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生坐下了。他這是第一次被織錦邀請進她的臥室。以前他對這間臥室充滿了嚮往和好奇,卻沒膽量進來。他知道織錦的脾氣,也知道織錦愛著的人是馬小龍而非自己,更知道自己在織錦心裡的樣子,很可能是一塊令她煩惱的頭皮屑。
何春生低著頭,眼睛有點兒疼——當他激動或是感傷時,眼睛就會莫名其妙地疼。他低著頭,捏著自己的手指。織錦見何春生木木地坐在那裡不吭聲,就去牆邊的小冰箱裡掏了一罐飲料,開啟了給他,「冰過的,我記得你愛喝。」
何春生接過來喝了一口,打量著小冰箱,「你屋裡還放一個冰箱啊?」
織錦笑笑,「是啊,有時候餘阿姨給我榨了果汁,擔心冰箱在樓下我懶得下去拿,就給我放到這裡,有時候也放點兒我喜歡吃的水果。」
何春生笑,「你可真懶。」說完就呆呆地坐在那裡不說話。
織錦說:「你怎麼沒話了?」
何春生看著她笑了一下,說:「我覺得這不像真的。」
織錦明白他的意思。何春生雖然一直在追她,號稱非她不娶,但這只是他的一個理想。就像一個不甘讓外界知道自己平庸的人,要樹立一個他永遠也達不到的目標一樣,他追她,只是為了讓人覺得他何春生的心是比天高的。他一個職高畢業的收銀員的追求物件是研究生畢業的跨國公司財務總監,這樣的愛情定位,一說出來就很壯底氣。至於能否成真,那不是何春生所執著的。雖然他愛她,一直一直地愛著,但是當眼前的一切表明了這可能成為事實之後,他反而慌了神。
織錦抿了一下嘴唇,說:「春生,你不要太寵我。」
何春生不解地看著她。織錦苦笑了一下,「你太寵我,我會不愛你的。在愛情上,女人都是愛犯賤的。」
何春生說:「織錦,你何苦這樣作踐自己?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的。」
織錦說:「你知道什麼叫咎由自取嗎?」
何春生把飲料放在桌子上,說:「天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織錦說:「大家都勸我和馬小龍分手吧,我不分,我總覺得我一個人能打贏所有人的想法和預見。我要證明給他們看,羅織錦是無往不勝的,愛情的力量是不可匹敵的。可是,春生,你看看我,這場曠日持久的戰鬥,我收穫的除了嘲笑和傷害,還有什麼?」
「你收穫了我的愛情,給了我一個機會,向你證明……讓我證明自己是……」
織錦說:「我不想讓你證明什麼,我只想贏。可是,上天卻只讓我輸。」她開始邊說邊哭。何春生手腳無措地看著她,他想擁抱她,又怕被她拒絕或是呵斥。
外面的燈突然亮了,好像有人下樓去了,很快又回來了。從腳步的輕捷程度上,織錦猜到了是柳如意。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何春生。
何春生看著她笑。橘色的床頭燈把整個房間照得有些曖昧。織錦看了一下手機,說:「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何春生向外面努了努嘴,意思是柳如意好像還在二樓的走道里,想等她回房間再說。織錦睥睨了門外一眼,說:「沒事,如果你不讓她知道是誰在我房間裡,她至少要好奇半年。而且半年之後,關於今夜在我房間裡的人究竟是誰,還會生出許多個版本。」
說著,織錦就拉開了門。柳如意顯然沒想到織錦會開門,她正端了水杯,若有所思地屏聲斂息。見織錦出來,她驚了一下,正要尷尬著笑還是不笑呢,就見何春生從織錦身後冒了出來,她的嘴巴一下子就張大了,似乎要「啊」一聲,但沒「啊」出來,就慌亂地笑著說:「是小何呀。」
織錦說:「我們商量婚事呢。」說完拉著何春生下樓。
柳如意趁機衝何春生做了個鬼臉,就搖頭擺尾地回房間去了。
織錦決定嫁給何春生的訊息不脛而走,要命的是,很多人竟將這訊息當成謠言,好事點兒的,就憤憤地說給織錦聽,催著她趕緊闢謠。
織錦就一本正經地看了看人家,淡淡地說:「幹嗎要闢謠,這是真的啊。」
說者的嘴巴很誇張地張著,半天合不上。再熟絡一些的朋友就會說:「織錦,你沒發燒吧?」
織錦說:「我幹嗎要發燒?我沒傷風也沒得病毒性感冒。」
和他們說這些的時候,織錦目光堅定,語氣平和而從容。她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大約就是她與何春生太不相配了吧。一個連大學的門都沒進過且毫無前途可言的超市收銀組組長,和一個跨國公司的財務總監,更要命的是,處在弱勢的是男方。
幾千年來,大家都習慣了女人處處扮弱者,尤其是在婚姻裡,向來都是強丈夫弱媳婦。
關於為什麼決定嫁給何春生,織錦不想解釋。如果遇到有人一定要追著問,她會平靜地說:「我相信我爸爸的眼光,他看好的人不會錯的。」
她想,一解釋就破了,何春生就會被看低了。如今她決定嫁給他了,彼此就成了對方人生的一部分,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她又何嘗不是矛盾的?和馬小龍分手後,織錦也曾想過,不戀愛不結婚照樣是一輩子。可這一個多月來的種種孤單荒涼實在太殺心了。同齡人大多已婚了,沒人有閒暇陪她。比她年齡小的,似乎不太願意和她玩。特別是像她這種大公司管理層的單身女子,總讓人有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好像和別人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壁,看似很近,其實永遠無法抵達彼端。與不戀家的已婚男人玩,織錦玩不起,他們總是一邊紳士地和女人說話,一邊琢磨怎樣完美地褪下她們的裙子。他們對女人下半身的關注永遠勝過對女人上半身的關注。男人眼裡的女人,再有能力,再有才情,都是狗屁。在他們看來,你只是個女人而已。
這樣明目張膽地傷害自己,織錦做不到。
她想過很多。單身真的像時尚雜誌中叫囂的那麼好嗎?織錦覺得那是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歲月對單身女人更加顯示了它的猙獰與殘酷。老了,身邊的男人越來越少了,工作退休了,父母老去了,連孩子都沒有。咳,反正所有能讓人苟延殘喘地活下去的藉口都不存在了。你會感覺自己像座孤島,越來越被熱鬧的生活孤立出去了。婚姻雖然瑣碎庸俗,但它是最有意義、最充實的瑣碎和庸俗。至少它能讓人喜,讓人怒,讓人悲……一環又一環地讓人按部就班地把人生走完。
織錦不願做個下班後無所事事,只能在街上溜達的單身女子。女人之所以逛街上癮,那是因為不能天天逛。但逛街一旦成了生活常態,它不僅乏味還疲憊。咖啡店、酒吧這些地方,一個單身女人能去泡嗎?鬼才知道那些候在酒吧裡垂涎女色的「狼們」怎樣一邊鄙薄單身泡吧的女人,一邊想入非非呢!至於看碟,如果把看碟當成生活的主要內容,那就太可笑了。她想象自己抱著零食蜷縮在沙發上,為那些虛構的別人的人生而歡喜、悲傷的樣子就覺得可笑,幼稚得很。
種種消磨時光的方式都被織錦否定了,既然有這麼大把的時光沒地方打發,那麼找個看得過去的男人結婚吧,生個孩子吧!至少她會忙起來,忙得沒時間憂傷,忙得來不及情緒不好。
她想有自己的充實而庸俗的人生。
她曾考慮過何春生之外的男人。可她發現,在情事上,男人是勢利的。與她年齡不相上下的單身男人,有一批是條件優越的鑽石王老五,他們喜歡男歡女愛,卻壓根兒就不想結婚,即使結婚,也不會選擇同齡的單身女子。原因很簡單,有鮮魚誰還吃鹹魚?他們不需要女人幫他們賺錢,所以,「織錦們」的高學歷、高薪水對他們一點兒誘惑力都沒有。他們只要一帶出去就能像鑽石一樣給他們的臉面增輝的女孩子。符合這樣條件的女孩子,一定是年輕的漂亮的。更關鍵的是,這樣的女孩子一般都不是很清高,她們肯巴結他們,不會像「織錦們」這般端著矜持和清高,讓他們覺得很沒成就感。
還有一批條件不夠優越的單身男人,基本上是被女人們挑剩的。這樣的次品,當然不在驕傲的織錦的考慮範圍之內。至於喪偶或離婚的男人,織錦更不考慮了,她不想無時無刻地被人悄悄拿來與舊人比長短。
如果除了馬小龍之外要選一個男人做丈夫的話,就何春生吧。雖然他在各方面都顯得弱了些,可她要選一個共同生活的丈夫,又不是選一臺賺錢機器。而且,她幾乎目睹了何春生的整個成長曆程。最重要的是,何春生一直愛她,而且選擇他,又能幫爸爸履行諾言,她為什麼不呢?他只是有些庸俗和瑣碎而已。
織錦覺得,在何春生面前,自己是透明的。她的缺點與優點,何春生早就知道,更是包容了,包括她和馬小龍的過去。這種感覺讓她很輕鬆。當然,偶爾她也會覺得這很是欺負何春生。憑什麼呀?就因為他家境一,學歷不高,對她一往情深,就要毫無怨言地收拾馬小龍的愛情殘局啊?
自從何春生確定織錦打算嫁給他之後,他就在心裡籌備上了。新房選在哪裡呢?他們住在二樓,一共住了兩家人。何春生家三間房,母親帶著孫子嘉嘉住一間,何順生夫妻佔了一間,中間這間最大,是何春生的臥室兼客廳。
何春生想過買房,瞅著青島一直居高不下的房價,他的心就開始發抖。按照他的工資水平,除非他不吃不喝攢到六十歲,也就勉強攢一套六七十平方米的二類地段房子。租房子?房價高,房租也必然高啊!就他的薪水,付完房租,每個月勉強黃瓜青菜度日。這樣的日子,不要說不敢指望織錦會心甘情願和他一起熬,連他自己都不甘心。
末了,就剩下在家擠。
雖然決心在家擠擠算了,何春生卻沒和母親說,覺得說出來有點兒殘忍。更不敢和哥哥說,何順生脾氣暴躁他不怕,好壞還是講理的,他怕李翠紅的嘴巴。
用母親的話說,李翠紅一張嘴,那個惹她張嘴的人就沒了活路。因為她嘴裡分泌的不是唾沫,是能蛻皮去毛的開水啊!經她的嘴過上那麼一遍,肯定是要皮開肉綻的。
何春生能做的,就是把家裡不用的一些陳年舊貨拎出去扔了。扔著扔著,他就覺得家裡寬敞了。有時母親會說:「春生,什麼時候學講究了?」
母親說的講究是衛生或是條理的意思。
何春生就憨憨地笑一下。不笑又能怎麼樣呢?早晚有一天他是要和母親以及哥哥、嫂子攤開在桌面上說的——說他要把織錦娶回來,用家裡最大的那間房子。
想象著這些話出口之後家裡人的反應,何春生覺得腦子都要炸了,像即將被砸開閥門的爆玉米花燜鍋。
飯桌上,李翠紅會不經意似的問何春生和織錦談到什麼地步了。
何春生知道,別看李翠紅問得漫不經心,她心裡早就翻騰成了一鍋沸水,一個浪花一個念頭地捉摸著。
何春生就懶懶地說:「能怎麼樣?就那樣吧。」
李翠紅就歪著嘴角衝何順生笑,「你看,還是咱家兄弟有本事。人家織錦,那是什麼人!」
母親不願聽李翠紅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倒不是偏向未過門的織錦,而是不想媳婦還沒進門就早早滅了何春生的威風。母親利落地把一隻紅燒雞翅的骨頭剔淨了,塞進嘉嘉嘴裡,耷拉著眼皮望了望飯桌,說:「她織錦能是什麼人?再高貴的女人也得嫁人,再高貴的女人嫁了人也只能是人家的媳婦。」
「那可不一定,人和人不一樣,媳婦和媳婦也不一樣。」李翠紅把碗裡的米扒拉乾淨了,又從何順生碗裡倒了點兒米飯。何順生還在喝啤酒,他每天晚上都喝,喝多了就開始大著舌頭罵李翠紅,因為她給男人量衣服比給女人量衣服用的時間長。他掐著表看過,李翠紅給女人量衣服最多不超過五分鐘,但給男人量衣服最少要六分鐘。男人長得帥點兒年輕點兒,她量的時間更長。更惡劣的是,每當有男人趁量衣服時輕薄李翠紅,她不僅不憤怒,不翻臉,還下賤地紅了臉。何順生總是越罵越來氣,罵著罵著就把筷子往李翠紅頭上扔,「下流,賤骨頭,我讓你賤骨頭!」
李翠紅哪是吃素的,先是撿起筷子,拿在手裡打量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抬起頭,看著何順生說:「你不下流?你不下流你的手指頭哪去了?」
趁何順生髮愣,李翠紅把筷子劈頭蓋臉地扔過去。何順生打了個激靈,人就跳了起來。一場肉搏戰不可避免地開始了,撞得木地板砰砰響,滾來滾去的身體把飯桌撞得地震似的搖晃,筷子、碗以及盤子相互碰撞著響成一片。李翠紅氣喘吁吁地喊:「你打夠了沒有?打破了盤子、碗,你去買啊!你他媽的錢多了燒的啊!」
母親就端起架子拉下臉說:「別‘他媽的、他媽的’罵起來沒完,他媽還活著呢,就在你跟前!打人還不打臉呢,你倒好,罵到眼前了。」
戰爭就這麼停止了。母親摟著嘉嘉泰然自若地看電視。何春生的一根「哈德門」已經抽得只剩菸屁股。他每次都是這樣,成習慣了,不勸也不拉,一支菸的時間戰爭自動結束。
然後,李翠紅就會從地板上爬起來,把打罵時露出的肚皮蓋上,捋一把亂糟糟的頭髮,開始收拾飯桌。
今天李翠紅爬起來捋了捋頭髮,卻沒收拾飯桌,直截了當地問何春生:「你打算在這間房裡結婚?」
母親愣了一下,李翠紅問的話讓她意外。她看著何春生,沒說話,但責問是有的,全在眼裡,那意思是:你嫂子說的是真的?
何春生把一支殘破的菸屁股轉來轉去地捏著,半天才說:「不知道,我總不能在露天地裡結婚吧!」
李翠紅「嘖嘖」兩聲,說:「看看,我就說你這幾天很反常嘛!以往你只要床上能扒拉出個窩鑽進去睡覺就成了,這陣子看你勤快得……床底下,牆旮旯,哪兒有你收拾不到的地方?我就捉摸你這麼勤快不是好兆頭。沒人讓你在露天地裡娶媳婦,就是我們願意,城管也不願意。可是就咱家這腚大的地方,你在這間房子裡結婚,飯桌擺哪裡?擺你房間你媳婦願意?」她一口氣說了一大堆,放槍似的。
何春生也惱了。本來一想到要把織錦娶進這樣逼仄的家,他心裡就不舒坦。當然,這不舒坦的大多原因是出於男人的虛榮心。作為男人,娶媳婦一定要給她比原來更好的生活才算是顏面有保。可他娶織錦,簡直像是拽著仙女下凡,心裡已經夠不好受的了,李翠紅再一囉唆,他就覺得有股子惡氣在腰間拱啊拱啊,就要躥出來了。他強忍怒火,盯著李翠紅,「嫂子,那你就幫我出個主意吧!我該怎麼辦?」
李翠紅知道何春生是在給她出難題,就撇了撇嘴巴,端著飯碗去廚房了,一邊走一邊嘟囔:「該怎麼辦?你自己都不知該怎麼辦,我能知道該怎麼辦?」
何順生正拿著生洋蔥蘸甜麵醬,滿屋子都是刺鼻的洋蔥味兒。何春生的心情糟糕透了,遂惡狠狠地盯著哥哥說:「你以後能不能少吃點兒洋蔥?」
何順生咬了一口洋蔥,瞪著他說:「我就好這口,礙你什麼事了?」
何春生怨恨地看著他,恨不能上去把那個巨大的洋蔥奪下來,一下全塞進何順生口裡。他不敢想象,如果和織錦結了婚,她能不能日復一日地忍受家裡飄著刺鼻而難聞的洋蔥味,隔三差五還會上演肉搏戰。一想到這些,他的頭就又漲又亂。他擺了擺手,「你們吃完飯就回自己屋吧,別看電視了,我要睡覺。」
「憑什麼不讓看電視?電視又不是你買的。」何順生不悅了。家裡唯一的一臺電視機就擺在這間屋子裡,飯後大家聚在一起看電視,他從來都不會因為困了就趕大家回屋睡覺,向來都是他睡他的,別人看別人的,互不干涉。今天,這小子確實有點兒反常。
「還沒娶回來呢,就這樣,娶進門,這日子還有法子過?春生,你甭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是要娶個高檔媳婦不假,可你也別把你娘和你哥當下三爛吆喝。」母親嘟噥著,開始給嘉嘉脫襪子,「去洗腳,洗完了早點兒睡,別耽誤了你叔叔的春秋大夢。」
嘉嘉要看電視,扭著身子不肯去。
李翠紅過來,一把拽過嘉嘉,啪啪在屁股上拍了幾巴掌,「洗腳!洗完滾到床上去睡!你叔將來是和高階白領女人睡覺的人,不一般,咱惹不起。」
何春生最後一絲忍耐徹底崩潰了,他砰地扔了水杯,騰地站起來,指著李翠紅的鼻子,「你他媽的還是個做媽的嗎?你他媽的到底是用屁眼說話還是用嘴說話?」
李翠紅沒想到何春生的反應會這樣強烈。說真的,這幾天見何春生扔這個撇那個的,她心裡早就毛了。她猜到何春生是打算把織錦娶到這間房裡,她當然不願意。其一,她和何順生不可能有能力出去買新房。織錦工資高,完全有能力和何春生在外面租房結婚,或者他們在織錦家結婚。織錦家那麼大,空房間也有,幹嗎非要擠在這邊?他們和母親住在這裡,然後再多使點兒甜頭給母親,就可以把老房順理成章地過戶到何順生名下。其二,她不願意和織錦在同一個屋簷底下進出。這不僅因為織錦年輕漂亮,而是織錦家境太好,學歷又高,工作又體面,會讓她很自卑。處處不如人的滋味,她不喜歡。如果織錦和何春生在這房間結婚,這將成為不可避免的事。自從知道何春生會和織錦結婚的那天起,她就沒打算要和織錦做和睦的好妯娌。這並不是她刁蠻,而是有自知之明。誰見過魚能和岸上的狗做朋友的?她覺得她們屬於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是有距離,有隔閡,有種類似於玻璃一樣堅硬而透明的隔閡,看不見摸不著,卻確實存在,它讓她們之間可以相互看見,卻不能相互融入。
李翠紅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何春生,你的屁眼長在臉上?」
何春生鬥不過李翠紅的嘴巴,順手就撈起菸灰缸,手還沒來得及揚起來,就被何順生攥住了,「春生,你要幹什麼?我告訴你,春生,你嫂子是我老婆,我打她歸我打她,我就是把她打死那是我的事,但是,別人不能打!春生你不信是不是?你敢動你嫂子一根汗毛,我就能弄殘了你……」又衝母親喊,「媽,管管你的寶貝兒,他小子要造反。」
「春生,你讓不讓你媽活了?」母親衝上來,奪下何春生手裡的菸灰缸。奪來搶去中,菸灰撒了出來,嘉嘉突然大哭著說菸灰撒進他眼睛裡了。李翠紅一聽急了,瘋了一樣撲上去要抓何春生的臉。別看何春生擺出一副要揍李翠紅的架勢,但如果來真的,他還真下不了手。他左擋右擋地往外退。母親一把拽住李翠紅,「你要幹什麼?你們不怕鄰居笑話,我還要臉呢!」
李翠紅被母親死死地抱住了,動彈不得。她開始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傾訴她這些年來的不易——嫁了個耍流氓被人砍了三根手指的男人,又攤上個一進廚房就頭暈的婆婆,她每天趴在縫紉機上死做活做地賺錢養家,還要一天三頓飯地伺候一大家子,本來以為兄弟媳婦要進門了,她可以輕鬆點兒了,誰知道兄弟媳婦還沒進門,一家白眼兒狼就開始欺負她這個老媳婦了……
李翠紅坐在地板上鼻涕眼淚地鬧,肝腸寸斷似的,母親的手就緩緩鬆了下來,臉上的怒意也消散許多。是的,李翠紅所說確是實情。想當年,為了嫁給何順生,她和孃家鬧得不上門。何順生又不爭氣,前幾年四方路市場取締了,不得已,母親的爐包攤也撤了,只好去劈柴院的一家飯店的後廚做零工,誰知又遇上了煤氣洩漏,好歹撿回一條命,卻從此落下了一進廚房就頭暈的毛病。自打李翠紅嫁過來,她就徹底不進廚房了。雖然李翠紅也鬧情緒,但摔摔打打地鬧騰完了,三餐飯也就香噴噴地端到桌上了。相比那些一到週末就要忙著伺候兒子媳婦一家的老鄰居,母親很知足,覺得李翠紅人雖然是潑了些,心眼卻不壞,有時裁套新衣服、買雙新鞋子給她,在鄰居面前,這讓母親很是長臉。
嘉嘉哭,李翠紅鬧,家裡亂成一團。母親捂著腦門說:「我的頭要炸開了,順生啊,你讓翠紅別哭了。」
何春生也覺得自己剛才太魯莽,連忙抱起嘉嘉去廁所洗眼睛。嘉嘉從指縫裡見是他,又抓又踢地說他是壞蛋,不讓抱。
何春生不吭聲,帶著憤怒把嘉嘉挾到廁所,開啟水龍頭掬著水給他洗眼睛。嘉嘉哭得更響了,何春生壓低了嗓門狠狠地說:「你再鬧,我就順著窗戶把你扔到街上去。」這一招果然奏效,嘉嘉的哭鬧漸漸弱了下來。
何春生嘆了口氣,仔細地給嘉嘉洗眼睛,不知不覺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吸了一下鼻子,問嘉嘉的眼睛還難受不難受。嘉嘉眨了兩下眼睛,說好了。何春生正打算把嘉嘉放下來,卻發現嘉嘉猛然被人從他腋下抽走了。他回頭,是李翠紅,正虎著臉,拿了一條毛巾給嘉嘉擦臉。
何春生不想讓李翠紅看見自己掉淚,怕她日後興奮起來還不知怎樣拿話作踐自己,就湊到水龍頭底下,嘩啦嘩啦地洗臉。後來,他聽見李翠紅用鼻子哼了一聲,再然後,身後就安靜下來了。
何春生茫然若失,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他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沿著中山路,去了海邊,趴在棧橋上,聽著海濤潮來潮去,忽然覺得自己是那麼渺小而無助。
何春生回家時,已經是午夜了。
所有窗子都黑著燈,只有劈柴院還是一片燈火明亮的喧囂。他輕輕開啟門,摁亮床頭的燈,母親正坐在床沿,面沉似水,好像有很多心事。
他懶懶地說:「媽,你怎麼還不睡?」
「我等你回來。」母親拍了拍床沿,何春生順從地坐了下來。母親看著他,滿眼的愁雲,「春生,織錦真打算嫁給你?」
何春生點了點頭,又疑惑地看看母親,「媽,你不喜歡她?」
母親搖了搖頭,「不是,我是擔心她來咱家過不習慣,她在家嬌貴慣了。」
母子倆都很沉默,半天,何春生才說:「媽,你是不是不希望織錦答應嫁給我?」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我什麼都不怕,我就怕她瞧不起咱家,瞧不起你。男人不能讓自己的老婆瞧不起。一個男人啊,一旦讓自家老婆瞧不起,這輩子就不會有什麼出息了。你看看你哥就知道了。」
何春生說不會的,說完,他就沒話了。其實,他心裡也沒底。母親低著頭,抽抽搭搭地哭了。何春生說:「媽,你別哭,你一哭,我這心就亂了。」
母親又抽搭了一會兒,說:「我哭一哭心裡就敞亮點兒了。要是你爸活著,我們也不至於住在這個破地方。要是你爸活著,你哥也不會這樣,你也不會這樣。一個女人當家,沒家威。」
聽到這裡,何春生的心顫了一下,小聲說:「媽,以後你不要在織錦面前說我爸爸的事了好不好?都於事無補了。再說了,我爸爸的死和她又沒直接聯絡。」
何春生的請求沒得到母親的回應。樓下的劈柴院持續安靜,間或有水被倒到青石板街上的聲音,有鋁盆或塑膠盆被移動的聲響。夜晚被這些聲音弄得像一支唱跑了調的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