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生趴在織錦耳邊說:「謝謝你來等我。」
「幹嗎要謝呀?」
「讓我覺得你愛我。」何春生說得很憂鬱。織錦就歪過頭去看他。何春生笑了笑,眯起眼睛,做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說:「你這樣會讓我犯錯誤的。」
織錦忽然不想馬上開車走,就跟何春生說:「我們走走吧。」
何春生「嗯」了一聲,攬著她在街邊溜達。
織錦閉了眼,兩人在黑漆漆的街上走走吻吻的,把一個騎單車夜行的人招惹得哐噹一聲就撞到欄杆上去了。織錦扭頭一看,笑著說:「要是有汽車出了車禍,咱倆罪過可就大了。」說完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跑回停車場。何春生在後面追,咚咚的腳步像要把冬天的夜幕跺裂了似的。
轉眼到了來年春天,房子裝修完了,婚禮定在五一,籌備婚禮把織錦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三月城市的街,已有了星星點點的綠意。織錦和何春生去拿婚紗照,正打算回家,媽媽就打來電話了,讓她快點兒回去,像是家裡出了什麼事。織錦讓何春生先把婚紗照送到新房,自己開了車就往家奔。延安路上塞車塞得要命,織錦恨不能下去踢那些擋在前面半天不動的車屁股。
車子在車流中走走停停,媽媽又打來一個電話,倒沒催她,就問她往家走了沒。織錦說在路上了,又問出什麼事了。
媽媽突然就哭了,說柳如意偷拿了羅錦程的身份證,把金子告了,要她對羅錦程的重傷做出相應的經濟賠償。今天上午,法院的人來了,羅錦程才知道。他火了,轉著輪椅往樓下扔柳如意的東西,要她從家裡滾出去。柳如意嚇得躲在織錦房間不敢出來。
織錦就覺得腦袋裡嗡地飛過了一群蒼蠅,有氣無力地說:「這事我回家有什麼用?」
話是這樣說,織錦知道,即使沒用也得回。
好不容易到家了,樓下三三兩兩地站了些人,對一堆扔在地上的破敗東西指指點點的。她也看了一會兒,呆呆地站在那裡。後來又聽到砰的一聲,是一個行李箱,巨大的衝擊力讓它在落地的瞬間就變成了相互無關聯的兩半。柳如意的夏天裙子、冬天外套,甚至是胸罩內褲,像被放飛的蝴蝶,撲地一下向四周飛散。
織錦走過去,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就彎腰把衣服什麼的塞回行李箱,用一件長連衣裙捆起來,扛著往樓上走。她也沒敲門,拿鑰匙開了門。餘阿姨手足無措地慌張著,不知該乾點兒什麼好。媽媽坐在沙發上哭。嚇傻了的兜兜趴在奶奶腿上,眨著黑亮黑亮的眼睛,望著搬運工一樣的姑姑。
織錦一聲不吭地上樓,進了羅錦程的臥室,見他還在轉著輪椅四處翻騰柳如意的東西,就騰地把行李箱扔在地上,說:「扔吧,你扔完我再往上扛。」
羅錦程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頭。
「哥,我告訴你,這個家裡的人都不欠你的!欠了你的人是金子,你要幹什麼?」
織錦彎腰抱起地上的衣服,一股腦兒塞進羅錦程的懷裡,又把他推到窗前,「你扔,你扔,你扔完了我好下去撿!」然後又犀利地看了看他,大顆的眼淚往下滾,「哥,你是不是要把我們折騰死才算完?」
羅錦程一動不動地看著懷裡的衣服,慢慢地一件一件拎起來瞧,又一件一件地扔到床上,憤怒地說:「說,是不是你的主意?你們怎麼就那麼他媽的愛錢!我告訴你們,我羅錦程雖然癱了,可我還有錢,我有的是錢!」
「挺有骨氣的!官司你愛打不打,錢你愛要不要,但是,你不能這樣對待柳如意,她對你的痴情都可以參加‘感動中國的人物’評選了。」
「她都幹了些什麼事!她起訴去要錢,侮辱了我的人格!我不想讓金子嘲笑我。我和她的事,不需要用金錢來了斷。」羅錦程氣呼呼地說著,轉著輪椅,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公事包,拿出幾張卡甩到地上,「你們不是想要錢嗎?這裡面有他媽的五百多萬,想要就提出來花吧!」
看著羅錦程氣成這樣,織錦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她知道他還是放不下金子,甚至還在盼望金子會心下愧疚,跑來看他,請求他原諒她。織錦比誰都清楚,這不可能。她嘆了口氣說:「她都把你毀到這份兒上了,咳,哥,不是我說你,你什麼時候才能醒?什麼時候才能收收心,好好對待柳如意?你再也找不到比她對你更好的女人了。」
「你想慫恿我和柳如意復婚?」羅錦程挑著一邊眉毛看她。織錦心說,還把自己當寶當帥哥供著呢,也不看看自己都什麼條件了。按說應該是他求柳如意復婚,柳如意不答應才對。一個註定要在輪椅上度過下半生,右手基本是個擺設的男人,哪個女人見了還不撒腿就逃?這世道,誰會嫁個看不到前途、事事需要別人料理的癱子?除了柳如意,不會有第二人。
羅錦程見織錦不說話,嘴角微微地歪著一抹譏笑,就知她在想什麼。他咳了一聲,說:「我是癱了,但只是身體癱瘓了,我對女人的審美標準沒癱瘓。你不要把我當天生殘疾了的人看待。健康的時候我不愛柳如意,癱瘓的時候我還是不會愛上柳如意,這是根本問題。如果因為癱瘓了,我就要轉回頭去愛柳如意,我會瞧不起我自己——不是瞧不起她,是瞧不起自己的市儈和容忍自己審美殘疾。」
有這番話,織錦倒是對哥哥多了份敬重,對自己添了份鄙薄。她覺得那些巴望著他和柳如意復婚的念頭,有點兒自私,有點兒市儈,甚至還辱沒了哥哥的品質。
兄妹兩個相望無語。織錦把柳如意的衣服一件件掛回衣櫃裡,說:「哥,雖然柳如意愛你,你不稀罕,但是你一定要感恩,感謝她對你的照顧、對你的好。」
羅錦程搖了搖頭,說:「我不願欠她的,她對我越好,我越覺得自己是個王八蛋。」
「別這樣想。當女人愛上男人,就會不計成本地付出,在旁人看來可能很賤,但是她賤得快樂啊!你要不讓她付出了,她反而不快樂了,因為愛情不需要她了。你明白嗎?所有為愛犯賤的女人都是幸福的女人,因為她的心裡睡著愛情。愛情是女人一輩子都玩不厭的遊戲,她愛的男人就是上帝送給她的珍貴禮物。」
「問題是我給不了她愛情。」
「能的,只要你讓她對你好,她就會覺得自己得到了愛情。能讓婚姻繼續‘活’下去的,不是愛情更不是激情。哥哥,是善良和包容,你懂嗎?你可以不愛她了,但是,拜託,難道善良這東西在你心裡絕種了?」
羅錦程煩躁地揮了揮手,「別說了,反正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和她復婚的。」
「不復婚也無所謂,但是你也別再刁難她了。」
羅錦程點了點頭。
織錦下樓,把一些零碎的小東西能撿的都撿回來,不能撿的清理到垃圾箱裡去,一場風波似乎是平息下來。
過了兩天,柳如意告訴織錦,她去法院撤訴了。織錦問怎麼回事。柳如意衝羅錦程的房間努了努嘴巴,說:「誰敢惹他?」又恨恨地說,「便宜了那個爛貨。」
其實事情不是這樣的。收到傳票的金子一直在和柳如意談判,試圖和她達成庭外和解。柳如意恨不能一口一口地把金子咬死,哪裡肯鬆口。金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老公被判入獄七年,她沒工作,兒子正上學,柳如意起訴的經濟補償標準簡直是把他們母子倆往死裡逼。
按柳如意的心思,把他們母子往死裡逼怎麼了?如果不是金子勾搭了羅錦程,他怎麼會喪心病狂地在他們蜜月還沒度完時就不回家了?那時金子就怎麼沒想一想她的風流快活幾乎要把另一個女人逼上了絕路呢?這是金子送給她的今生都不能泯滅的屈辱。是的,除了羅錦程,她誰都不稀罕。但是她總不能以牙還牙地去勾搭金子的老公,所以她起訴了金子。要錢,不過是她懲罰金子的手段,她總不能讓這個害了她一生的女人就這麼輕鬆地逍遙下去。
只是羅錦程鬧了那一場,柳如意也知道,不撤訴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是以代理人的身份起訴的,她不撤訴,羅錦程也會以當事人的身份打電話給法院要求撤訴。到那時,她不僅一分錢拿不到,還把羅錦程徹底惹火了。
她和金子私下裡簽了一個經濟補償協議:金子往她存摺上劃了二十五萬,她們之間的恩恩怨怨就此了斷。
在銀行裡,金子把錢往她存摺上劃時,幽幽地說:「你不要以為我過得很坦然,最近我經常失眠。」
柳如意像沒聽見一樣,緊緊盯著銀行職員正在操作鍵盤的手,心裡卻在惡狠狠地說:騷貨,沒男人睡不著吧?
從櫃檯裡拿回存摺後,柳如意用指頭點著存摺上的數字,仔細地核對了一遍,就小心地放進背包的最深處,一言不發地往外走。金子悵悵地看著她的背影,追了兩步,說:「給你的這些,幾乎是我全部的家當了。」
柳如意突然站住了,轉身笑盈盈地對她說:「沒事,你會想出辦法的,找個有錢男人睡睡,什麼都有了,反正你男人也不在乎戴綠帽子。」
在金子的想象裡,柳如意應該是個老實得有些懦弱的女人,卻沒想到她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麼惡毒的話羞辱自己,就覺得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金子臉上一陣陣發燙,埋著頭,匆匆地走了。
關於這二十五萬,柳如意和誰都沒說。她去商場買了一個帶鎖的首飾盒,把存摺鎖了進去,送回孃家,讓母親代為保管。因為擔心被羅錦程發現,她不敢放在自己家裡。再說反正羅錦程有錢,估計這些錢也用不著。她成功地懲罰了金子。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把別人的家拆了,還把別人的男人弄殘了,她總得付出點兒代價吧?
當母親看著這個華麗的小盒子問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時,柳如意神態隆重地說:「我和兜兜的一口氣。」
母親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很是神秘、很是隆重地把它藏了起來。柳如意也去檢視了一番,覺得確實不會被發現,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再三叮囑母親,關於小盒子的事別告訴任何人。
她的顧慮和不放心讓母親有點兒不高興了,說:「我能告訴誰?不放心就自己擱著。」
柳如意忙賠笑臉說好話,說哪有閨女不放心媽的。母親白了她一眼,說當然啦,又問她家裡的事,說到羅錦程時,母親恨恨地說:「老天爺睜著眼呢,報應!」
柳如意不高興了,說:「哪有丈母孃這麼詛咒女婿的?再不好,他也是兜兜的爹。」
因為住回了羅家,柳如意跟孃家人說,她早就和羅錦程復婚了,孃家人也就信了。雖然他們心裡有點兒為柳如意意不平,可怎麼著羅錦程也算是沒徹底甩了柳如意,算他還有點兒良心,最多就是有場外遇而已,柳如意還是他的在冊老婆。雖然羅錦程和金子的風言風語也時常傳到柳家,孃家人也問過柳如意,開始柳如意還替他辯白,搪塞說他和金子斷了,只是後來她哥親眼撞見了羅錦程和金子勾肩搭背地在一起。面對孃家人的詰問和對羅錦程的詛咒,柳如意並不領情,問他們是想讓她和羅錦程再離一次婚還是怎麼的。這一回,就是他們再逼,她也不會和羅錦程離婚了。有過上次的前車之鑑,她再也不會蠢到主動把自己送回來,承受他們的冷眼和指桑罵槐了。
柳如意是個要面子的女人,當年她和羅錦程戀愛,同學還有鄰居的女孩子都多麼羨慕她啊!連她已過門的嫂子都要巴結著看她臉色行事,不就是因為她正和所謂的高幹子弟羅錦程戀愛嗎?在哥哥嫂子眼裡,她的愛情就像一個蘊藏豐富的礦藏,作為親人的他們,從中受惠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柳如意遲遲結不了婚,以及羅錦程幾乎從不肯踏進柳家半步的姿態,使他們的期望漸漸黯淡下去,對柳如意的態度也隨之冷卻。這些不需別人說,柳如意也清楚,為此偷偷哭過多次。只是,這生活啊,擦乾眼淚後還得咬牙繼續。自離婚以來,她最感激的人就是公公和婆婆,感謝他們的清高,是他們的不愛串門、不愛多言,才心照不宣地幫她在孃家人面前守住了並沒和羅錦程復婚這個秘密。
母親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安慰道:「男人有外遇,老婆就得長個心眼,不用讓他知道家底。」
柳如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其實,她在憂心,萬一羅錦程知道了金子給了她二十五萬,會怎樣呢?
她有點兒怕,不敢往深裡想,就匆匆和母親告辭了,滿腹心事地往家趕。
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緊繃著的心逐漸鬆弛下來。在惶惶無措的時候,她就會想起藏在孃家華麗小盒裡的那二十五萬。她覺得它們是溫暖的、貼切的,對了,就像鈣。她覺得錢就像鈣,人要是缺了鈣會委靡癱軟,有了鈣就氣宇昂揚。有了這二十五萬,就是羅錦程把她趕出來,她都不怕了,她可以用這筆錢做點兒小生意。
春天風平浪靜地成了過去式,在這個夏天,織錦與何春生成了夫妻,他們住同一套房,睡同一張床。
羅錦程好像坦然接受命運對他的蹂躪,右手雖然成功植活,但是靈巧性大打折扣,也就是粗粗雜雜地能握住點兒什麼而已。而他的左手越來越靈巧,甚至比右手還要靈巧,不僅拿筷子不成問題,還學會了用左手寫毛筆字。很多時候,他覺得左手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那是一隻多麼靈巧、多麼有培養前途的手啊,假如讓它隨著肉體一起消亡,是件多麼浪費的事。
他像接受家人一樣接受柳如意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並學著向她表達感謝。他覺得,這一生,愛情於他已經成了一個再也不能抵達的奢侈願望,儘管柳如意痴痴地愛著他,但他認為那不是愛情。愛情是雙向的,必須是兩個人內心的化學情緒都被調動起來才叫愛情。只有一個人調動化學情緒的愛情,叫單戀。說白了,是一個人在和自己的假想談戀愛。他和金子呢?是一場荒誕的演出。他像個被人搞了惡作劇的聖誕老公公,揹著滿袋子的禮物,鑽進煙道去派送禮物,沒想到身後的煙道被砌死了,他出不去,下不來,用滿心的溫暖換來的卻是毀滅。
他不恨金子,甚至金子依然會闖進他的夢裡。那些有金子的夢,往往因他過於激動而中斷了。他總是在金子淚流滿面的時候醒來,望著漆黑的寂靜的夜,眼睛睜得很大。柳如意就睡在他的身邊,他用餘光看著她,他和她說過不要在這床上睡了,織錦的房間空出來了,要麼她過去睡,要麼他搬過去,總之,他們不適合同睡一張床。柳如意不肯,像沒聽見一樣,夜色一深,就兀自睡在他的身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像努力扮乖的孩子,唯恐一不小心被大人轟走。
他不是因為反感柳如意才不讓她在這床上睡的,而是他還有男人的生理本能,卻已失去了支配這種生理本能的身體能力,就像一隻癱瘓的貓,飢餓難忍。
後來,他學會了自慰,趁柳如意睡著或是沒來得及上床時飛快地解決問題。那個時候的他,總被巨大的悲愴擊中,是澎湃而來的生理高xdx潮都不能淹沒的悲愴。十幾歲時他就和柳如意偷嚐了禁果,與其他男人的青春期相比,他根本就不需要用自慰解決生理躁動,所以,他始終認為,靠自慰解決生理問題的男人是無能的,更有甚者是猥瑣的。
完事之後,他總能聽到一絲幽幽的嘆息,從胸腔中滑過,像一滴水滑過了玻璃。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生理垃圾清理乾淨。半年來,他學會了拄著柺杖去廁所,學會了慢慢把身體重心從柺杖移到馬桶上。
他以為找到了一條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生理問題的途徑,柳如意卻早就洞穿了他的秘密。
他故技重演的某個深沉的夜,後背貼上了一個柔軟的身體,他一下子就僵住了,像正在行竊的小偷被人捉了手腕,大腦一片空白。然後,他的身體就被柳如意扳了過來。她放平了他的身體,像一條柔軟的蛇,慢慢地爬了上去……整個過程中,他閉著眼睛,緊緊地閉著眼睛。
柳如意的喘息暖暖地噴到他的臉上時,他哭了。原來,愛也可以這樣做,他從不知道做愛可以這樣幸福。
事後,他問柳如意跟誰學的。
柳如意紅著臉說是師傅教她的。她們師徒兩人關係密切,無話不說。前幾天,她回公司辦點兒事,師傅聽說羅錦程癱瘓了,就把她拽到一邊,悄悄教了她這法子,並很自得地說,因為善用此法,她男人都五十多歲了還酷愛床笫大事,對外面的女人連想都不想,因為老婆已把他伺候得心滿意足了。
羅錦程聽了,「哦」了一聲,就沉默了。
有一次,柳如意下床去洗了,他看見自己胸前有一汪水。是汗水還是淚水呢?他用食指抹了一點兒,舔了舔,是鹹的。汗水和淚水都是鹹的,他還是猜不透它究竟是哪個。他怔怔地擎著手指,有點兒內疚,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什麼都要依仗她的廢物。想到這裡,他就恨不能死了算了。
什麼審美,什麼理想,什麼品位,這些他一度崇尚的東西,如今都已變成了折磨他的精神垃圾。一個連做愛都不能採取自主手段的男人,再奢談這些,會惹人笑的。
也就是做愛,還能在生理上帶給他一點兒浩氣盪漾的快樂,會在高xdx潮的剎那沖天而起。過了這個瞬間,他就委頓了,像棵被烤蔫的草。
他想過死,不只一次。
有時,他從陽臺往下看,樓下是堅硬的地面,只要頭朝下地輕輕一躍,他的生命就可以畫一個句號了。在廚房,他望著煤氣開關想,只要趁媽媽出門,餘阿姨去買菜,柳如意不在家時,他擰一下那開關就可以了。甚至他也可以吃藥,管它是什麼藥,把抽屜裡所有的藥全部吃下去,死也應該問題不大吧?
但是,這些設想都沒實施過。他有點兒怕,他不知道是否有天堂,也不知道人是否有來生。當他看著爸爸的照片依然如故地掛在牆上,身體卻變成了骨灰,正在某個陰暗潮溼?墓穴中與泥土漸漸融為一體時,他就怕得要命。他不想變成一小堆沒思想、沒知覺的泥土,被人來人往地踩著碾著,甚至被各色動物、人在其上拉屎撒尿。這些虛妄的幻想讓他很崩潰,不僅不再渴望去死,甚至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他也不想下半輩子就關在這二百平方米的房子裡,他想要一份多彩的生活。
所以,在一個深夜,他推醒了熟睡的柳如意,「對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柳如意和他並肩躺在床上,說:「不知道呢,你呢?」
「我不能就這麼完了。」
柳如意一個骨碌爬起來,趴在他身旁看著他的臉,「把你的打算說給我聽聽。」她熱切地看著羅錦程,兩眼灼灼生輝。
羅錦程打算讓「迷迭香」西餐廳重新營業,柳如意的熱情就一下子跌了下去。一聽「迷迭香」三個字,她就有心理障礙,總覺得「迷迭香」是和金子緊緊聯絡在一起的——「迷迭香」後面的休息間,是羅錦程和金子的溫柔鄉。
柳如意呆呆地望著黑夜,說:「你可以把公司重新開起來嘛。」
羅錦程搖了搖頭,「公司的事,你不懂,看上去簡單,其實複雜著呢。還是餐廳好,掌控好情調和客源就成了。」
柳如意小心地說:「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羅錦程在黑暗中說:「不是沒辦法了,是我不想坐在家裡,像會呼吸的殭屍一樣打發日子。」
「隨你吧。」
這年秋天,「迷迭香」終於重新開業。見羅錦程重新振奮,織錦也替他高興。她和何春生沒事就往「迷迭香」跑,生怕羅錦程忙不過來。事實上根本不需要羅錦程忙碌,他像塊陳年老招牌,坐在吧檯里望著他的店堂,後廚和店堂都歸柳如意指揮打點。
歇業半年多的「迷迭香」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老顧客。還有,半年前的那場血腥打鬥太觸目驚心,「迷迭香」的顧客大多是奔著浪漫來的,有了那一幕血腥記憶,浪漫也就被殘忍鎮壓了。
「迷迭香」開業第一週來過兩個顧客,一個要了杯速溶咖啡,大家都看得出來,他進來並不是為了喝一杯速溶咖啡,而是手機沒電了,需要一個有插座的地方充電;第二位顧客也要了一杯速溶咖啡,還沒等咖啡上來,他就心急火燎地衝進了衛生間,由此可見,他進來消費這杯速溶咖啡的目的,相當於上一次付費廁所。
這兩位客人的咖啡都沒有喝。
收拾桌子的時候,柳如意難過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是個勤儉的人,「迷迭香」只要開門營業一天,就得往外扔近千元的基本開支。
要知道,她是個節約到連洗潔精都要兌水使用的人,「迷迭香」慘淡經營了兩個月後,她和羅錦程狠狠吵了一架,她做不到眼看著每天拿一千塊錢打水漂而無動於衷。
最後,羅錦程投降,「迷迭香」順利關門歇業。
羅錦程意識到自己的輝煌時代徹底結束了,他不再是生活的強者,甚至,他都要感謝柳如意在夜晚爬上他的身體,幫他解決生理的憋悶,幫他找到一絲活著的快慰。再看柳如意,就沒了那麼多嫌惡。像織錦說的,可以不愛她,但是做人總要知道感恩。
「迷迭香」營業兩個月,不僅沒賺錢,還賠了不少。
織錦看柳如意整天愁眉苦臉為錢感慨、心疼的勁兒,就把羅錦程給她買房的錢還回去一部分,希望能抵消柳如意對白白扔出去不少錢卻不見一分回報的心疼,卻又被羅錦程給塞回了包裡,說:「這點兒錢,你哥我還不缺。」
織錦看著一臉沮喪的羅錦程,心裡很難受,不知說什麼好,連口氣都不敢嘆,怕羅錦程敏感。
她到底又把錢拿回來了,也沒什麼用處,就和何春生商量,給他買輛車。
何春生乍一聽很興奮,但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兒,他一個大男人,結婚的房子是老婆買的,如果車再是老婆買的,他算什麼?
於是,他對織錦買車的建議就沒吭聲。過了好半天才說,雖然他有證,可自打學完車之後就沒摸過方向盤,還是算了吧,坐公交就挺好。
織錦知道他的心思,也沒勉強,只是讓他把婆婆的錢還回去,說平素裡最瞧不上變著花樣榨父母血汗錢的人,她當然不會做那樣的人。何春生見織錦說得合情合理,只好把屬於母親的那份私房錢接了過來,尋機會還給了母親。母親挺難受的,覺得兒子結婚時自己沒出上力,愧得慌,但也知道織錦的心意,只好收下了。
母親給何春生攢的工資,織錦已買了電器,倒不是特需要花那筆錢,為的是讓何春生自尊上舒服點兒。
「迷迭香」關門後,羅錦程消沉了一陣,覺得自己沒用。而柳如意因為「迷迭香」開業倆月,虧了不少,想著羅錦程這樣,日後肯定是進項少、出項多,而她又沒了工作,愈發把孃家媽媽的勤儉精神搬了出來,甚至動員婆婆把餘阿姨也辭了,說反正她在家,用不著花那份多餘的錢了。
媽媽一聽就急了,一向不大拿主意的她,堅決地拒絕了,說餘阿姨沒孩子,老伴死得早,在羅家待了快二十年了,都是羅家的一員了,她不能昧著良心在餘阿姨風燭殘年時趕她走。
為此,柳如意很慚愧,覺得有點兒對不住餘阿姨,一連好多天不敢看餘阿姨,沒事就搶著幫她在廚房幹活。
餘阿姨好像有所察覺,常常怔怔地坐在客廳裡,對著一盆老龜背竹發呆。媽媽看得心下不忍,就安慰餘阿姨說,自從老羅走了,幸虧有她在,能陪自己說說話,不然真不知這空蕩蕩的日子怎麼打發。
媽媽握著餘阿姨的手,淚眼婆娑地說:「你也老了,家裡的活就少乾點兒吧,能陪我說說話就行。」
餘阿姨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淚就飛到了媽媽的手背上。
柳如意在旁邊看得不好意思,晚上就和羅錦程商量說還是得找點兒事幹,不然全家五口人都在家裡悶著,不像回事。
羅錦程點頭,然後說:「幹什麼呢?」
柳如意說:「要不我出去打工吧。」
羅錦程心不在焉地看著她,「如果你說的找點兒事幹,就是出去打工,那還是在家待著吧。為個千兒八百的,犯得著把自己交給別人管理嗎?」
柳如意突然從羅錦程的這句話裡感覺到了溫暖,就偎依到他肩上,溫柔地看著他。羅錦程被她看得心裡發虛,她對他越好,他心裡越虛。回想以往,他確實太虧了這個女人。雖然現在他依然不愛她,但是身體的殘疾讓他的心漸漸沉靜了下來,也反思了很多。他不得不承認織錦的話是對的。長命的婚姻大多都是用善良養活的,而從前的他太是凜冽鋒利,對善良不屑一顧,並把它誤解成是一種懦弱。
在這段時光裡,他突然意識到自省是人類最優秀的品質。一個只知道往前衝,而不知道低頭自省的人,是恐怖猙獰的,就像一隻良心泯滅的獸,多少總會做出些傷害別人的事。
當然,他也會覺得自己現在所謂的自省,不過是身體無能之後的一種自我退縮和寬慰。可是,不這樣他又能怎麼辦呢?他總不能坐在輪椅上瘋狂吧!
羅錦程不想無所事事地過下去,他給織錦打了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織錦問他想幹點兒什麼。
羅錦程說想讓織錦開車帶他出去轉轉。
織錦以為他在家憋得慌,連忙答應了,開了車來接他,問他想看哪裡的風光。羅錦程說不想看風光,想到鬧市區轉轉。
織錦以為他想接觸一下外界的人氣,也沒多問,就帶著他去了臺東,又轉到了香港路。
一路上,羅錦程不說話,織錦以為他是觸景傷情,為了與這世界的繁華相互隔絕而難過,就安慰他說:「哥,你要是在家憋得難受,我每天都帶你出來轉轉。」
羅錦程卻笑了笑,說:「織錦,我看了這一圈下來,想開家高檔西點店。」
織錦眼睛瞪得好大,「西點店?你?」
羅錦程笑了一會兒,「小瞧我?以為我幹不了?」
織錦忙說:「我不是這意思,我是在想這行好乾不好乾。」
羅錦程隱忍而笑,「我在國外吃過很多好吃的點心,我一直在琢磨,怎麼我們就做不出這麼好吃的點心呢。為此我還專門跟一個法國麵點師交了朋友,跟他學了幾招。我想啊,我做高檔西點,肯定能成。」
織錦很快就明白了羅錦程的意思。他不想繼續窩在家裡,選擇做高檔西點是有理由的。柳如意在本市最棒的食品公司工作過十幾年,對各種點心的製作流程熟悉得很,對做西點應該是有點兒經驗。而現在市場上的點心依然是多年前的老面孔,少有新意和新口味。相對其他行業,加工業只要守住品質本分,就守住了一切,沒太多亂糟糟的事。
羅錦程長篇大論地分析了半天國內的點心市場,織錦佩服得不得了,「哥,你真行啊,快趕上霍金了!霍金坐在輪椅上不會說話照樣研究天文,你是坐在輪椅上照樣研究中國人民的口味嗜好。」
羅錦程笑了笑說:「我其實不是為了賺錢。」
織錦說:「明白。需要我乾點兒什麼,你只管說。」
羅錦程的變化讓織錦很高興,不管他能做成還是做不成,至少他又拾起了對生活的信心。
接下來的日子,柳如意開始跑門面。看了幾家後,羅錦程就不幹了,索性讓織錦去看,說是柳如意只圖便宜,找的店面太蹩腳。
織錦巴不得哥哥兩口子趕緊把生意做起來,賺或賠都不要緊,千萬別在家憋著就成了。
織錦跑了一週,終於在香港中路找了家店面,租金有點兒高。柳如意去看了看,擔心地問織錦能否掙出來。織錦就給她分析,這一帶是青島寫字樓最集中的地方,白領也多,消費能力相對比較強;如果她只是圖便宜,把高檔西點店開到了市井街巷裡去,那才叫自尋死路呢。
柳如意雖然將信將疑,但還是應下了,代羅錦程簽了合同。
看著她拿筆簽字的瞬間,織錦的眼睛有點兒潮,便問柳如意,哥哥有沒有提跟她復婚的事。
柳如意倒是寬和地笑了,「隨便他復婚不復婚,我就不信他一癱子還能長翅膀飛了。」
織錦覺得這話扎耳,看了柳如意半天。
柳如意可能也回過味來了,覺得剛才的話有點兒刺耳,就笑了笑說:「你哥現在真成煮熟的鴨子了,這輩子鐵定要爛在我這鍋裡了。」
織錦撲哧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