒拉開一個餃子,剛要說什麼,就見何順生的筷子橫空打過來,打在她的筷子上,「你真是賤!做飯沒費勁兒,你倒閒得嘴癢癢了?有飯你就吃吧,還嘮叨起來沒完了。」

李翠紅把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氣咻咻地看著何順生。她和何順生在飯桌上吵鬧成習慣了,誰也不覺得意外。可是今天不同於往日,坐在桌邊的如果是何春生也就罷了,他是男人,和她不是同類。織錦不成,她們不僅是同類,還是妯娌關係。妯娌是什麼?就像一個田徑小組的競爭對手,誰都想比別人表現得好,誰都想讓看客們確定自己是最棒的。她們都是兒媳婦,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低賤。何順生的呵斥踢倒了她的面子,讓她突然就在織錦眼前矮了半截。

何順生見她瞪眼,就笑了一下,「瞪什麼瞪?再瞪也沒我眼大。」或許因織錦在場,他們只劍拔弩張了一會兒,沒演變成戰爭。

飯後,織錦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李翠紅遠遠地看著說:「織錦,別洗碗啊,放那兒吧,一會兒我去洗。」

織錦在心裡樂了一下,知道她在旁敲側擊地提醒自己洗碗,覺得她的小聰明耍得實在是好玩,遂忍著笑把碗筷洗了才進屋去。何春生的床還沒拆,雜七雜八地堆了些東西,邊上還空著,繼續充當沙發的角色。

李翠紅去上廁所時看了一眼廚房,咧著嘴笑了一下。她本想和織錦說聲謝謝來著,轉而一想,謝什麼啊,自己做的飯,她老公吃了多少年啊,現在也該她表現表現了。

何春生九點半才回來,織錦給他煮了一盤餃子。李翠紅邊嗑瓜子邊問:「覺不覺得這餃子和往常不一樣?」

何春生滿嘴的餃子,嗚嗚啊啊地說好吃好吃。

李翠紅有點兒不悅,說:「別睜著眼說瞎話敷衍人,怎麼好吃了?」

何春生嚥下一個餃子,說:「誰睜眼說瞎話了,就是比以往的好吃,比以往的香嘛。」

李翠紅又撇了撇嘴,「看你這嘴啊,甜死個人了。」

何順生聽了氣不打一處來,跟弟弟說:「春生,你快告訴你嫂子,說這餃子不好吃,比她包的那餃子差遠了,省得她又是打擊又是誘導的累個半死。」

何春生覺得奇怪,「不是嫂子包的,是誰包的?」

母親說:「喏,你媳婦。天下只有教不到的媳婦,哪有不會做飯的媳婦?」

織錦正埋頭看雜誌,心裡已經煩了,不是因為忙了這半天,而是覺得這家人真奇怪。一個李翠紅,是怪人之首。她幹嗎那麼喜歡打擊別人呢?連包個餃子都要強迫大家承認只有她包的餃子是最棒的,又不是搞什麼包餃子擂臺賽,真好笑。再說誰比誰傻啊?就洗碗這樣的小破事,用得著鬥心眼嗎?洗碗既不是賣苦力,又累不死人。本來就算是沒人說,織錦也打算把碗洗了,可是李翠紅假惺惺地說把碗留給她洗,這滋味就讓人非常不舒服了,織錦就感覺自己的人品和智商一同被辱沒了。

何春生知道她不高興了。她是個懶得多嘴的人,遇到不快時總一個人悶著,抱本書看。別看她臉上風平浪靜的,可情緒都在心裡藏著。

回家路上,何春生一路賠著小心。織錦沒看見似的,直直地看車窗外的風光,到家後,洗澡,上床,也不說話。

何春生趴過來問:「怎麼了?」他還是很疼織錦的,總感覺她註定就是自家的親人。

織錦疲憊地說:「去一趟你家,真累啊。」

何春生一個骨碌翻下去,臉一點點地沉了,「看不慣我家人?」

「你嫂子說話怪怪的,真累人,更讓人彆扭。」

何春生嘴硬地說:「我的家人說話最直了,才不像你們知識分子一天到晚扮清高,心裡有事也不說,讓人猜來猜去的費力,猜不中你們又說人素質低。」

織錦懶得和他吵,拽過一條被子,猛地蓋到頭上。

何春生坐起來,看了看她,繼續說:「你看,又犯毛病了吧。有什麼事你說嘛,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你不說我哪裡能猜到?」

他推了織錦兩把,織錦不動,他恨恨地朝著織錦腦袋的方向象徵性地砸了兩拳。他不怕織錦和他吵,不吵不鬧那叫過日子嗎?有時他還會故意逗織錦和他吵嘴呢!家這麼大,太冷清了,有點兒人聲才熱鬧。他最怕織錦生氣不說話,她抱著一本書就能打發掉一個晚上,那個時候,他像是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房子裡,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可就是不能進行交流,那憋悶比忍大便還要難受。

他一把扯下織錦頭上的被子,嚷嚷道:「媳婦,我承認我錯了我敗了,求你了,和我說句話好不好?」等說完才見織錦漠然地望著床單,正滿臉是淚呢。

他愣了一下,頹然坐在床沿,捶了一下床,嘆了口氣。織錦的神態讓他難受,比打了他一巴掌還難受。他想,是不是她覺得嫁給他很委屈呢?

當男人意識到自己娶了心愛的女人,對方卻覺得嫁給他是種委屈時,那種敗落感是無法描述的。

他嘆了口氣,怏怏的,就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