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門第 連諫 第1頁,共2頁

何春生在眾多裝修公司中兜兜轉轉地晃盪了半個多月,才選中了一家,等設計圖紙出來後,約了織錦去看樣板。織錦簡單地看了看,就把設計樣圖紙給否了,轉身就走。

家裝公司的設計師很是納悶地追出來,問毛病出在哪裡。

織錦沒好氣地說:「我是要裝修住一輩子的家,不是裝修大車店。」

家裝公司的設計師大叫冤枉,說設計圖紙是按照何春生給的造價做的。織錦回頭看何春生,何春生吭哧吭哧地說:「這不挺好的嗎。」

家裝公司的設計師彷彿終於找到了理由,連忙說:「就是就是,你就打算花八萬塊錢,我要設計出三十萬塊錢的效果圖,那是在騙你。」

織錦看著何春生搖了搖頭,和顏悅色地對家裝公司的設計師說:「我這房子的裝修預算是二十萬,你按照這個價位再給我做一套裝修方案。」

家裝公司的經理一聽,連忙拽著織錦坐下,對何春生說:「當初我就說過,八萬塊錢只能算是簡單裝修,還是你太太有魄力。」

何春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織錦不想讓他難堪,就笑了笑,「沒,當初我也以為八萬就能裝得不錯了,沒想到裝修行情這麼看漲。」

雖然織錦打了圓場,何春生還是有點兒坐不住,說是要出去抽支菸。織錦知道他面子上有點兒掛不住,就說:「去吧,我和經理商量個方案再請你進來定奪。」

何春生逃也似的出了家裝公司,站在馬路上,狠狠地抽了兩支菸。織錦跑出來招呼他進去看方案,何春生甕聲甕氣地說:「我不看了,你定吧。」

織錦知道他還沒順過氣來,就也沒勉強,笑著說:「以後不許怪我選的方案不好啊。」

何春生小聲嘟噥:「房子是你的,我哪有什麼意見。」

聲音雖然很小,織錦還是聽見了,她瞪了他一眼,不想在大街上和他彆扭,就忍了忍,回去和家裝公司敲定了方案。

從家裝公司出來,何春生已經在抽第三支菸了。織錦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春生。」

何春生側過臉看她。

織錦斟酌了一下,儘量用柔和的口氣說:「你能不能少抽點兒煙?對身體不好。現在很多人都不抽菸了,你要愛護自己的生命質量。」

何春生又抽了一口煙,「一條爛命,有什麼質量好愛護的。」

織錦就有了雞同鴨講的鬱悶,不再答理他,上了車。何春生也坐進來了,兩人都不說話,悶得要命。織錦就開啟收音機,才知道已經中午十二點了,就問何春生:「餓不餓?」

何春生搖搖頭。

織錦說:「我餓了,也累了。」

何春生也因為自己剛才的態度有點兒不好意思,就想主動修好一下,便張望了一眼路邊的飯館,「我請你吃飯吧。」

織錦想緩和一下氣氛,故意歡天喜地,「好,你請我吃‘無國籍料理’吧。」

何春生說:「什麼?」

織錦說:「‘無國籍料理’啊,閩江路上有一家,味道很好。」

何春生說:「好吧。」

織錦就啟動車子,往閩江路的方向去。到了「無國籍料理」店門口,何春生一看那門頭的氣勢就知道那菜價肯定貴得嚇人。可話都說了,來也來了,總不能丟面子地掉頭就走,只好硬著頭皮下了車,暗暗祈禱織錦點的菜千萬別超過四百塊錢。

織錦對這裡好像熟門熟路,不用服務生領位,自己找了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坐了,要過菜譜,讓何春生點菜。何春生接過菜譜,只看了一眼菜的標價,心裡就已經萬鼓齊擂了。這哪裡是吃菜,分明是吃錢嘛!

何春生想點便宜的,又怕被織錦取笑,索性把菜譜往織錦手裡一塞,「我不瞭解這家店,還是你點吧,你愛吃什麼點什麼。」

織錦接過來,「那我就不客氣了啊,何先生。」

織錦每點一個菜,何春生的心就顫抖一下,他竭力忍著不讓織錦看出他崩潰的臉色,點了支菸,默默地抽著。

織錦終於點完了,何春生感覺自己就像是坐了十年牢,終於得以赦免一樣輕鬆下來。

閩江路是青島這幾年新興的高檔美食一條街,與劈柴院截然不同的風格,南北三百米長的一條街上全是裝修華麗的高檔酒店。請人到閩江路吃飯是件比較壯麵子的事,大多數飯局都屬應酬性質的公款消費。

何春生就覺得織錦拽著他到閩江路吃飯實在是鋪張得有點兒虛榮了。他想,或許女孩子結婚前都這樣,希望男朋友送她貴重的禮物,請她吃最貴的飯菜,結婚以後就會過日子了。這樣的例子,在他身邊比比皆是。這麼一想,他心裡就安慰了不少,暗暗想,為了節約開支,也得快點兒把這婚給結了。

菜很快就上齊了。在「無國籍料理」吃飯的人講話聲音很低,和中餐館裡的熙熙攘攘大有不同。何春生吃著飯就有點兒彆扭,生生的,覺得那些邊吃邊生怕被人竊聽了一樣小聲說話的人很造作。

織錦看見了他嘴角的偷笑,就悄悄踢了他一下,「笑什麼?」

何春生笑著說:「感覺這些人說話的樣子簡直就像電影裡的間諜在接頭。」

織錦差點兒笑噴了,「想不到你也這麼損啊!這家店是中西合璧嘛,西方人吃飯很安靜的。」

何春生說:「什麼西方人,這是在中國,都中西合璧了就得入鄉隨俗,還是在中餐館吃飯熱鬧,有氣氛。」

織錦「切」了一聲,「扯著嗓門說話就叫有氣氛啊?安安靜靜地吃飯多好。」

說著,她抬頭張望了一下四周就餐的人,然後就愣住了——她看見了馬小龍,是的,就是馬小龍。他正怔怔地看著自己,連眼睛都忘了眨。織錦輕輕地晃了一下頭,是的,確實是馬小龍。他身邊是他的母親,還有一個女孩兒,不漂亮,但是溫眉順眼,和馬小龍坐在一起。他的母親正有說有笑地夾菜給女孩子吃,和織錦見過的那個乖戾老婦人截然不同。

織錦被眼前的一幕弄傻了,她愣愣地看著馬小龍。眼前這一幕,讓她有史無前例的挫敗感,並迅速在心裡長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她原以為馬小龍的母親對她的排斥或許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每一個試圖接近她兒子的女孩兒。如果真是這樣,她願意本著體諒一個病人的心態去諒解她,並以此寬慰自己的挫敗感。可是,事實卻告訴她,那不過是她耽於醫學病理的慣性思維,馬小龍母親排斥的僅僅是她,而不是所有女孩兒。

馬小龍在她質問式的逼視下,尷尬地埋下了頭。

還捏著筷子的織錦像鬼魂附體一樣,慢慢站起來,朝馬小龍走過去。何春生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喊了一聲織錦,就去抓她的手。織錦不讓他抓,像一隻暴怒的小母獸,衝向了馬小龍。

因為驚悸或是內疚,馬小龍已訥訥地站了起來。身邊的女孩兒也驚詫地張望著這一幕,用不解的目光去看馬小龍的母親。

馬小龍的母親冷冷地看著織錦,猛地站起來擋在兒子面前,眯著眼,譏笑地盯著織錦,對她的兒子說:「龍龍,你看,這個說最愛你的女人和你分手才幾天啊,就和別的男人在一塊兒了。」

這句話就像一塊堅硬的鋼板,一下子擋住了織錦的腳步。悲愴與憤怒讓她幾乎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強一弱的母子,她猛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就把手裡的筷子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

質地很好的仿象牙筷子無聲無息地撞到了馬小龍母親的臉上,又蹦跳著掉在了地上,響聲清脆。

織錦木木地看著他們,轉身拎起桌上的包,默默地出了餐廳。

好大的太陽掛在冬天的街上。

原來她做不到把這個男人從心頭上卸下來,他成了潛伏在她心上的一塊痼疾,冥頑不化,像癲癇一樣,她不知它會在什麼時候發作,令自己洋相盡出。

她以為時光會讓這一切淡漠,以為歲月的灰塵會將他深深地掩埋,卻不過是她一相情願的虛幻想象而已,事實永遠超出想象。

何春生也被眼前的一幕弄蒙了,雖然織錦的反應讓他心下生寒,但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怕她出什麼意外,連忙跑到吧檯買了單,匆匆地追出門去。

織錦已經坐在車裡,滿臉是淚。何春生一把拉開車門坐進去。

織錦愣愣地看著何春生,也不去擦臉上的淚,兩眼發直,好半天才喃喃地說:「對不起。」聲音低得像病入膏肓的人。

又疼又恨的滋味在何春生心頭翻滾,他握了握她的肩說:「織錦,他會後悔一輩子的。」

織錦漠然地說:「真的嗎?他這麼快就愛上別人了,他不覺得內疚嗎?」

何春生不知說什麼好,覺得以自己的身份、以這種態度站在這裡,說這些話,實在是滑稽極了。

織錦看著他,無力地笑了笑,「真的很對不起你,我去上班了。」

何春生低著頭,想了想,說:「去吧,有事電話我。」說著就下了車,沿著馬路蔫蔫地走了。

整個下午,織錦昏昏沉沉的。快下班時,馬小龍給她打了一個電話。織錦盯著手機看了半天,沒接。

再後來,馬小龍又發了一條簡訊,很簡短,「她是我媽同事的女兒,我不愛她,一點兒都不愛。」

織錦把這條簡訊翻來覆去地看了七遍,就刪了。她按著太陽穴拼命地想,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聽見別人說「馬小龍」這三個字,或是看見他,就會情緒失控。

明明是她提出了分手。

琢磨這件事讓她頭疼得要命,就去休息室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拿過一本雜誌隨手亂翻,翻到一則心理案例時,看著專家點評,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失控的原因所在。

她和馬小龍,輸家是她。雖然分手是她提出來的,但那是因為馬小龍在結婚問題上不作為的姿態逼她那麼做的。在愛情裡,誰先激動了,誰就離輸近了一些。

她就是先激動的那個。她和馬小龍的結局,讓她想到了幾句詩,大約是「葉子的墜落,不是對大地的深情,而是樹的不再挽留」。

她就是那片墜落的葉子,慼慼哀哀地落下來,樹巋然不動地立在原地。

失控是因為意不平,她不僅輸了愛情還輸了尊嚴,這讓她痛苦且不甘。在馬小龍面前,她總想贏回來,找回跌落在地、沾滿灰塵的尊嚴。馬小龍不給她這樣的機會,她就只能失控。

織錦恍恍惚惚地想著這些沒邊際的事,就到下班時間了。街上的風又潮又涼,她裹了裹外套,張望了一下街道,人很多,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內容不同的焦灼。

忽然,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看上去很憂傷,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是馬小龍。

他要和自己說些什麼呢?解釋?假如已不可以再愛了,再多的解釋都是傷害,她為什麼要聽呢?

這樣想著,目光就越過了那張臉。

她忽然就想逃掉。不知為什麼,她不願再多看這個男人一眼。

她飛快地跑到停車場,鑽進車裡,砰地關上車門。是的,她沒必要回避他的注視,也沒必要假裝沒看見他。她要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她已經不再需要他的任何解釋了。

她閉了一下眼,心情突然好了,不想回家,便給何春生打電話,問他在哪裡。

何春生好像很忙,周遭環境也很是嘈雜,他說自己在超市,今天上中班。

織錦說:「我去找你啊。」

何春生猶豫了一下,說:「要等好幾個小時呢。」

織錦無聲地笑了一下,說:「沒事。」

何春生說:「那好吧。」好像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織錦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住何春生,中午的場面,若是換個男人,鬼才知道接下去會怎樣呢!說不準即便她事後冷靜下來向他懺悔,他都不肯再接受她的愛了。男人是愛面子的動物,中午,她瘋狂的舉止足以讓他明白,她依然是愛著馬小龍的。如果擱在其他男人身上,還不早就暴跳如雷了?

想到要等幾個小時,織錦在超市外買了本雜誌,到休閒區找了個僻靜的位子坐了,才給何春生打電話說自己到了。

一會兒工夫,何春生就滑了過來,兩手撐在桌上,望著她問:「怎麼突然想起到這裡來了?」

織錦知道他心底裡憋屈著,就柔和地笑了一下,說:「想和你說說話。」

何春生也笑了一下,心思很簡單的樣子,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她的頭髮,「我得過去看看,覺得無聊了,就去找我。」

織錦抓過他的手,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說:「對不起……」

何春生就很寬容地笑著,退到工作區去了。

到了超市吃飯的點,織錦的雜誌已經看完了,就去超市裡溜達了一會兒,隨便買了些零食,打算帶回家去給兜兜。付款時,她特意看了看,小丁好像不在。她在心裡輕輕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即便遇上小丁又怕什麼?小丁對何春生,不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而已。

織錦提著東西去了休息區,就見何春生正端著滿滿的餐盤左顧右盼地找她。

她跑過去,放下東西,幫他接餐盤。

何春生笑嘻嘻地說:「讓你這整天吃高檔酒店的人也嚐嚐我們的工作餐。」

織錦滿眼歡喜地拎起一串烤油麥菜,「呵,油麥菜還可以這麼吃啊!」

何春生得意地說:「沒見過吧!」

逛超市的人,還有超市服務員都擠到休閒區來吃飯。整個休閒區像開了鍋的粥,沉悶擁擠。

兩人好不容易才找了兩張相連的空椅子,坐定了,何春生又拎起那串油麥菜,送到織錦跟前,「張嘴。」在大庭廣眾之下,織錦有點兒不好意思讓何春生喂她,就接過來,小聲說:「讓人看見會笑的。」

何春生就嘿嘿地傻笑,「隨便他們笑,我餵我媳婦又沒喂別人,管得著嗎?」

織錦專心對付那串油麥菜,相互關聯的長長菜葉弄得她很尷尬。就在這時,在嗡嗡的人聲中突然冒出一個響亮的女聲:「我媽看好了,也是我們即墨人,剛從部隊退伍的,家裡挺有錢。估計我媽就是看好他有錢,我感覺一般,人家都說他長得挺帥,個子也高,我怎麼就沒感覺到呢。」

另一個女聲關切地問:「退伍後他打算幹什麼?」

「他家給他買了一輛計程車,他不願意幹,打算包給別人開,他收租子。他在威海路看好了一個門面房,打算開一家手機店。」

「這樣啊……」聲音中充滿了羨慕。

「他說只要我同意和他結婚,馬上就在市南區買套大房子。」聲音很張揚,像是唯恐別人聽不見她的幸福。

織錦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就笑了。原來是小丁,她手中的那碗麻辣燙似乎冷了,她卻不管不顧地用刻毒的目光盯著織錦的後背,彷彿能刺穿織錦似的。一不小心和織錦的目光撞上了,她的眼神微微顫動了兩下,很快又恢復了鎮定,甚至還粲然一笑,垂了垂眼皮,對女伴說:「等他手機店開了,我就辭職。在超市裡工作,再怎麼忙也是打工,能有什麼出息?他說了,只要一結婚,就讓我回家當全職太太,他養著我。」

她的女伴問:「你愛他嗎?」

小丁用譏諷的口氣說:「什麼愛不愛的,結了婚,還不就那麼回事!這普天下的人,有幾個是為了愛情結婚的?還不都是看著對方條件好,不愛也裝出愛得要死要活的樣子。我媽說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是女人,靠男人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你看那些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個個裝得那麼優雅那麼高傲,鬼都知道她們心裡有多著急呢!逮著個男人也不管人家是愛她,還是愛她的錢,就跟個結婚狂似的纏著人家不放手,你說賤不賤吧?」

織錦知道小丁在說話給自己聽。小丁在警告她,用不著自我感覺良好,何春生愛的是她的錢不是她的人。

織錦悄悄地樂。何春生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臉越來越紅,恨不能立馬拍案而起。

織錦就用柔柔的眼神看了看他,咬著一顆油炸鵪鶉蛋說:「真香啊。」

女人與女人一旦成為情敵,惡語相向是最沒智慧沒技巧的,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就是讓她看到自己的幸福是無懈可擊的。何春生有點兒困惑地看著織錦一臉的幸福,說:「你喜歡吃的話,我就再去買幾串來。」

織錦說:「算了,把我喂胖了你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何春生就有點兒傻了,織錦從沒和他說過這樣親近肉麻的話,就嘿嘿笑著說:「你就是胖成日本相撲我也喜歡你。」

「真的?那我就本著相撲的目標努力發胖了啊。」織錦嘻嘻哈哈地說。

「賤相!」小丁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真不明白,她條件那麼好,怎麼偏偏就喜歡跑到我跟前犯賤呢?」

和小丁一起吃飯的女伴大約覺出了小丁的話另有意圖,不願做她的應聲蟲了,弱弱地笑了兩聲,就說吃完了,到點上崗了。

背後安靜了一會兒,發出了有人起身的動靜。突然,織錦覺得有東西在自己背上碰了一下,接著,小丁的麻辣燙碗就滾到了地上。她愣了一下,就見小丁淡淡地把碗撿起來,放回桌上,漫不經心地看著織錦說:「呀,真對不起,我不小心把碗帶翻了。」

織錦知道她是故意的,也沒發作,把外套拽了拽說:「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誰會故意眼睜睜地丟錢呢。」

這話讓小丁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什麼意思?」

織錦彈了彈外套上的湯水,淡淡地說:「這個牌子的外套,它的價位你知道吧?我去年剛買的,純山羊絨的,這湯灑上去,洗了也會留下痕跡,沒法穿了。怎麼賠?你說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小丁沒想到織錦會說出這麼一句話,原以為她最多會和自己吵一頓,倒想借此羞辱她一頓。一跨國集團的財務總監,這麼好的條件憑什麼嫁不掉啊?憑什麼要倒貼了房子嫁給何春生啊?按說應該何春生屁顛屁顛去追她才是,她竟然跑到超市等何春生,居然能等四個小時,這樣違背了常理的事,實在是滑稽。但凡滑稽的背後一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小丁定定地看著織錦的外套,飛快地想,這是什麼牌子?看上去和商場專賣場的衣服沒什麼太大區別,再貴不也就千把元嗎,這兩個錢,她還賠得起。這樣想著,她的嘴角就翹了起來,帶著冷冷的嘲笑,「你等一會兒。」

她去了更衣間,很快就回來了,捏著一個皮夾,看著織錦的眼睛,一張一張地往外抽鈔票。下午剛發的工資,加上獎金加上補貼,兩千多。不就一個月的工資嗎,與驕傲的面子比起來,兩千塊錢算個屁!

織錦冷冷地看著她往外抽鈔票,一張一張地在餐桌上擺開。何春生看看織錦,說:「算了吧。」

織錦不吭聲,她鐵了心要殺一殺小丁的囂張氣焰。

周圍吃飯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瞅著這邊。

小丁一張一張地往桌子上鋪鈔票,一臉的冷靜與不屑。

她所有的鈔票都抽完了,輕蔑地看著織錦說:「夠不夠?」

織錦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說:「不夠。」

小丁冷笑了一下,故意提高嗓門說:「真是的,堂堂跨國公司財務總監也學會敲詐了!」

織錦把她的錢一張張地收起來,捻成扇子狀舉到她眼前,「記得讓你那個有錢的男朋友帶你多去高檔商務會所逛逛,買不起也不要緊,至少會讓你瞭解好牌子衣服的價位。要不要我現在帶你去日光百貨和夢巴黎看看?我這件外套一萬兩千八,怎麼,你還打算賠嗎?」

小丁的眼睛就直了,臉漲得通紅。織錦把錢塞回她錢包,「我願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用不著賠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做人要厚道,對於女人來說,自己賺錢買花戴的感覺,不僅很爽,還很有尊嚴。」說完,就跟何春生說,「你該上班了,我去旁邊叫杯咖啡等你。」

何春生點頭,又恨恨地看了小丁一眼,就上班去了。

喝完一杯咖啡,織錦沒敢續杯,怕夜裡失眠。雜誌也看完了,連封底的廣告也沒漏,她百無聊賴地抬眼四處看。超市裡的人已經不多了,她輕易地就在一臺收銀機後發現了態度懶散的小丁。小丁的皮膚很白,姿態細膩,眉眼之間總像藏了些羞怯和溫柔,身材也高挑。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是比較招男人喜歡的。說真的,織錦壓根兒就沒把小丁看做情敵,何春生不喜歡她是一個原因,再一個就是,在潛意識裡,織錦有些驕傲地不屑於視小丁為情敵。

關於讓小丁賠償外套的事,織錦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子的心機太陰沉了,正好殺殺她乖張的氣焰而已。

沒多少顧客,小丁也閒著,抬眼正碰上了織錦的目光。她短短地驚愣了一下,就帶著羞慚低下了頭。織錦一直沒移開目光,她看著小丁低下去的頭,心裡有一絲茫然,茫然中就想到了何春生。馬小龍在她心中所佔的比重,想來他應是清楚的,為什麼他不發火不憤怒呢?

忽然,小丁又仰起了頭,表情很是凜冽,帶了些挑釁,冷冷地挑著眉毛看著織錦。

織錦迎著她的目光,在心裡笑,忽然意識到小丁的憤怒是有緣由的。自己來超市等何春生,肯定被她誤解成了對她和何春生之間產生了懷疑,藉口來等他下班,而實行盯梢。

心裡裝著不能得逞的愛情的女人,容易患得患失並疑神疑鬼。她看著小丁,目光慢慢平緩。

她感覺得到小丁挑釁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邊晃悠。這其間,何春生過來坐了一小會兒,又被人叫走了。下班後,他換好了衣服,拉著織錦往外走。他們走到街角時,一個身影冷冷地站在他們面前,是小丁,她有些悲憤有些蔑視地看著他們,「何春生,你不必擔心我會死纏爛打地黏著你!還有你,一個女人深更半夜去接男人下班,可笑不可笑?如果是為了防我,你就不必了。」

織錦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個一臉鄙夷的女孩子,又看看處境尷尬的何春生。小丁好像很滿意於自己這番話所產生的後果,驕傲地甩了一下腦袋,昂首挺胸轉身走了。

織錦回過神來,打了何春生的胳膊一下,追了兩步,想說兩句刻薄話,卻見小丁在前面跑跑停停的樣子,好像在哭,也就罷了。對於青春期的女孩子來說,愛情失敗是最殘酷的打擊,她沒必要再追過去添上迎頭一棒了。

冬天的夜風很硬,何春生見織錦冷得有點兒縮手縮腳的,就拉開羽絨服要她進來。織錦也沒拒絕,兩人裹在羽絨服裡,笨得像熊一樣往停車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