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回簡訊。
再也沒回。
他就去她家附近等她。他像個頹廢的老人,蜷縮在車子裡,望著街邊熙熙攘攘的人群,悲涼地想,金子對他,是早有提防的。在一起這麼久,他只知道她就住在登州路青島啤酒廠一帶,卻不知她住什麼路、幾號樓。每次送她,到啤酒廠門口,她就停住了,溫柔而堅決地拒絕他繼續跟來,理由是不想讓孩子或是鄰居看見。因為愛她,他的順從是無條件的。他立在黑夜裡,溫柔地看著他的金子拐進小區。在他的內心深處,因為有金子,這片小區就成了美好的天堂,他的天使就睡在這裡,每個清晨,被穿窗而過的陽光撫摩著臉龐醒來,睜開懶散的雙眼。
等了十幾天,他終於等到了她,她挽著一個男人從街邊一家便利店出來,有說有笑,狀態親暱。男人和穿著高跟鞋的金子差不多高,頭髮幾乎要禿了,五官像一個燒糊的肉丸子上被近距離地掐了幾個窟窿,嘴唇緊緊地抿著,看上去像個胖老太太。他無法忍受金子為了一個這樣的男人棄自己於不顧。
他下了車,按捺著內心的痛苦,沒上前去招呼她,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在他們快要拐過一個街角時,他終於低低而深情地喚了一聲:「金子。」
金子行走中的背影愣了一下,但是沒有停下來,只是愣了一下而已。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又喚了一聲:「金子!」聲音高了許多。
這時,他看見男人停了下來,歪頭對金子說了句什麼,金子才不情願地轉過身,淡漠地看著他說:「哦。」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叫了一聲金子,這一聲裡就有了悲愴的味道。他眼裡慢慢有了液體的痕跡。
金子依然淡漠地看著他,對旁邊的男人說:「是羅先生,‘迷迭香’的投資人。」聽口氣,她好像曾不止一次地對這個男人說起羅錦程。然後,她又對羅錦程說:「羅先生,對不起,我不能繼續在‘迷迭香’做經理了,因為我要移民了,最近要跑移民手續。」
「你的辭職,我不批准。」羅錦程不動聲色。
男人「哦」了一聲,看他的眼神就有了些玩味的鄙薄。而羅錦程對男人的目光視而不見,彷彿他是不存在的空氣,只是一味迷茫地望著金子,「金子,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金子看了看身邊的男人,「說吧,我聽著呢。」
「我想單獨和你說。」
金子微微笑了一下,「就在這裡說吧。」她的眼神很篤定,彷彿他們不過是多年未見的鄰居,相互之間只有熟稔,沒有過密的交際往來,也就沒什麼可避諱的。
悲憤像輕盈飄零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羅錦程的心上,那麼涼,那麼冷。他又往前邁了一步,「我不想在他面前和你說話。」
男人的臉上已有了些不悅,扯了金子的手臂說:「走吧,回家做飯。」
羅錦程的憤怒一下子找到了發洩點,他瞪了男人一眼,一把把男人的手從金子的胳膊上扒拉開,「我要和她說話,你沒聽到嗎?」
男人陰陰地笑著,看著他說:「你別他媽的得寸進尺!對你,我已經夠忍讓了。」
金子見狀不好,也扯著男人往家走。
羅錦程的眼睛就紅了。他衝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t恤,往回死命一拉。男人一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羅錦程愣了一下,轉過頭去拽著金子往街邊走,「今天我必須和你談談!」
往日的懶散一下子從金子臉上消失了,她尖叫道:「羅錦程,你要幹什麼?」
羅錦程像個喪心病狂的瘋子,手裡拽著金子的胳膊,嘴裡嘟囔著「我要和你談談」就往街邊走。金子的尖叫聲很快就招來了一批圍觀的人。
羅錦程把金子拉到啤酒廠對面的一個居民樓道里,他把她圈在胳膊中,用血紅的眼睛逼視著她,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金子拍了一下他的臉,「羅錦程,你神經病啊!我憑什麼愛你?」
「你不愛我?」失戀的痛苦已經讓羅錦程喪失了理智。可是金子也不是吃素的女人,她厲聲道:「我愛你什麼?你有什麼值得我愛?羅錦程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找到我家,我就怕你了!我和你睡,我男人是知道的,他在澳大利亞也和別的女人睡。我們是說好了的,各人解決各人的生理問題,絕對不牽扯愛情,也不會因此而破壞我們的家庭。你當自己是什麼?是白馬王子啊?你他媽的在我眼裡不過是隻鴨子!鴨子,還要倒貼給我錢的賤鴨子!」
羅錦程就聽見轟的一聲,腦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滾,他指著金子的鼻子,「你再說一遍!」
金子咬牙切齒,「倒貼錢的賤鴨子!」
羅錦程舉起巴掌,半晌,閉上眼,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滾,滾得越遠越好!」
金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再然後,羅錦程聽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追過來。等他回頭,就見金子的男人揮著一根木棒衝了過來。他閃了一下,木棒砸在了樓梯上。他一反手,攥住了木棒,奪過來,扔到一邊。金子的男人趔趄了一下,還沒站穩,就被羅錦程提著t恤領子,一腳把他踹街邊了。那些被撩撥起的憤怒在羅錦程的身體裡奔騰,他再也沒有能力去管住它們,由著它們指揮著他的手腳,雨點般落在了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打得沒還手之力,臉青了,嘴腫了,鼻子破了,流出來的鮮血像興奮劑一樣激起了羅錦程身體裡的獸性本能,他的踢打更加瘋狂了。
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後背木木地疼了一下。他看見昔日在自己懷裡千般風情萬般溫柔的金子,撿起落在地上的木棒,母狼一樣向他撲過來。他愣了一會兒,就笑了。他摸了一下被打的後腰,淒涼地叫了一聲「金子」,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一刻,他覺得他那顆掙扎著不肯死去的愛情之心,利落地死掉了,死在了金子的棒下。
他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樓道,沿著登州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連車也沒開。
曾經多少個深夜,他揹著金子爬這長長的上坡。那個時候的金子像一個美麗的水母,柔軟地盤在他的背上,不時輕輕咬他一下,咬得他心花怒放。曾經多少個深夜,他摟著親愛的金子站在這條街上,不忍放她離去。他們曾經玩笑著說,等哪天他們翻牆進入啤酒廠,潛進啤酒車間,一邊喝啤酒一邊做愛,一直到醉死。
他想起他摟著風情萬千的金子走在這裡,像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女一樣,一邊接吻一邊相互撫摩。那些深夜,他們恨不能整座城市是一張無邊無沿的床,那麼多的幸福,像罌粟一樣在黑夜裡綻放,緩緩地,或狂野地。
全是幸福。
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覺得很荒誕。
後來,他回了「迷迭香」,穿過服務生驚詫的目光,坐進吧檯,慢慢地抽菸。抽著抽著,他就覺得心臟一陣陣地抽搐,他的心口好像插著一把怎麼都拔不出來的刀子,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陣一陣地痙攣。
真疼啊,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就趴在吧檯裡睡著了。
再後來,他聽到了一陣乒乓亂響,有尖叫聲夾雜其中。他從睡夢中醒過來,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站起來。一剎那,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連街上的那場打鬥都是一場夢,而眼前的這一切,就是那個夢的延續。他晃了晃頭,想讓自己醒過來,卻怎麼都醒不過來。接著,他聽見一個人號叫著:「就是他!廢了這個王八蛋!」
接著,一根棍子凌空掃了過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就聽見一聲細碎的響聲——來自他的身體,很是清脆。
接著,他就被無數雙手從吧檯裡提了出來,像提一隻將要被宰殺的雞。拳頭、棍子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他來不及反抗,連呻吟都被悶在了胸腔裡。
再後來,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直到現在,他只知道自己躺在這白茫茫的病房裡,身體被無數的器材固定著。他覺得自己的樣子很可笑,像一個肥碩的蠶繭。
羅錦程在醫院裡躺了二十多天,柳如意無怨無悔地守在病床旁。羅錦程並不領情,大多數時候,他懶散地望著病房外的天空。秋天一步步地近了,葉子黃了,間或有落葉搖曳過病房的玻璃窗,緩慢地墜下去。
下班後,織錦就會到病房替換一下柳如意。何春生也來。二十八年來,這是她和何春生待在一起最為密集的日子。他們在羅錦程面前強顏歡笑,在病房外悵然,誰也沒心思去佈置新房子,它就像一件商品,剛買回來就被主人遺忘了。
至於愛情,織錦更沒心思去想了。和馬小龍分手的那一刻起,她就丟掉了它,再也不想找了。
作為旁觀者,織錦看著柳如意對羅錦程掏心掏肺地好,而羅錦程依然對她沒個好臉,就覺得看不下去,遂趁柳如意不在時敲打羅錦程,「哥,做人要有點兒良心。」
羅錦程別過臉,不看她。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會恢復到什麼樣子,總是徒勞地搬著自己的腿,試圖讓它自主地活動一下。身體的虛弱,經常讓他滿頭大汗,對織錦的話,常常是扔一個冷眼,就不再說什麼。織錦看得心裡難受,也就不再去指責他什麼,默默地過去幫他活動腿。她多麼希望會出現奇蹟,哥哥的腿突然有了知覺,哪怕能輕微活動一下也好。
隨著冬天的到來,僅存的一點兒希冀也落了下去,像片片墜落的秋葉。
對於以後,羅錦程大約也猜到了一些什麼,但是他不問任何人,甚至帶他去醫院複查時,他也不問醫生,只是目光散漫地看著前方,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想了些什麼。
作為這場鬥毆事件的幕後主使者,金子的老公被拘留了。羅錦程出了無菌病房後,警察曾來做過筆錄,一直都是警察在問,他什麼都沒說。
從出事到回家後一個多月,他沒說一個字,眼神總是懶懶的,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已與他無關了。他是一隻孤零零的獸,心甘情願地被隔絕在一個透明的容器內。
柳如意每天都會幫他翻身無數次,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會端著一盆熱水給他擦洗身體。每當柳如意擦洗他的身體時,他依然木木的,即使目光落在柳如意身上,也像看一個不牽扯任何感情色彩的、沒有生命痕跡的東西。
給他擦完身體,瘦瘦的柳如意額上就掛滿了細細的汗水。她倒掉水,再洗乾淨手,溫柔地給他活動四肢,做腿部按摩,彷彿慈母。連織錦都看得動容,很多次她要去幫柳如意,柳如意卻不肯讓任何人幫忙,細聲細氣地說自己做就行了。
織錦不知道自己能為哥哥做些什麼,她去了啤酒廠附近找羅錦程的車,因為違章停車,已被交警清障拖走了。
她來回跑了幾趟,交了罰款,才把車提回來。車身上蒙了厚厚的一層灰塵,好像幾個世紀沒人動過了的樣子,織錦一陣陣地心酸。
她把車子停在樓下,這樣,羅錦程從窗子就能看見他的車了。她知道羅錦程很喜歡這款車,希望它能讓他鼓起勇氣好好活下去。
自羅錦程出事後,「迷迭香」就關門了。因為羅錦程不在公司主事,公司也就亂成了一鍋粥,業務停滯不前,員工們沒完沒了地往家打電話。織錦沒轍,只好跟他們說,願意留下的,她很感激,但是以羅錦程現在的狀態,想把公司繼續經營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所以大家還是早謀出路的好。
生活很現實,沒人願意在一家看不到未來的公司待下去,很快,公司就人去樓空。
織錦去了羅錦程公司所在的寫字樓,看著滿屋子的辦公用品和電腦,她突然有點兒暈,不知道怎麼處理好,就給羅錦程打電話。羅錦程只說了倆字:「燒掉。」
織錦沒轍,只好請了幾個工人,把所有的東西歸整進一間房子裡鎖了,然後請寫字樓的物業幫著把寫字間租了出去。羅錦程癱瘓了,柳如意辭職了,她不得不為哥哥家的將來做打算。
為羅錦程的公司善後,織錦忙了整整一個月,等她忙完,覺得整個人都要空掉了,崩潰了,一下子頹在了路邊的臺階上,連拉開車門的力氣都沒了。
因為羅錦程,家裡整天陰雲密佈的,何春生偶爾來一次,也是禮節性地坐一會兒就走。面對這老老少少愁苦的臉,他覺得連笑一下都是罪過。何春生悶得難受,看著織錦憔悴的樣子,也很是心疼,就悄悄拉著她回了劈柴院。
冬天的劈柴院裡瀰漫著涮海鮮、涮羊肉的味道,熱鬧而溫暖。
織錦沒精打采地上樓,母親正在剝大蒜,李翠紅在廚房忙活著包餃子,見織錦來了,都停了下來,寒暄之後,就問羅錦程怎麼樣了。
織錦就坐在何春生的床沿上哭了。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這麼痛快地哭。母親連忙拿了條毛巾給她,邊幫她擦眼淚邊嘆氣,嘴裡嘟噥著「罪孽啊罪孽」。
李翠紅聽著不順耳,就說:「媽,你快別說了,錦程又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什麼罪孽不罪孽的。」
被李翠紅搶白了一句,母親有點兒不高興,見織錦在哭,又不好發作什麼。說真的,她有點兒怨恨羅錦程,如果他不去勾搭人家有夫之婦,怎麼會出這樣的亂子?不出這樣的亂子,現在何春生和織錦也該商量婚期了吧?
見織錦這麼傷心,抱怨的話是不能說的了,她怏怏地坐在那裡,看著織錦哭,不說話又悶得難受,就說:「你哥這事,多虧柳如意啊。」
織錦哭著「嗯」了一聲。這時,何順生回來了,看了看屋裡的局面,坐也不是說也不是地站了一會兒,就回自己屋去了。
餃子已經煮好了,織錦幫著擺飯桌。何順生早就喝上了,喝著喝著,眼睛就紅了起來。他看看眼睛紅腫的織錦,又看看何春生,就甩了一下筷子,「不能便宜了那個王八蛋!」
李翠紅敲了一下他的筷子,「快喝你的酒吧。」
何順生掃了她一眼,「我在和春生說話,你一個娘兒們家的插什麼嘴?」
「你沒看見春生在吃飯?」李翠紅遞了個眼色給何春生。
何春生比較贊同李翠紅的觀點,不是他怕事,而是他不想逞口舌之能,「吃飯吧。」
何順生不屑地瞥了何春生一眼,抿了一口酒,哼哼地從鼻子裡發出冷笑。
「那王八蛋早就被抓起來了,難道我去劫獄?劫出來後把他弄殘了再塞回去?你以為我有隱身草啊,還是監獄當官的是我大哥?」何春生怕織錦難受,不想讓何順生提這事。
何順生不屑一顧地看著何春生,滿眼的恥笑,「你的腦子什麼時候也生鏽了?啊?不能便宜了他們就是把他弄殘了啊?我是說,他抓進去了,他還有家產啊!得去告他,讓他賠償!就錦程現在這樣,下半輩子怎麼過?得讓他們賠償經濟損失。」
何春生眼裡流露出了難得的敬佩。李翠紅張著嘴巴,聲音很低地喊了一聲「媽呀」,然後說:「行啊,你也學會不用拳腳辦事了。」
何順生捏著酒杯,得意地一仰脖子,杯中酒落肚,很認真地看著織錦,「起訴那王八蛋,讓他把在澳大利亞掙的錢全吐出來。」
何春生也期望地看著織錦,「應該這樣,不然錦程哥的下半輩子怎麼過?為了照顧他,柳如意連工作都沒了,他們一家三口怎麼過?」
織錦說:「沒事,我哥的寫字樓的租金也夠他們一家吃的了。」
李翠紅一聽這話就急了,「織錦,你這話說得不對。錢這東西,還有嫌多的?夠吃就不用愁了?那樣我和你大哥也就不用這麼苦累了。有錢,你可以不花,但不能想花的時候手裡沒有。再說了,你哥都這樣了,指望他掙錢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你現在得替你侄兒和你哥的未來想想。現在是能幫他多囤下點兒就多囤點兒,別等到坐吃山空了的時候再去哭,那可就成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本來沒插嘴的母親,一聽李翠紅這話,才意識到這事要和小兒子以後的生活牽連上瓜葛,唯恐何春生將來會受羅錦程一家的拖累,就應聲附和說:「織錦,別看你順生哥沒文化,這主意他出得還真不賴。」
何春生見織錦面有難色,就敲了敲盤子,說:「吃飯吧,別弄得跟開會似的。」
母親剜了他一眼,就不言語了。
飯後,大家圍著電視,織錦知道,誰的心思都不在電視上,大家都試圖說服她出面動員哥哥起訴金子一家。她沒吭聲,表現出對電視節目很感興趣的樣子,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不是她護著金子,而是她太瞭解羅錦程。他不開口,別人急得挖牆也沒用。更何況她覺得用哥哥的健康換回來的錢,花著也不舒服,她覺得沒必要在這上面費心思。
織錦知道,他們憋不了多久就會舊話重提,稍坐了一會兒就說該回去了。
母親看了看何春生。何春生看著織錦,假裝沒看見母親的眼神,見織錦真的要走,就替她拿著包,一起出門去了。
李翠紅把他們送到門口,說:「織錦,和你哥商量一下,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不能不打算。」
織錦說了一聲「好」,有點兒難受。路上,她問何春生:「你和你哥他們想的一樣?」
何春生做出一副她的話很匪夷所思的樣子,說:「你們家的事,別聽他們瞎摻和。」
織錦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沒想到我哥會落到這一步。」
何春生摟了摟她的肩,「有我呢。」
織錦心裡一暖,就去捉他攬過來的手。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織錦從包裡摸出新房鑰匙,「抽時間去看看。聽我媽說,那房子說是帶裝修的,其實只是衛生間和廚房貼了瓷磚,房間裡鋪了地板,其他地方根本就沒裝修。你去看看,找家合適的公司重新設計一下吧。就我們家這樣,我肯定是抽不出空來,再說我也沒心思。」
何春生拿著鑰匙看了一會兒,扔了個高,接回來說:「放心吧。」
「你先讓裝修公司做個效果圖,做好了叫我去看,改天我把卡給你,裝修的時候,用錢從上面提就行了。」
一說到錢,何春生馬上就氣短了,又走了一會兒,才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睡馬路也幸福。」
織錦瞅著他笑了一下,「真睡馬路時你就不這麼說了。」
何春生瞪著她,像受了屈辱一樣,恨不能指天發誓。織錦打了他一下,說:「別傻了,我信。」
到織錦家了,何春生就進去坐了一會兒。柳如意在衛生間吭哧吭哧地洗東西,何春生把著門,叫了一聲嫂子,然後問:「要不要我幫你?」
柳如意頭也不回,發狠地洗。織錦說:「怎麼不用洗衣機呢?」說著,就捲了捲袖子。哥哥出事後,她扭轉了對柳如意的看法。從前,她覺得柳如意是賤得無可救藥。現在,她漸漸明白,那種賤,任何一個被愛情沾上的女人都會犯。自己不是也曾賤過嗎?明明和馬小龍是正當戀愛關係,卻非要搞得跟偷情似的,所有朋友都對她的行為不理解,覺得她應該狠狠地甩了馬小龍,用失去愛情的方式懲罰他,讓他用不快樂和埋怨去懲罰他的母親。仔細想一想,這招很解氣,可她就是做不來,因為愛他,承受再多委屈也是快樂的。
織錦說:「我洗吧。」即便柳如意和哥哥是夫妻,那也是過去式了。現在,柳如意對哥哥的好是因為情義。他羅錦程可以混賬地不領這情,她和媽媽卻要領,因為柳如意承擔了她和媽媽應該承擔的義務。
柳如意沒聽見一樣,洗得更是鏗鏘。
餘阿姨過來悄悄拽了織錦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柳如意,再指指羅錦程的房間,然後說了句「罪孽啊」。
織錦愣了一下,闖進衛生間,一把拉起柳如意,「你歇會兒,我來洗。」
柳如意猛地一甩手,織錦這才看見,她滿臉是淚,右邊的臉青了一大塊,再看看盆裡洗的東西,織錦的火騰地就冒上來了。
柳如意正用刷子奮力地刷一條襯褲,上面沾著沒刷淨的大便。織錦捧著柳如意的臉,問:「怎麼了?」
柳如意用力地刷襯褲,不說話,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餘阿姨沒忍住,小聲說:「錦程這孩子,以前他不這樣,兇是兇了點兒,還是蠻有人情味的,咳……」
自從羅錦程出事後,餘阿姨也一改往常對柳如意的偏見。其一,柳如意從不指使她幫著照顧羅錦程。其二,柳如意的表現確實是難能可貴。
織錦大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恨意重重地奪下柳如意手中的刷子,啪地扔到地上,大聲說:「你不用給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洗,他不配!他不是覺得外面的女人有品位嗎?讓那些有品位的女人來收拾他的大小便!」
柳如意蹲在衛生間裡哭,唯恐羅錦程聽見。織錦衝進羅錦程的房裡,見他蒙著被子躺在床上,就怒氣衝衝地奔過去,一把揪起被子,甩到一邊去,指了羅錦程的鼻子,悲憤交加的淚就滾了下來,「羅錦程,你算他媽的什麼東西!就回家欺負老婆孩子的本事?你不是千寶貝萬寶貝你的金子嗎,她怎麼把你弄成這樣就不見人了?」
織錦一邊拿腳踢他的床一邊哭,床被她踢得吭吭直響。織錦的兇樣把餘阿姨也嚇壞了,攙著織錦媽媽的手一起來拽織錦。媽媽老淚縱橫地說:「冤家啊,織錦啊,你讓我多活兩天吧。」
內外交困讓織錦嗚嗚直哭,媽媽也哭,餘阿姨更是淚眼婆娑。何春生見狀,左右不是,只好把孃兒倆拉到樓下客廳,按到沙發上。織錦和媽媽抱頭痛哭。何春生笨嘴笨舌的,就會嘆氣。
忽然,樓上的羅錦程撕心裂肺地啊啊大喊著,用拳頭咚咚捶打床,母女兩個才不哭了,慌忙擦乾眼淚去看羅錦程,就見他滿臉眼淚,緊緊地閉著眼睛,用拳頭狠狠地打床,一副恨不能把這個世界打爛的樣子。何春生連忙去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動。羅錦程強烈地掙扎了一陣,就放棄了這徒勞的折騰,眼睛依舊緊緊地閉著,胸脯大大地起伏著,淚水不時從眼角滲出來。柳如意拿了毛巾去擦他臉上的淚,被他一把打掉了,她就哀哀地看著他,小聲說:「我知道你討厭我,我不要求和你復婚,算我求你,你就當我是家裡請來的保姆,好不好?」
羅錦程還是閉著眼,卻咬牙切齒地說:「你怎麼就這麼賤!」
這是羅錦程自出事以來第一次開口。對於他的斥罵,柳如意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她拿手背蹭掉臉上的淚,屁顛屁顛地把被織錦掀到地上的被子抱起來拍打了幾下,蓋到羅錦程身上,說:「你罵吧,你喜歡罵就罵吧,我喜歡你罵我。」
羅錦程睜開眼,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說:「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賤的女人。」
柳如意愣愣地看著他,眼裡的喜悅就像母親看著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羅錦程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織錦小聲嘟噥了聲「德行」,拉著媽媽往外走,說:「這人的良心發黴了,黴得都長青毛了。」
後來,織錦才知道,那天晚上,柳如意回了一趟孃家,媽媽在衛生間給兜兜洗澡。可能晚飯的海螺有點兒不新鮮了,羅錦程就鬧肚子了,沒來得及從床邊把便器拿上來就拉在了褲子裡。他想自己把褲子脫下來換掉,結果卻弄得滿床都是。等柳如意回來,他的下身已經糊滿了黃色的糞便。就在柳如意給他往下剝黏糊糊的褲子時,他突然打了她一巴掌,往床下推她,不讓她靠近。心志隱忍的柳如意一邊躲避他的拳頭,一邊把房間收拾乾淨了,又給他洗淨了身體。
媽媽說:「別看你哥整天浪蕩,但他是個要面子的人。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難道還有比拉在褲子裡更讓他覺得沒尊嚴的事?他能忍受著活下去就不錯了。」
織錦怒氣未消,「他憑什麼打柳如意?這沒尊嚴的生活又不是她造成的,有本事他打金子去。」
「別說這些了,好在小柳不介意。」
織錦恨鐵不成鋼地罵了聲:「賤才!」
媽媽嘆氣,「女人啊,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個男人就會變成賤才,你覺得自己不賤,那是你心裡沒有愛。」
這個冬天真冷啊,走在街上的織錦總有這樣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