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門第 連諫 第2頁,共2頁

老羅說:「嫂子,我是認真的,我會履行老何的遺願。」

何春生母親的眼睛瞪得很大,滿眼的淚,直勾勾地看著他,「你能不能不和我說冰?你能不能不和我說該死的冰?」

內疚和負罪感讓老羅呆如木雞。

何春生母親哭了起來,悲哀地說:「你能不能不說老何?你一說他,我就難受。」

半個月後,何春生出生了。在立春那天,他緊緊地閉著眼睛,哭鬧著來到這個世界。他的母親側著頭看了一眼檯曆,說:「就叫春生吧。」

次年秋天,織錦出生了。當何母抱著春生去醫院看望織錦媽媽時,她讓春生摸了摸織錦粉嫩的小臉,「春生,你媳婦真漂亮。」

織錦媽媽笑得有點兒尷尬。

因為老何不是烈士也不是因公殉職,隨軍進城的何春生母親就不能在軍人服務社上班了。她先是在一家街道福利印刷廠疊紙盒,掙的錢剛夠糊上兒子們的兩張嘴。織錦爸爸常來送些大米、花生油什麼的,織錦媽媽也常給春生和順生買新衣服。可是,這些好意她都不願領。那時的她多麼年輕氣盛啊!但凡年輕氣盛的人都是很要自尊,很討厭被人施捨、被人垂憐,她一想到自己要靠被人可憐過活,就會覺得屈辱。

再者,這些幫助都會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老何的死。如果老何不死,她家也會有吃不完的大米,春生和順生也會有很多新衣服和玩具。他死了,這些就成了泡影。她不願意被任何事提醒自己:因為老何的死,她失去了美好的生活。

那時的她因為年輕而自信,不願擁有怨恨這種徒勞的情緒。它是種毒藥。她和兒子也這麼說,它毒不到別人,只能傷害自己,你們不要去碰它。她說:「你們的爸爸雖然死了,但是,他是英雄。你們不要恨羅家伯伯,雖然你們的爸爸為了救他而死,但是,你羅伯伯給了你爸爸一個做英雄的機會。」

她要讓死去的老何成為兒子們心中的英雄。

後來,每當何順生跟街上的孩子打架被人找上門時,他就會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做個像我爸爸那樣的英雄。」她高高揚起的巴掌就落不下去了,頹然垂落在空氣中,和眼淚一起。

幾年後,母親在湛山農貿市場擺了一個包子攤,賣高密爐包。其實她也不知道高密爐包什麼樣,反正別的賣爐包的都說自己賣的是正宗的高密爐包,她也就把自己的爐包叫高密爐包了。

自從開始賣爐包後,母親漸漸胖了起來,手背上堆出了一個個小窩。沒人的時候,她就把手擺在眼前,細細地看。曾經有個看手相的來買爐包,見了她的手,很是訝異,說她長了一雙不用自己動手就金銀滿屋的貴人手。望著那人的背影,母親怔了一會兒,把一雙粘著油帶著面的手舉起來,看了一會兒,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老天給了她一雙貴人手,又給了她一條賤命。

從何春生懂事起,母親便指著穿著花裙子在大院裡蹦跳的織錦,拍拍何春生的腦袋說:「去,和你媳婦玩去。」何春生就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和織錦玩。

那時,他們都住在太平角一帶的一個軍屬大院裡。何春生家住在織錦家對面,院子中央堆著廢棄的汽車輪胎,大院裡的孩子們放學後就在這堆輪胎上爬上爬下地瘋玩。何春生至今還記得,他抱著一個小碗,和織錦坐在輪胎堆上吃蒸槐花的時光。真美啊!蒸熟的槐花又香又甜,織錦圓圓的小臉蛋上沾著柔軟的槐花花瓣。那些時光裡的一切,美得讓人不敢懷念,一懷念心就疼。

隨著織錦爸爸官職的升遷,織錦家搬進樓房去了,而且搬了一次又一次,房子越搬越大了。何春生家也搬了一次,因為以前住的軍屬大院要改成招待所,他們就搬到了江寧路的一棟老樓中。樓下是熱鬧非常的劈柴院小吃一條街。那是一條充斥著複雜氣味的街道,住得久了,何春生能從這複雜的味道里分辨出海鮮味、羊肉味、罈子肉味、鍋貼味。何順生還教他趴在搖搖欲墜的木窗上看對面涮鍋店的胖老闆娘沖涼。雖然大多時候只能看見老闆娘一片白花花的後背,但他們很滿足了。晚上,何順生就會很神往地說:「春生,你說她夜裡睡覺翻不翻身?」

何春生就傻乎乎地說:「誰睡覺不翻身啊!我都能翻到床下去。」

何順生點點頭,不無擔憂地說:「如果她睡覺也翻身的話,能不能翻到她男人身上,一下子把他壓死?」

何春生想了想,也點頭,「嗯,不壓死他也能悶死他。」

老闆娘的男人瘦得像大煙鬼,他總是手腳不停地在逼仄的廳堂裡跑來跑去。老闆娘像一尊白生生的玉佛,坐在高高的吧檯後面,用一雙畫了很深眼線的眼睛睥睨著來吃飯的客人們,顯得很是風情。

何順生的擔心是多餘的,一年又一年過去,瘦得像麥秸一樣的老闆娘的男人一直很健康地活著。倒是何順生,天天逃學,惹得老師隔三差五來做家訪。老師來一次,何順生就挨一次揍。後來母親實在是打夠了,說自己老了,打不動了。每次打完何順生,她就會腰疼手疼,反正全身零件都在疼,疼得眼淚就像六月天的暴雨,嘩啦啦地落。其實,是母親的心在疼,她看到了何順生的黯淡人生,正徐徐地拉開帷幕。

織錦的父母依然經常去探望何春生母子。織錦爸爸的官銜越來越高了,高得讓何母不願意見他們。優越的生活,讓他們的表情是那樣的從容而平和。相比之下,她和兩個兒子寒酸得有些侷促。儘管她想讓自己平緩自然一些,不要情不自禁地去仰視人家,可是,姿態這東西,常常是不聽理智指揮的,和他們說話,她總是說著說著就仰起了頭。

她恨死自己了,卻沒辦法。

她終於明白,所謂氣質高貴,不是憑空想象或是冷不丁就能扮演的,它需要厚實的底子。

一個飢腸轆轆的人,是扮演不了貴族的。哪怕穿最好的名牌,迫切、卑微、渴望依然會從眼裡流露出來,擋都擋不住。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怨恨像一棵小苗,在她的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是的,她沒必要在一個有能力的人面前扮演施恩不圖報的恬淡君子,她不過是個靠賣爐包養活兩個兒子的寡婦。本來她可以在丈夫的護佑下過著體面的生活,可是,是他們讓她失去了人生的從容與高貴。而且,是她的失去,換取了他們的擁有。

每每織錦父母再說起感恩的話,她態度坦然地領受了。甚至當他們忘記說起這些事時,她還會主動提醒一下。比如,說著說著話,她會冷不丁地說:「如果我們家老何活著,現在也該是團級了吧?如果老何活著,我也就用不著去賣爐包了,咳……」

或者這樣說:「如果我們家老何活著,順生也不至於連高中都沒讀。沒辦法,我一個女人,沒家威,管不住孩子。」

開始,織錦的父母還應聲附和,甚至添油加醋,為的是在最大限度內表現自己的知恩不忘。可是時間久了,他們便漸漸有了不舒服的感覺,那種彆扭是沒法具體言說的。羅錦程讀了《紅樓夢》後,拿著書興奮地跑到父母跟前說:「看這焦大,跟何順生的媽媽真像啊!」織錦媽媽撲哧就笑了。爸爸把羅錦程揍了一頓,罵他是個數典忘祖、沒恩義的東西。那頓打非但沒把何順生的母親像焦大的概念從羅錦程心中抹掉,反而加深了記憶。所以,當後來織錦拒絕嫁給何春生時,羅錦程便在私底下添油加醋地說:「我支援你。難道林黛玉能嫁給焦大的兒子?」

何春生母親雖然只是個賣爐包的,但好歹也算是生意場上滾來爬去的人,識別臉色的本事,還是高人一籌的。對於織錦家人盡力剋制著的忍耐,她當然洞若觀火。這樣的無趣,她是不會去討的。但兩家的往來不能斷,他們欠了她的,即使他們償還不了,她也要讓他們知道,是她的落魄換來了他們家的繁榮。她就像不打算回收債務的債主,債可以一筆勾銷,但是她?允許他們忘記他們是欠了她的。為了防止他們忘記,她必須以種種形式提醒他們記得自己這個免去他們債務的債主。

所以,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專門做一鍋白菜肉丁爐包,打發春生送去。

提著一包熱騰騰的爐包的何春生常常會覺得難為情。他清楚地記得,有一次織錦給他開門後,扭頭衝裡面喊:「是爐包來了。」那一刻,他真想扔下爐包掉頭就走。

他向母親提出讓哥哥去送爐包,母親不肯,說哪有大伯哥替兄弟走丈人家的。說這句話時,她的嘴邊掛著溫暖的笑,那笑裡有嘲弄、有調侃、有詼諧。很多年後,每當何春生想起母親的那個笑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酸辣湯——熱騰騰地噴著香味,吃到嘴裡又酸又辣,讓他總有種要掉淚的感覺。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幻想串在一起,讓何春生心裡產生了很莫名的感覺。

很久很久以後,何春生才明白,那時母親壓根兒就不相信羅家真的會履行諾言把織錦嫁給他。她的笑,是看穿謊言卻不戳穿,並要看它究竟能演繹成什麼樣子的詭異壞笑。

何順生磕磕絆絆地結束了他所厭倦的學生時代,在劈柴院擺了一個小攤,賣茶蛋、麵包和熱牛奶。每天上午十點左右,他就拎著空了的塑膠桶搖搖晃晃地回家,把裝著潮溼紙幣的布兜扔在飯桌上,端著一碗豆腐腦趴在窗戶上慢慢喝。他的眼睛眯成一條長長的細線,穿越了上午的陽光,抵達街對面涮鍋店的內堂。他的理想是摸一摸胖老闆娘的胸部,他想知道它們摸起來是不是像老李家的豆腐腦那樣爽滑細嫩。

因為搬到了江寧路,離湛山市場遠了,來去不方便,母親的爐包攤就搬到了四方路。四方路緊挨著青島最繁華的商業街中山路,是個搭著各色棚子的自由市場。靠中山路這端是賣服裝的,往裡走個兩三百米,就是賣炒貨、水果及各種小吃的攤子。其中天津狗不理包子也在這一帶,它的對面是著名的四方路大茅房。

母親的爐包攤在四方路上,緊挨著狗不理包子店,她常常很得意地在兩個兒子面前賣弄說:「管它什麼高密爐包不高密爐包,反正老孃的爐包技術是一流的。青島港哪個賣包子的敢在狗不理門口搶飯吃?老孃就敢!」

自從住在了劈柴院樓上,母親變了很多,其中最顯著的變化就是喜歡自稱老孃。四方路是小商小販的天下,一個拖著兩個半大兒子過活的寡婦如果不敢自稱老孃,就會被人捏死。潑婦不是天生的,都是被逼出來的,在魚龍混雜的市井坊間扒飯吃,扮演好潑婦就等於握住了讓混混們發憷的武器。

何春生在七中讀書,每天都要路過四方路。放學後,他都要到母親的攤子上幫一會兒忙。時間長了,就有規律了。每天下午,遠遠地看見何春生來了,母親就會指指大茅房的方向,又指指攤子。何春生會意地點點頭。母親把著腰帶,扭著肥碩的身子,扒拉開逛市場的人,一搖一晃地往大茅房跑去。

何春生轉到攤子後面,放下書包,相鄰攤子上的女人們就開始逗他,葷話、素話一起上。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敢抬頭。不一會兒,母親就來了,她拍打著剛洗過的手,罵那些戲弄何春生的女人們:「回家發騷去,別作踐我家春生!」說完就問春生餓不餓,要不要給他買點兒東西吃。何春生搖搖頭,開始幫母親整理攤子,把旁邊攤子上的女人們羨慕得滿嘴胡說八道。每逢這時,母親的眼裡就會流淌著心滿意足或是驕傲的光彩。

何順生的牛奶和茶蛋總是半個上午的時間就賣完了。他要麼回家發呆,要麼不知躥到哪裡貓著,一天見不著個影子,惹得母親回家就罵,生怕他跑出去惹出事來。

可何順生到底還是惹出事來了,在他十六歲的夏天。

有一段時間,對面涮鍋店的男人經常找不到自己的老婆。一找不到她,他就站在劈柴院的街當中扯著嗓子喊:「溫小玉!溫小玉!」

一聽見他喊這個名字,何春生就想笑,覺得他應該喊溫大玉才對。

這一天,太陽暖暖地烘烤著溼潤的青石板街面,整個劈柴院氤氳著薄薄的白色霧氣,食客和夥計們穿梭在這乳白色的薄霧中,使得下午三點鐘的劈柴院看上去像無聲電影畫面,模糊而緩慢,充滿了曖昧的祥和。

涮鍋店的男人又在喊溫小玉。

他喊了半天,溫小玉才慢吞吞地從對面院子走出來。她懶洋洋地看著他,不高興地說:「喊什麼喊?叫魂啊!」

她男人就笑著說:「你就是我的魂嘛!你跑丟了,我不叫你不知道回來。」

她瞥了他一眼,「我去對面院子上廁所了。」說完就趿拉著粉色水晶鞋往店裡走。夏天的陽光撲在她白花花的後背上,她喜歡穿吊帶背心,吊帶把白嫩嫩的、軟軟的肉從腋下擠了出來,很像剛片進碗裡還沒打滷的豆腐腦。

男人狐疑地站在她身後,「咱店後邊不是有廁所嗎?」

「裡面有人。」溫小玉頭也不回。

「溫小玉!」男人突然叫住了她。她後背上有幾朵吻痕,在她白花花一片的後背上很顯眼,是被人吮上去的。

溫小玉轉過身看著他,「我都在你眼前了,你還叫什麼叫?」

她男人一把拽住她,「溫小玉,你他媽的要不要我撒泡尿給你當鏡子照照!你看你脊樑上是哪個王八蛋親的!」

溫小玉甩開他,「去你媽的,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你看見誰親我脊樑了?」

男人急了,眼睛紅紅的,一?拽住了要往店裡走的溫小玉,問在店門口擺弄海鮮的小夥計:「小石頭,你告訴她,她脊樑上有沒有被人親出來的紅印子。」

小石頭歪頭看了一眼,就笑了。相鄰店裡的夥計也笑了,轟的一聲,像飛起了一群蒼蠅。

在這鬨笑聲中,溫小玉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咬牙切齒地罵了聲:「小王八蛋!」

正是下午時分,還不到飯點,整條劈柴院都閒得發慌,涮鍋店這邊的熱鬧馬上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了。很快,劈柴院裡就響起了一片拖鞋打著石板路的噼啪聲,陸續地、凌亂地聚向了一點。

醜聞一旦被圍觀,很容易就會演變成罪惡。

比如在這天下午,在越來越多人的圍觀裡,溫小玉的男人覺得他必須做點兒什麼來維護自己的尊嚴。於是,他第一次打了溫小玉,逼問她那個在她脊樑上留下吻痕的王八蛋究竟是誰。

溫小玉先是臉紅了一陣,然後就開始抽抽搭搭地哭,像受盡了凌辱終於逃出虎口的弱女子。

男人厲聲問:「究竟是哪個王八蛋?」

人們看見溫小玉的手緩緩抬起,指向了對面街上的二樓。再然後,他們看見何順生的臉一閃,不見了。

男人扔下溫小玉,像陣狂風一般捲上了對面二樓,一腳踢開了何順生家的門。

接著,一臉做了壞事被人發現卻不知怎麼辦才好的何順生就被溫小玉的男人踹在了地上。

也就是從那天起,何順生終於知道,你可以偷一個男人的錢,可以和他決鬥,可以揍他,但是,你千萬不要動一個男人的尊嚴。女人就是男人的尊嚴,一個被觸犯了尊嚴的男人的爆發力是令人恐怖的。

腳和拳頭暴雨一樣落在何順生身上,他懷疑這個男人的身體不是由骨頭和肉組成的,而是鋼筋製品。

男人拎起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何順生,「你對溫小玉幹什麼了?」

何順生有氣無力地說:「我什麼都沒幹。」說完這句話,他的屁股上又捱了一腳。

「你和溫小玉幹什麼了?」

「我什麼都沒幹。」他肋下捱了一拳。何順生覺得他全身的骨頭已經相互失去了關聯,它們像一些散落的積木,只是被皮肉兜住沒崩落得到處都是罷了。

何順生聽到了溫小玉帶著哭腔的哀求:「再打就出人命了,他真的什麼都沒幹,只摸過我的胸部……」

周圍靜了很短暫的一瞬間,男人惡聲惡氣地問:「哪隻手摸的?」

何順生的右手動了動,他聽見男人罵道:「媽的,我給你剁下來,我看你還摸不摸!」

何順生聽到有人衝到廚房去的聲音,還有從刀架上拿刀的稀里嘩啦聲。他想站起來跑,卻站不起來,四肢像麵條一樣柔軟而無力。

「我讓你以後再也摸不成女人!」

何順生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外面撲進來,然後有個巨大的物體撲倒在地板上,同時,他覺得右手騰地麻木了一下。

雖然劈柴院離四方路不超過四百米,但接到訊息就往回跑的母親還是晚了。何順生失去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他的母親鬼哭狼嚎地在地板上找那三根手指,並試圖把它們接回到何順生手上。可是她按上去,它們又掉下來,掉下來她又按。

溫小玉的男人望著何順生血淋淋的指頭,彷彿夢遊剛剛醒來一樣,瞠目結舌。顯然,他被眼前這慘烈的一幕驚呆了,好像不相信這暴行是自己乾的。他嘡啷一聲扔了菜刀,抱起何順生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去叫計程車!」

何順生被送往了四0一醫院,但是他們沒有把那三根斷指一起帶去。等他們知道醫生可以讓那三根手指回到何順生的手上時,才風風火火地跑回劈柴院找。可惜太晚了,拿到醫院時,它們都已變成了紫色。而且,在離開身體的這段時間,它們因沒得到妥善而科學的保管,被深度汙染了。

就這樣,何順生失去了他的三根手指。

失去了三根手指的何順生在醫院躺了一週,又回家躺了一個月。那一個月,他像根等待生出木耳的木頭,關著窗簾,躺在床上看電視,用腳趾一下一下地換臺。為了讓他在家不因寂寞而煩躁,母親把電視機擺在了他的床頭。

他不出門,誰也不答理,像一條被收養的啞巴流浪狗,雖然身有所棲,內心卻裝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又痛又氣又有氣無處撒的母親總是一邊哭一邊罵他,像痛罵一條狗一樣的暴罵。他不吭聲,好像聾了啞了。

一個月後,他洗了個澡。洗乾淨之後的何順生其實是個帥得很有青島特點的小夥子,一米七五的身材雖然算不上高個兒,但他很瘦,這就讓他顯得很挺拔,輪廓清晰的瘦長方臉,挺拔的鼻子,像何春生一樣,眼睛很大,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裡流竄著一股子不羈的野氣。

那會兒已是初秋了,他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一件紅t恤,很帥很帥地從家裡走出來。他站在涮鍋店門口,兩手插在牛仔褲後兜裡,定定地看著溫小玉,一句話也不說。

店裡的夥計有點兒蒙,飛快地往後院跑。很快,溫小玉的男人就來了。他站在很帥很帥的何順生面前,相形之下顯得有些畏縮,但還是提起了一口氣問:「兄弟,有什麼事和我說,是爺們兒就別和女人計較。」

何順生看了看他,又抬了抬眼皮,瞄著溫小玉慘淡地笑了笑,「你告訴你男人,我怎麼和你耍流氓了。」

溫小玉一慌,眼淚就下來了,黑色的眼線汙漬流了一臉。

何順生說:「哭有什麼用?」

溫小玉的男人拉了拉何順生的胳膊,「兄弟,有事咱裡面說。」

何順生一把甩開他,「誰和你是兄弟?誰他媽的是你兄弟?你他媽的知道不知道,你老婆老是跑到我們樓裡上廁所。上廁所就上吧,他媽的她是個妖精,不知怎麼回事她就知道我想摸她胸部。我想摸她怎麼了?哪個男人看見漂亮女人不想摸?關鍵是人家的女人能夾緊了腿不讓那些男人碰,可你的爛女人知道我想摸她就自己掀起衣服讓我摸!她喜歡讓我摸你知道不知道?」

溫小玉「嗷」地叫了一聲,從吧檯裡的椅子上跳下來,衝進後廚去了。

溫小玉的男人吸取上一次衝動的教訓,他忍著,臉上青筋暴起,他的拳頭像石頭一樣緊緊地蜷縮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何順生猛地把手伸進牛仔褲後腰的位置。出門前,他把菜刀別在那兒了。接著,人們聽到了哐噹一聲,菜刀應聲落地。菜刀落在地上讓何順生覺得很意外。本來他想猛地把菜刀抽出來,猛地劈在涮鍋店的桌子上,殺一殺溫小玉男人的威風,給自己找回一點兒面子。可是,他忘記了一件事:他的右手只剩了拇指和小指。因為缺少了三根手指,它們不僅力量比以前少了,連拿東西的姿勢都要重新適應。

溫小玉的男人看著躺在地上寒光四射的菜刀,也愣了一下。顯然,菜刀的出現以及落地的姿勢,出乎每一個人的意料。

何順生呆呆地望著菜刀,彎下腰去撿它。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溫小玉的男人往後退了一步,他緊張地看著何順生,有點兒磕巴地說:「兄弟……」

何順生撿起菜刀,吹了吹沾在刀刃上的灰,突然就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他失去了三根手指,再也不是以前的何順生了。

就在這時候有人喊:「不好了,老闆娘自殺了。」

溫小玉的男人愣了一下,一下子跳進後廚。溫小玉躺在後廚髒乎乎、溼漉漉的地板上,她用熟食刀切開了手腕,鮮紅的血一流下她的手腕就被黑糊糊的髒水吞噬了。何順生看著溫小玉的男人像老鼠扛了個麻袋包一樣扛著溫小玉往外跑,他發了一會兒傻,就撿起菜刀怏怏地回家去了。

後來,有人說溫小玉的自殺不過是個表演。在頻繁有人進出的飯店後廚自殺,怎麼能成功呢?她不過是想表演一下,用死來封住人們對她的議論,以及與何順生扯平。更重要的一點是,用死來換取她男人的寬恕和原諒。

不管怎樣,反正溫小玉沒死。十幾天後,她又像尊白生生的玉佛一樣坐在高高的吧檯後打理生意了。關於她主動讓何順生摸她rx房的故事,在劈柴院流傳了很多年。以至於很多年後,有後來的人考證這件事的真偽時,就會被人指點了去看何順生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它就是這件事的鐵證。

何春生和何順生的青春,像兩頭在劈柴院樓上的困獸,憋屈地成長,頑強而壯大。

自從被剁掉三根手指以後,何順生就不在劈柴院門口賣早餐了。他在市立醫院斜對面的波螺油子下面賣盜版光碟和盜版軟體。那段時間,波螺油子是盜版光碟和盜版軟體的集散地。在螺旋形向上旋轉的方石板路兩側,立著密密的小門頭,有賣小吃的、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日雜的,再就是賣盜版光碟和軟體的。他們看上去態度散漫,卻眼神機警,能從諸多人中分辨出哪個是文化局的稽查人員,哪個有可能是買家。

這群人中,就有何順生。

李翠紅就是在這裡認識他的。那時的李翠紅剛職高畢業,學的是裁剪。畢業後,她也沒找工作,就在波螺油子租了一間小門頭,開起了裁縫鋪子,而何順生經常在她的裁縫鋪子外晃盪著賣光碟。時間久了就熟悉了,再久了,每每稽查人員來搞突擊清理時,他就躲進李翠紅的裁縫鋪子。三藏兩藏,兩人就好上了。兩人剛好上,李翠紅家卻發生了地震。

地震的後果就是十八歲的李翠紅再也不回家了,乾脆住進了何順生家。開始,母親還看不慣,後來一想,沒正當職業、缺三根手指的何順生能有人願意嫁給他就不錯了。何況李翠紅模樣也周正,就是說話粗潑一些,是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也蠻會打算著過日子的,也就這樣吧。

李翠紅二十二歲時,嫁給了何順生,母親辦了幾桌酒。又過了幾年,李翠紅很爭氣地生了嘉嘉。何順生的人生就這麼定了型。

何春生讀完初中又讀了職高,學的是很熱門的電子商務。何春生讀職高時已經不太主動去織錦家玩了,總覺得彆扭。但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被母親趕了去。

她總是說:「去,去看看織錦,她是你媳婦。」

那時候,長大的織錦對「媳婦」這個稱謂已經很是反感了。如果何春生以兒時玩伴的身份來,她是非常歡迎的。但何春生的身份竟然是她的未婚夫,更要命的是,爸爸非常認可何春生的這個身份!每每何春生來了,織錦便藏在樓上房間裡不出來,爸爸就樂呵呵地陪著他聊家常。有時織錦下樓來倒水喝,分明能感覺到何春生的餘光一飄一飄地往自己身上蕩。她對何春生的反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一個男人,怎麼可以用那麼賊的餘光去看人呢?

她覺得何春生猥瑣。

她和爸爸說:「以後不要讓何春生到家裡來了。」爸爸問為什麼,織錦說他身上有股劈柴院味兒。

爸爸說:「我怎麼沒聞到?」

織錦就得意地笑,說:「你懂嗎?有一種味道叫氣質,何春生身上有股子讓人不待見的小市民氣息。」

她很得意於自己的表達,不曾想爸爸竟火了。他沉默地看著她,目光威嚴銳利,半天才說:「織錦,你知不知道?那個身上有股子小市民氣息的人應該是你,不是何春生!」

織錦不屑地笑了一下。

爸爸說:「織錦,我不許你這樣看待春生。」

織錦也惱了,「好,從此以後,我對何春生不做任何評價。但是,請你們不要再說我是何春生的媳婦,你們不嫌惡心我還嫌反胃呢!」

爸爸說:「織錦!」臉都紅了。媽媽趕緊催織錦去複習功課。

後來,織錦考上了上海財經大學,大二時和馬小龍戀愛,被爸爸知道後,她遭到被斷絕生活費的懲罰。好在媽媽和哥哥時常偷偷寄錢給她。尤其是羅錦程,給起錢來那叫一個大方,織錦生活得反倒比從爸爸手裡拿生活費時舒服多了。最新款的手機,數不清的漂亮衣服,愣是讓織錦活得像被寵壞的公主。馬小龍一度習慣不了這樣奢侈的日子,提醒織錦,讓羅錦程少寄點兒錢。

織錦就笑,「你跟我哥說吧。」

馬小龍當然沒說。不知為什麼,一看見羅錦程,他就會心裡發虛,莫名其妙地發虛。

織錦和羅錦程通電話時,調侃著轉達了馬小龍的話。羅錦程嗤之以鼻地說:「他懂什麼?女孩子就要富養!」

大三那年,她和馬小龍在街上遇見過何春生。當時,她拉著馬小龍的手,非常大方地介紹給何春生說:「我男朋友馬小龍。」

那時的何春生已經在商場實習了,做收銀員。他的大眼睛垂得很低,表情很尷尬,像個遭了欺負的小男孩兒,不知該說什麼好。

織錦就更是得意了,往馬小龍胸前又靠近了一點兒,說:「我們大學畢業後就結婚。春生,你一定會參加我們的婚禮吧?」

何春生低低地說:「會的會的。」織錦笑著說:「好,到時候我給你寄請柬。」又對馬小龍說,「何春生是我們家鄰居。」說完,再對何春生說,「我們走了啊,拜拜。」何春聲的那聲「再見」,說得很低,低到縮在喉嚨裡根本就沒說出口。織錦和馬小龍牽著手一蕩一蕩地走了,要拐過一個街角時,織錦回頭看了一眼,見何春生還站在原地,正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背影。她在心裡得意地笑了一聲又一聲,那感覺像終於出?一口惡氣。

一晃就是幾年過去,織錦讀完了大學又讀研究生,畢業後回青島,進了一家跨國公司,事業上倒很是順利,兩年下來,就做到了財務總監,順風順水地升職加薪。可是,她和馬小龍的戀愛並不順暢。織錦這邊有爸爸攔著,馬小龍那邊有母親擋著,一直磕磕絆絆,只見風雨不見陽光。

更要命的是,何春生似乎很是痴情地信守著父母當年的承諾,一直沒戀愛,很耐心地等著織錦嫁過來。這讓織錦的父母每每見了何家母子總是抬不起頭,就像欠了好大一筆債,這輩子怕是還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