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星辰滿天,風兒習習。
於是,我們的女主人公羅織錦小姐,像往常一樣,喝完一杯飯後酸奶,打算去赴一個約會。
爸爸已讀完了當天的報紙,看著正在換鞋的織錦,咳嗽了一聲。
因為太瞭解父親了,織錦加快了換鞋的速度。爸爸的咳嗽不過是一次預警,不超過兩分鐘,他就會開始詢問她要去哪裡、見誰。當然,她要撒謊,不能說是去見馬小龍,也不能為了討爸爸的高興,說是去見何春生。大多時候,她會說某個同學過生日,或是朋友組織大家飯後去k歌。
這一次,爸爸在預警之後沒給她留空隙,「一個女孩子家,晚上不在家待著,去外面瘋,像什麼話!」
織錦衝爸爸做個鬼臉,「爸,您出去問問,現在的年輕人誰晚上在家待著?像我這樣每晚都回家吃飯的已經是極品了,您別不知足。」
是的,織錦幾乎每晚都回家吃飯。這並非因為她是個聽話的乖乖女,而是馬小龍的母親非常排斥織錦,為防止兒子和織錦約會,她要挾馬小龍,只要他不回家,她就不吃飯。孝子馬小龍沒轍,只好回家陪母親吃飯,飯後再編個藉口跑出來見織錦。
「織錦,你給我回來!」織錦剛要開門,爸爸喝了一聲。
織錦看著爸爸,撒嬌地拖長聲音:「爸爸——」
「織錦,別以為你的小把戲能瞞得了你爸爸。你爸爸是偵察兵出身!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回來。那個馬小龍有什麼好?何況還有他那個媽。嗯?你不會不知道他媽媽對你的態度吧?就算我同意了,你們兩個也不會有好結果。你還是考慮一下春生吧,他都二十九歲了,為了等你,一直沒談戀愛。」說這些話的時候,爸爸有些激動,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媽媽見狀,忙說:「織錦,聽你爸的話,今晚別出去了。」
餘阿姨也拿著擦碗布從廚房跑出來,「織錦呀,不是我說你,就那個馬小龍,他哪裡配得上你?再加上他那個神經兮兮的媽,你要真跟了他,有的苦受。聽你爸的話,和他斷了。」然後,又對織錦媽媽說,「就憑咱織錦的模樣和學歷,天下的男人隨便挑。」
餘阿姨是保姆,燒得一手地道的揚州菜,從織錦八歲起就來羅家了。二十年過去了,在織錦的心目中,餘阿姨已是這個家庭中不折不扣的一員。餘阿姨沒孩子,老伴死得早,一直拿羅織錦和羅錦程當自己的孩子疼,摟著織錦睡到十二歲才和她分了床。
織錦一想到馬小龍在等自己,就心焦得不行,在門口磨蹭著想辦法說服爸爸。餘阿姨悄悄拽了一下她的手,小聲地說:「織錦,你爸這兩天身體不太好,別惹他生氣。」
一聽這話,織錦的倔勁兒就悄悄軟了。爸爸有心肌梗死病史,不能生氣。如果一定要讓她在愛情和爸爸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她還是會選擇爸爸。
畢竟是爸爸給了她生命,儘管爸爸貌似很糊塗地咬牙堅持讓她嫁給何春生。
織錦不想因為一次約會惹得爸爸犯了病,就一聲不響地換下鞋子,氣呼呼地上樓去了。
她進房間,一頭扎到床上,給馬小龍發了條簡訊,讓他別等她了,早點兒回家。
過了一會兒,馬小龍回簡訊問怎麼了。織錦覺得馬小龍軟弱得讓人生氣。他馬小龍是個男人,怎麼著也得有點兒戰鬥精神不是?依著織錦對爸爸的瞭解,如果馬小龍真的找上門和他理論,戎馬半生的爸爸說不準會因為欣賞馬小龍的勇敢而答應了他們的婚事呢。類似的話,織錦和馬小龍說過多次,但他總是說找機會吧。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馬小龍一直沒找到這個機會。
織錦越想越氣,就沒回馬小龍的簡訊。過了一會兒,羅錦程打來電話,問她忙什麼。織錦說忙著生氣。羅錦程就壞笑,說又被老爹攔在家裡了吧。織錦用鼻子「嗯」了一聲。羅錦程說:「你啊,不光咱爸不看好馬小龍,我都不看好他。活生生一個大男人,軟弱得一輩子都拉不出一泡硬屎來,誰能瞧得上?」
織錦火了,「哥,虧你還自稱紳士,說話就不能幹淨點兒?」
羅錦程嘻嘻哈哈地道歉,說:「織錦,別惹我啊,我給你打電話可是好事。」
織錦耷拉著眼皮,「你要真打算幹好事,就把你的前妻從家裡接出去,遂了她的痴情,讓我們的良心少受點兒盤剝。」
羅錦程賴皮地說:「這是兩回事。對了,你下樓一趟,快點兒。」
織錦沒好氣地說:「你不會是打算替咱爸說服我嫁給何春生吧?」
羅錦程急了,「織錦,天地良心,在咱家裡,我是第一號堅決反對你嫁給何春生的人。娶我妹妹,他也配!」
這番話,織錦很愛聽,穿好鞋就往樓下跑。爸爸和媽媽在客廳裡看電視,餘阿姨已經回自己房間去了,柳如意在教兜兜念英語。柳如意生硬蹩腳的英語發音讓織錦聽著很難過,就對她說:「嫂子,你別教兜兜英語單詞了,等我來教他。」
柳如意坐在地毯上,雙腿圈著兜兜,一本正經地看著織錦,「你那麼忙,哪有時間?兜兜三歲了,該學學簡單的英語單詞了。」
織錦就笑,「嫂子,就你這英語發音,是美國人聽不懂,中國人聽不明白。你要真想讓兜兜學英語,等九月份的時候,讓我哥把兜兜送到一家有外教的雙語幼兒園去。」
柳如意的眼睛頓時瞪大了,「真的?」
織錦笑了,「當然真的,我這就跟他說去。」
說完,織錦就往外跑。爸爸問:「去哪兒?」
織錦無奈地看看爸爸,「爸,我空著手,沒帶包,能去哪兒?我哥在樓下呢。」
「他怎麼不上來?在樓下幹什麼?」
「我又不是我哥,我怎麼知道他在樓下幹什麼。」說著,織錦就跑下樓去。
2
羅錦程站在樓下,眯著眼睛望著樓道。織錦跑出來,「哥,你怎麼不上去?」
羅錦程斜著眼睛看她,「被咱爸攔在家裡了吧。」
織錦撇了撇嘴,沒吭聲。羅錦程壞壞地笑了一下,「得,別把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哥送你個禮物。」說著拉過織錦,把一個硬硬的東西塞進她手裡。
「什麼呀?」織錦攤開手一看,是兩把車鑰匙,就瞪著羅錦程。羅錦程也不說話,拽著她往大樓的另一側走,指了指停在樓旁的一輛火紅色的別克,「喜歡嗎?」
織錦的眼睛瞪得好大,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猛地跳起來,抱著羅錦程的脖子,「哥,前兩天你要我身份證就是買車啊!」
羅錦程笑,「傻樣,你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你一個女孩子開輛桑塔納不像那麼回事。我拿這輛別克跟你換了,把桑塔納給我公司那些小子辦業務時用。」
織錦開啟車門,坐進去,閉著眼,點頭,「很爽。」又問羅錦程,「不會跟我要差價吧?」
「不要,你放心了吧?記得明天把你那輛舊車的鑰匙給我。」
織錦歡天喜地地答應著,跟羅錦程說了柳如意在家教兜兜英語的事。羅錦程皺了一下眉頭,讓織錦回去告訴柳如意,等秋天兜兜該上幼兒園時,他會選一家雙語幼兒園。織錦看著他,半天才說:「哥,我真希望你和柳如意復婚。」
羅錦程不高興地瞅著她,「織錦,就算看在我剛送了輛車給你的分兒上,你也不該急著把我往火坑裡填吧?」
織錦嘆了口氣,知道說也是白搭。她也明白,如果把她和羅錦程換個位置,她也不會和柳如意復婚。倒不是柳如意這人多麼惡劣,而是這兩人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像兩隻養不到一籠子裡去的鳥兒。
羅錦程皺著眉頭,看看織錦,「看看我和柳如意,你更要拿定主意,別跟何春生結婚。」
織錦說知道了。
其實如果不是爸爸逼著,羅錦程的婚姻生活完全不至於這麼狼狽。
當年,柳如意是媽媽科室裡一個護士的女兒。柳如意每天放了學就揹著書包去醫院找她的媽媽,羅錦程也是。媽媽們忙得沒時間照顧他們,他們寫完作業就一起玩。兩人年齡相仿,也能玩到一塊兒去,只是羅錦程比較淘氣,經常欺負得柳如意哭了。織錦媽媽覺得過意不去,常從家帶點兒巧克力什麼的給柳如意,算是替羅錦程道歉。時間長了,柳如意的媽媽以為織錦媽媽喜歡她女兒,就半開玩笑地說乾脆讓柳如意當羅錦程的媳婦得了。並且科室裡的醫生、護士們也拿這對小男女這麼開玩笑。織錦媽媽只當是玩笑,就沒往心上去。
柳如意的爸爸重男輕女,對兒子寵得不行,對女兒柳如意卻苛刻得很。柳如意小小年紀就像大人似的幫著做家務,即使這樣,還是經常被爸爸責罵。得不到家庭溫暖的女孩子往往早熟,青春年少的柳如意就像一隻到處尋找溫暖的小動物,因為織錦媽媽帶給她零食,她就理解為織錦媽媽喜歡她、待她好。每當捱了父母的罵,她就會抹著眼淚想,如果織錦的媽媽是她的媽媽該多好。織錦媽媽不僅從不罵人,看人的時候還笑眯眯的,皮鞋總是擦得乾乾淨淨,漂亮的挎包裡裝著好吃的巧克力。更讓人羨慕的是,經常有吉普車來接羅織錦和羅錦程回家。如果她是他們家的孩子,不僅不用在家洗碗、捱罵,還可以耀武揚威地坐吉普車,那該是多美的事啊!所以,哪怕是被羅錦程捉弄、欺負,柳如意也喜歡跟著他。羅錦程是個晚熟的傻小子,不知道柳如意老早就喜歡上他了,對柳如意依然沒心沒肺的。直到上了高中,他才在同學們的調侃戲弄中明白了怎麼回事,就漸漸疏遠了柳如意。
被冷落了的柳如意找到羅錦程家裡,問他為什麼不理她了,說著說著就哭了。羅錦程蒙了,去哄她的時候,不知怎的就把她抱在了懷裡,在手忙腳亂中完成了彼此的身體交接儀式。從那以後,初嘗性愛之歡的羅錦程就像一隻不小心掉進米囤子的老鼠,逮著機會就瘋狂地和她親密,學習成績下降得厲害。更要命的是,在高二末尾,柳如意懷孕了。這個訊息對於羅錦程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慌張無措中,他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媽媽,媽媽又惆悵地告訴了爸爸。結果就是爸爸給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光,並讓他發誓將來娶柳如意。那時候爸爸已經是副師長了,帶出的兵個個都是好樣的,難以接受自己的兒子成了登徒浪子。媽媽悄悄地給柳如意做了流產手術,並滿懷愧疚地向柳如意的媽媽懺悔兒子犯下的罪過。柳如意的媽媽見他們已把這件事處理得體面妥帖,便也沒發作,只在回家後暴罵柳如意賤貨。
從那以後,在兩家人的眼裡,柳如意和羅錦程長大後就結婚,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有了兩家人的默許,兩個孩子更是肆無忌憚。性事頻繁使得兩人上課時呵欠連連,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柳如意高考落榜,進了一家食品公司。羅錦程的運氣要好一些,他考的是藝術院校,對文化課的成績要求不是很高。
他對柳如意的厭倦從大二時就開始了。放假回來,他吹薩克斯給柳如意聽。柳如意聽完後總是一臉的迷惘,很不明白這麼一根破金屬管子,羅錦程怎麼會吹得那麼陶醉。
羅錦程帶她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一吃西點,她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他們車間的點心,並告訴大家這些點心的配料和烘烤流程。見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柳如意像大師講解自己的作品一樣,對他們這幫搞藝術的人講解點心,羅錦程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事後,他跟柳如意說,他的同學對點心不感興趣,讓她以後不要再說了。柳如意總是答應得很好,可是一看見點心,她就壓抑不住興奮。
羅錦程帶她去看大片,帶她去聽音樂會,常常還沒到半場,柳如意就歪在他肩上睡著了。每每這樣的時候,羅錦程就恨不能把當年的自己抓來抽一頓。
他大學畢業後,柳如意就堂而皇之地從家裡搬出來和他同居了。父母看不慣他們未婚同居,催著羅錦程和柳如意結婚。
羅錦程能拖一天是一天,想到要和柳如意過一輩子,他就恨不能自宮了。他覺得這場愛情就像身體上一個攜帶了多年的囊腫,他既做不到承認她已是身體的一部分,又礙於父母擋在面前,下不了徹底切除的決心。
他的遲疑與去意彷徨,柳如意當然能感覺出來。她不能抱怨、不能反抗、不能指責,因為她愛這個男人。她害怕一時意不平會徹底失去這個男人,只好強顏歡笑地忍了。在羅錦程面前,她愈發小心翼翼,愈加貼心貼肺地討好未來的公公婆婆。她知道,僅憑自己的能力是挽留不住羅錦程的。她必須犧牲自尊,尋求外力,組成一個戰鬥團隊。
羅錦程現在回想起來,和柳如意同居的幾年,簡直就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為了逃避和柳如意結婚,他每天都在與爸爸、與柳如意鬥智鬥勇。最終,他還是輸了,因為柳如意吞下了一瓶安眠藥。
睡在他身邊吞的。
羅錦程徹底投降,等她出了院,就和她舉行了婚禮。
織錦明白羅錦程不上樓是不想看見柳如意,就也沒勉強他。她知道為了給她送車,他沒開自己的車,就說:「你去哪兒?我送你去吧。」
羅錦程說:「還能去哪兒?‘迷迭香’。」
織錦看了看他,沒吭聲,啟動了車子。
「迷迭香」是羅錦程投資的西餐廳。所有人都知道,「迷迭香」其實是羅錦程為金子開的。金子是個已婚女人,丈夫在澳大利亞,她留在國內給孩子陪讀,不知怎麼認識了羅錦程,兩人就好上了。羅錦程之所以和柳如意結婚半個月就從家裡徹底消失了,全是因為這個女人。
織錦把羅錦程送到「迷迭香」後,本想打電話讓馬小龍出來看看她的新車來著,看了一下時間,估計他已經回家了,也就算了,便開車回家。
餘阿姨還在等她,見她進門,忙從冰箱裡端出一小碗阿膠凍,叮囑她別忘了吃。
餘阿姨很懂得養生,每到春天,她總會用核桃仁、大棗做成好吃的阿膠凍,讓織錦每晚都吃一點兒,說是養顏補血。
織錦給餘阿姨也裝了一小碗,「阿姨,你也吃。」
餘阿姨忙說:「織錦啊,餘阿姨老了,都絕經了,不能吃這東西了。」
織錦就嘻嘻呵呵地笑著說:「我媽也絕經了,你怎麼還讓她吃?」說著就不由分說地喂餘阿姨。因為自己是餘阿姨帶大的,織錦對她感情很深。
餘阿姨是個做事有數的人,從不會因為羅家人待她好而失了分寸,做事得體,這也是羅家上上下下都很敬重她的原因之一。
有時候,柳如意為了表現一下,去搶餘阿姨的活兒幹,餘阿姨總是把她從廚房裡推出來,從沒因羅錦程跟她離了婚而慢待了她。
織錦吃完阿膠凍,洗了個澡,正打算睡覺,忽然聽見媽媽喊:「織錦——織錦——」聲音很是慌張,好像出了什麼大事。
織錦忙穿上衣服跑下樓,就見媽媽穿著睡衣從臥室裡跑出來。
「媽,怎麼了?」織錦忙問。
媽媽已急得說不出話來,指了指臥室。織錦知道,十有八九是爸爸的舊病又犯了。她顧不得多問,先抄起電話打了120,然後跑進去給爸爸做心臟復甦。
爸爸臉色發青,眼睛緊緊地閉著。
柳如意也跑了進來,站在床邊,慌手慌腳的不知乾點兒什麼好。織錦邊給爸爸做心臟復甦邊說:「去準備一下住院的東西,給我哥打個電話。」
柳如意這才回過神一般跑了出去。
120急救車十分鐘後就到了,羅家已經亂成一團。
爸爸被送進了急救室,織錦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呢。她握了握媽媽的手,「沒事的。」
爸爸的心肌梗死犯過幾次了,病危通知也被下過幾次了,可他每次都能從鬼門關掙扎回來。
過了一會兒,羅錦程氣喘吁吁地趕來了,愣頭愣腦地看著媽媽,「我爸怎麼又犯病了?今晚沒人惹他生氣吧?」
媽媽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父親臨睡前長吁短嘆說對不起老何。
羅錦程看了織錦一眼,無限同情,並沒怪她的意思。
織錦卻很是自責,小聲說:「是我不好。」
羅錦程沉默了一會兒,「不怪你,是爸太固執。不就是老何救過他嗎?不就是老何臨死前跟他開了個玩笑嗎?犯得著把你一輩子都搭進去嗎?」
3
讓我們暫且把時光退回到二十八年前的一個冬天。
那是個週末的上午,寒冷的空氣把陽光凍成了一片無邊無垠的透明,堅硬而乾淨。那時織錦的媽媽還沒有把織錦生出來,她還是一粒小小的肉色種子,睡在柔軟而溫暖的子宮裡。媽媽發現了她的存在,並告訴了爸爸。
吃完早飯,爸爸就去了何春生家。那個時候,再過半個月何春生就會從胎兒變成嬰兒,他整天在他母親的肚子裡又踢又踹。他母親像一隻肥碩的企鵝,一手牽著大兒子何順生,一手撫摩著肚子裡的小兒子,步履蹣跚地在部隊軍屬大院裡曬太陽,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爸爸敲了敲何春生家的門,然後喊:「老何——老何——」
何春生的爸爸應聲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刮鬍刀。人年輕的時候總愛裝老成,雖然他們都不過三十多歲而已,卻非常熱衷於稱彼此為「老何」、「老羅」。
老羅搓著手傻呵呵地樂著,「老何,我老婆又有了,你老婆也快生了,咱去大沽河弄幾條魚回來吧。」
兩個即將做爸爸的男人揣著滿腹的幸福,騎單車去了郊外的大沽河。寬廣的大沽河像面平坦的鏡子,他們憑經驗選了一片冰面開始鑿冰。
老何突然說:「老羅,這一次如果我們兩家一個生兒子一個生女兒,咱就指腹為婚吧。」
老羅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鬧吧,讓政委知道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老何說:「咱不告訴他,他咋能知道啊?我這不是在想辦法維持咱兩家的世交嗎。」
老羅說:「那倒是。如果生的都是女兒,就讓她們結拜為乾姐妹。如果都是兒子,就結拜為幹兄弟。」
老何看著老羅哈哈大笑起來,「我們搞得跟真的似的。我們哪裡做得了孩子們的主啊!不過如果咱倆成了親家,肯定是全中國關係最好的親家,你信不信?」
老羅在鎬頭上哈了一口氣,大聲說:「那當然。」
兩個男人都笑,相互捶了對方一拳,繼續吭哧吭哧地鑿冰。河面結了冰,水裡氧氣少,冰面一旦被砸開洞,在冰下憋慌了的魚就會游到冰窟窿口呼吸新鮮空氣。魚兒多的年份,不用釣鉤,在河面上砸開個窟窿,把笊籬往冰窟窿裡那麼一撈,再往冰面上一撇,銀光閃閃的魚兒就呼啦呼啦地在冰面上蹦躂了。
一會兒工夫,冰面上已經躺了好幾條大草魚。老羅摸出一根菸,想點燃,摸了摸口袋,發現沒帶火,便問:「老何,有火嗎?」
老何從棉大衣口袋裡掏出火機,對著他比畫了一下,說:「接著。」
他們兩人各自守著一個冰窟窿,大約相距十幾米遠。
老羅說:「扔吧。」
老何就把火機扔了出來。中午的太陽把冰面照得明晃晃的耀眼,火機在冬天的陽光下划著優美的弧線,偏離了老何給它預定的落點。老羅下意識地起身去接,突然,他腳下出現了那宿命性的一滑。再然後,他就覺得那隻收也收不住的腳像踩在了棉花上,沒盡頭地往下落。而且,徹骨的寒冷像刀子一樣扎進了他的棉衣、他的皮膚、他的骨頭。他伸出雙手,拼命地撲打著,想扒住冰窟窿的邊緣。可是冰實在太狡猾了,它就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戲弄溺水者一樣,怎麼都不肯讓他抓住。他想大叫,冰冷的水迅速湧進了嘴巴。一瞬間,絕望和冰冷的大沽河水把他淹沒了。蒙中,他看見他的好友正從旁邊奔過來。老何趴在冰面上,胳膊伸進冰窟窿裡拼命地抓撈。老羅想抓住老何的手,可是怎麼也夠不到……
在他的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他看見了他的戰友老何像一隻碩大的熊,從冰窟窿中潛了下來,腰上繫了一根繩子。很快,他就被拉住了,老何拖著他往冰窟窿口游去。老何艱難地把他一點點地推出了冰面,他終於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他看見老何腰上繩子的一頭系在釣竿上,釣竿橫在冰窟窿上。老羅往前爬了一下,去拉釣竿上的繩子,他的戰友到了冰窟窿口了,可是他怎麼就拉不上來呢?
老羅發現老何橫在冰窟窿下,像石頭一樣沉,木頭一樣僵。老羅忽然覺得有些不祥,拼命伸手去拽。終於,老何的腦袋伸出冰窟窿口了。望著戰友老何的臉,老羅號啕大哭。
老何的鼻孔和嘴裡有鮮紅的血往外流,像綿綿不絕的蟲子不停地往外爬……這是典型的嗆水特徵。也就是說,他在水下沒憋住氣,水衝破了他的肺甚至是心臟。
老羅發瘋般把老何往外拖,拖出來後,發瘋般揹著他往醫院跑。可是,冬天的大沽河周圍太寂寞了,寂寞得跑了很遠找不到一條路,看不見一個人,寂寞得整個曠野裡只能聽見他呼救的回聲。
終於,一個去趕集的老鄉幫他把老何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醫生看了看老何的瞳孔,又聽了聽他的心臟,說:「沒救了,拉回去吧。」
老羅一把抓住醫生的手,「大夫,你再看看,他身體一向很強壯。」
醫生見慣了生生死死,漠然地把聽診器拿下來掛到脖子上,「嗆水身亡和身體素質好沒有必然的聯絡,節哀順變吧。」他拍了拍老羅的肩,就去看一位被拖拉機撞傷的病人了。
老羅呆呆地看了戰友一會兒,突然跑到旁邊,對一位護士說:「我覺得這是在夢裡,你說呢?」
護士驚疑地看了他一眼,說:「不是夢,是真的。」
老羅說:「那……你打我一下。」
護士猶疑。
老羅急了,抓起她的手,「你打呀!」
醫生對護士點了一下頭。護士把手抽出來,又審慎地看了看他,抬起腳,在他腳上踩了一下。
看著護士的鞋落在自己的腳上,一陣鑽心噬肺的疼痛蔓延了老羅全身。不,不是腳疼,是悲痛,像巨大的獸,猛地一口就把他吞噬了。老羅的眼淚刷刷地滾了下來。
傍晚,何春生的母親來了。她一臉的狐疑,像在提防有人搞惡作劇騙她。她身後是拖著長鼻涕的何順生,正在和羅錦程搶一把彈弓。老羅一把奪過彈弓,塞給何順生,羅錦程就鼻子眼睛皺成一團地哭了起來。
何春生的母親呆呆地坐在丈夫遺體旁,摸了摸他的臉,說:「順生他爸,順生他爸……」
老羅呆呆地站在老何遺體的另一側,覺得自己成了罪人,千古的、永無機會赦免的罪人。織錦媽媽也在,她攬過羅錦程和何順生,滿臉是淚。
老羅說:「老何是英雄,他是因為下冰窟窿救我才……」
何春生的母親抬眼看了看他,開始號啕大哭,用頭砰砰地撞著太平間的臺子。
老羅只覺得萬箭穿心,恨不能老何根本沒下冰窟窿救過自己。他將來的人生承擔了太大的罪過,大得都失去生存的意義了。他往何春生母親面前走了兩步,撲通跪下來說:「嫂子,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
老何的喪事辦得收聲斂息,除了幾個至親好友,幾乎沒什麼人知道。在那個年代,軍人因為去釣魚而喪了命,是極不光彩的,有貪圖享樂的意味,好比現在政客死在妓女的床上,是件需要遮掩的事。
辦完喪事,老羅跟何春生的母親陳述了他和老何在冰面上的提議:如果兩家生了一兒一女,就結成親家;生兩個女兒或兩個兒子,就結拜為姐妹或兄弟。
何春生的母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好像看穿了他的伎倆,「別說這些了,我還要把何順生養大,不會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