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白風師平地起風沙

天官賜福 墨香銅臭 第2頁,共2頁

三郎也反手抓住他,神色不變。謝憐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急速升空,空中一頓,隨後猛地開始下落。他連忙丟擲若邪,百忙之中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快,好若邪,先出來救個急!」

摸了兩把,若邪總算是飛了出來。然而四周空蕩蕩、光禿禿的,除了一個偌大的罪人坑,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若邪出來飛了一圈又縮了回去,萬般無奈,謝憐只得在空中自行調整落地姿勢。若在以往,他多半又要頭朝下墜地三尺了,然而,這一次,在即將落地之際,三郎順手託了他一把,他居然是正著落地的。靴子穩穩當當踩到地面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可思議。然而,這不可思議很快就被沖淡了。他一落地,就見面前一個黑衣身影跌跌撞撞走了過來。

謝憐定睛一看,微喜道:「南風!」

果然是南風。只是,已經是一身狼狽的南風。他整個人彷彿在灰裡打了十幾個滾,又被扔在雞飛狗跳的禽獸堆裡蹂躪了一夜,周身衣物破破爛爛,狼狽得夠嗆,聽謝憐喊他,只舉了一下手,默默抹了把臉,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謝憐扶了他一把,道:「你怎麼了?這是被那兩個姑娘打了一頓?」

話音未落,就見兩道人影跟在南風之後,走了過來。一個正是那名白衣女冠,拂塵搭在臂彎裡,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道:「太子殿下好啊。」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謝憐也要禮尚往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只好也笑眯眯地舉手招呼道:「道友好啊。」

而那黑衣女郎則是冷淡的一眼橫過來,沒怎麼留意他,掃到三郎時卻微微一滯,似乎覺得此人甚為可疑,駐足了片刻。

方才那一陣風把坑底數人都送了上來,那二人越過謝憐,徑直朝裴宿走去。裴宿望到來人,也不驚訝,畢竟之前他扮作阿昭時,已經在城裡見過這兩人一面了。他跪在原地,對那白衣女冠俯首,低聲道:「風師大人。」

一聽這四個字,謝憐當場便愣住了。

虧他還一直以為這是哪裡來的妖精鬼怪,哪裡知道,居然是上天庭的神官?而且還是風師,那個在通靈陣裡一散就是十萬功德的風師啊!

但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對。當時,這白衣女冠說著什麼「那些人都躲到哪裡去了,難道要我找出來一個一個地殺嗎」,才教他以為非是善類,但其實,這個「人」,真不一定是指他們,也有可能是在指「半月人」,只是他先入為主了,這才覺得對方一舉一動都帶著妖邪詭異之氣。

對於一齣手就是十萬功德的神官,謝憐難免抱著一種莫名的敬畏。他對南風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這是風師?我還猜過會不會是蛇精、蠍子精什麼的,這可真是有點失禮了。」

南風臉色有點黑,道:「我怎麼知道那是風師?我從沒見到過這副模樣的風師大人,風師明明一直都是……算了。」

聽他的話,似乎風師之前在天庭時並不是這副模樣的,那就難怪了,謝憐瞭然,又道:「風師大人怎麼會到半月關這裡來?」

南風道:「來幫忙的。剛才他們在半月城裡遊蕩,是在找那些半月士兵。」

而謝憐隨即想起,他第一次在通靈陣裡詢問半月關的時候,在一片尷尬中,這位風師忽然散了十萬功德,引開了旁人的注意力,怕是那時候就注意到了他在問的東西。他若有所思,那邊,風師在裴宿的面前蹲了下來,道:「小裴將軍,這次你乾的事,怕是有點過了。」

身為上天庭的神官,卻放出分身在半月關作亂將近兩百年,引得無數路人誤入歧途,淪為半月士兵的口下亡魂,無論如何,這都不能算小事一樁了。裴宿也不辯解,垂首道:「晚輩知道。」

風師甩了甩拂塵,道:「你知道就好。自己心裡好好捋一捋,上去再說吧。」

裴宿低聲道:「是。」

風師和他交代完,把拂塵插進道袍後領裡,起了身,又對謝憐笑道:「太子殿下,久仰久仰啊。」

對謝憐而言,「久仰」真不是個什麼好話,但反正都不過是些場面話罷了,謝憐也笑道:「哪裡哪裡。風師大人才是久仰久仰。」

風師道:「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謝憐一怔,道:「之前?之前怎麼了?」

風師道:「之前你們在沙漠裡不是遇到了一陣風沙嗎?」

謝憐想起來還恍惚覺得滿口都是沙子,道:「是啊。」

風師道:「那是我起的。」

「……」

風師悠悠地道:「起那陣風沙的本意是讓你們不要靠近半月國,沒想到你們沒被捲走,七彎八拐,還是找來了。」

謝憐越聽越是覺得不對勁。

起風沙阻攔他們去半月關,此事又忽然出現,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他仍是暫且按兵不動,一句不回,聽對方怎麼說。頓了頓,風師又道:「不過嘛,這件事情,太子殿下你還是不要再管了。」

謝憐望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半月,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

他原本就擔心,這件事捅到了上天庭,神官們隨意增減幾筆,說辭一改,就又變成小裴無罪,半月頂罪了。此時,又忽然半路殺出一位風師,讓他別管這件事,豈非更像是想要包庇小裴?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半月身前,溫聲道:「可是這件事我已經管完了,這時候再說不讓我管,也沒有什麼用了吧。況且,小裴將軍還有些許事情沒有交待清楚呢。」

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風師笑了一下,道:「你大可放心。半月國師,你可以先帶走。」

這倒是出乎謝憐意料之外了。他微微一怔,風師又道:「這整件事情的原委嘛,方才我們在上面都已經聽到了。這位半月國師雖是已至‘兇’境,但我在城裡遊走,看到她將半月士兵關進她所設的陣裡,還看到她放走被士兵抓住的凡人,非但沒害人,而且還在救人。我要帶走的,只有小裴將軍和刻磨,你不用擔心我拉誰頂罪。」

既然對方話說得直接,謝憐便放心了,道了聲慚愧,風師卻道:「你這麼擔心也很正常嘛。」

那黑衣女郎卻像是再不能忍受在這裡多呆一刻了,在一旁道:「說完沒有?說完就走了。」

風師叫道:「呔!你急什麼,你越急,我說得越多!」話是這麼說,回過頭來,卻是微微一笑,從腰間取出一把摺扇,道:「太子殿下,若是沒有別的什麼事了,咱們就上天庭再見了?」

謝憐一點頭,風師便將那摺扇展了開來。只見扇子正面寫著一個橫著的「風」字,背面畫著三道清風流線。料想乃是風神官的法器,她將那摺扇正扇了三下,反扇了三下。忽然之間,平地又起了一陣狂風。

風吹飛沙走石迷人眼,謝憐舉袖擋風,而待那陣風過去,那兩名女子和裴宿、刻磨都消失了,只剩下謝憐、三郎,南風,以及沉沉睡著的半月。

謝憐放下袖子,仍是有些懵,道:「這是什麼情況?」

三郎閒閒地走了過來,道:「挺好的情況。」

謝憐看他,道:「很好嗎?」

三郎道:「挺好的。風師讓你不要管,是在幫你。」

南風也走過來,道:「是的。這事你已經管很多了,接下來就只剩去找帝君告狀了。告狀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謝憐瞭然,道:「因為裴將軍嗎?」

南風道:「不錯。你這次,算是徹底把裴將軍徹底得罪了。」

謝憐笑道:「反正早就預料到至少會得罪一位了,至於到底是得罪哪一位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南風皺眉道:「你別當我開玩笑,除神武殿以外,勢力最大的武神殿就是明光殿了。裴將軍很看重小裴,一直想讓裴宿把權一真踢下去,一定會找你麻煩的。」

謝憐道:「權一真就是你說的那位西方武神嗎?」

南風道:「是他。權一真也是位新貴,跟裴宿飛昇的時期很接近,年紀輕輕,人有點……但也是很厲害。裴將軍有意讓裴宿把他在西邊的信徒都奪過來,裴宿也挺爭氣的,近些年走得正好,結果你搞了這麼一齣,裴宿怕是要倒大黴了,不知道會不會被貶。萬一他被貶,你也要倒大黴了。」

謝憐揉了揉眉心,暗暗決定,今後吃飯喝水走路要更加小心點。三郎卻是不以為然,道:「用不著擔心。裴茗這個人驕傲得很,不會來陰的。」

南風看了他一眼,道:「是。裴將軍不會跟你來陰的。但你還是自己小心點。」

謝憐道:「那風師呢?風師讓我別管,意思是她負責去告狀?這樣的話豈不是換成她得罪裴將軍了?別了,還是把她叫回來吧,南風,你知不知道風師大人的通靈口令是什麼?」

南風卻道:「你不用操心風師。裴將軍敢動你,可不會動她。她年紀雖然比你小,混得可比你好多了。」

「……」

謝憐的沉默倒不是受打擊了,而是在心想:「這上天庭裡難道還有哪個混的比我差嗎?沒有吧。」

三郎卻笑道:「風師有人撐腰,自然混得好囉。」

謝憐道:「你說的是她身旁那黑衣女郎嗎?」

三郎道:「不是。但那黑衣服的應該也是‘風水雨地雷’五師裡面的一位。不建議得罪。」

風師能平地起龍捲風,自然是法力高強,而那黑衣女郎明顯更勝一籌。謝憐想起她看三郎的目光,總覺得那女郎似乎覺察了什麼,略感不妥,道:「我同意你。」

不過,還有一句,他覺得就不必說出來了,謝憐心道:「有人撐腰也不一定混得好的。」須知,遙想當年,給仙樂太子撐腰的可是三界千年第一武神君吾,他不也照樣沒混好嗎?

謝憐把地上他掉落的斗笠撿了起來,拍了拍,看到沒扁,鬆了口氣,重新背好,打量了一下南風,道:「你這莫不是被那兩位大人追著打了一路?」

南風黑著臉道:「是的。打了一路。」

謝憐拍拍他肩膀,道:「真是辛苦你了。」說完,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也挺辛苦的,回頭道:「扶搖呢?」

南風道:「他不是在看著那些中毒的人嗎?」

言下之意,竟是從他們被那一陣狂風捲出來時就沒瞧見扶搖了。其實,從阿昭現身之後,謝憐便沒怎麼發現他了,若不是從那時候就跑了,便是在那一陣大風颳起時跑了。

扶搖有足夠的能力自保,謝憐倒不怎麼擔心他,可一聽南風說到「中毒」,一語驚醒夢中人,兩人同時叫道:「善月草!」

三郎道:「不急,天才剛亮。」

然而,救人命的事兒可不能不急。就算遠遠還沒到十二個時辰,誰知道途中會不會有個萬一?當下謝憐也來不及管扶搖了,背起地上的半月,一路朝皇宮狂奔。

到了皇宮,他放下半月,上去就薅了幾大把善月草。那土埋面還在地上,徒餘一堆白骨和一張血肉模糊的臉。若是以往,謝憐可能會隨手挖個坑把它給埋了,但一來趕著救人,二來,這人已經在土裡埋了五十多年,想必是再也不願回去了。可那商人的屍骨竟是也不見了,謝憐停下手,正覺得奇怪,三郎從宮殿裡撿了個小陶罐出來。

謝憐一看,立刻道:「好三郎,多謝你。」

那些非人之物,都是可以養在陶罐裡的,眼下半月正虛弱,叫不醒,謝憐便把這小女孩一收,收了進去。一行人摘了草,終於趕了回去。此時,距離他們遇到蠍尾蛇剛剛過去四個時辰。

到了扶搖畫圈子的地方,幾人卻是都還老老實實地待在圈子裡,沒敢出去亂走。那老伯服了南風給的丹藥,傷勢控制還好,再將善月草外服內服,休息一段時間便可走路了。只是,謝憐覺得就不用告訴他這善月草的肥料是什麼東西了。過了一陣,眾人定下心來,紛紛開始著急天生等人為何還沒回來。謝憐之前急著摘草藥,沒來得及顧及天生等人,正想著乾脆再折回去找找,便聽一個少年的聲音大喊著哥哥叔叔伯伯,越奔越近。謝憐一回頭,果真是天生。那少年手裡抓著一大把善月草,身後還跟著兩個商人,都是氣喘吁吁的。

一問才知道,原來在罪人坑上,半月將一堆士兵掃了下去,又把天生幾人抓走了。天生幾人原本嚇得半死,誰知半月抓他們下去指了路,就放他們走了。他們逃出生天,連忙採了善月草,又埋了那商人的屍體,拼了命地往回趕,但還是比謝憐等人的腳程稍慢了一點。

總而言之,將這一行商隊護送出了戈壁,事情才算終於告一段落。

不過,臨別之際,天生偷偷跑來找他,神神秘秘地道:「哥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謝憐道:「你問。」

天生道:「你其實是神仙吧?」

「……」

謝憐有點震驚了。

因為,以前有段時間經常是他對人高聲大喊,說我是神仙,我是太子殿下,都沒人信他。這次居然他沒開口,對方就問他是不是神仙了,著實令他有點震驚。

天生馬上道:「我看到你用法術了!你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謝憐心想:「怎麼說呢,你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的……」

天生道:「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就被那群黑乎乎的鬼士兵踢下那個坑去了。我回去給你建個廟,專門供你。」

見他拍了拍胸,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手勢,謝憐忍俊不禁,欣然笑道:「那就多謝你啦。」

雖然小孩子根本不清楚建廟是多大一件事,但得到這種承諾,不管能不能實現,他還挺高興的,揮揮手,朝另一邊走了。

南風開了一個縮地千里,把他們送回了菩薺觀。開啟門,謝憐取出席子,鋪到地上,然後躺上去,宛如一具屍體,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三郎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托腮看他。謝憐嘆了口氣,道:「我們走了幾天?」

三郎道:「籠統也就三四天吧。」

謝憐又嘆道:「三四天而已,為什麼這麼累。」

打從飛昇之後,他就經常累得彷彿一條狗,這真的不是錯覺。

他嘆完,抬頭,道:「咦,南風,你怎麼還不回去報道?」

南風道:「什麼報道?」

謝憐道:「你不是南陽殿的神官嗎?一下離開三四天,你家將軍不找你嗎?」

南風道:「我家將軍目下不在殿裡,不管我的。」

謝憐便爬了起來,道:「好,你留下來也好。」

南風道:「你要做什麼?」

謝憐和顏悅色地道:「我給你燒頓飯吃。犒勞一下你。」

南風聞言,臉色大變。他舉起手,二指併攏,抵到太陽穴邊,似乎接到了誰的通靈,起身道:「殿裡有事,我先走了。」

謝憐舉起手,道:「哎,南風,別走啊,怎麼會突然有事?這次真的辛苦你了……」

南風吼道:「真的有事!」見他衝出了門去,謝憐又坐回了席子上,對三郎道:「看來他不餓。」

三郎尚未答話,只聽「砰」的一聲,南風又衝了回來,堵在門口,道:「你們兩個……」

謝憐和三郎並排坐在席子上,抬頭看他,道:「我們兩個怎麼了?」

南風指了指三郎,又指了指謝憐,憋了半晌,道:「我會再回來的。」

謝憐道:「歡迎,歡迎。」

南風又掃了一眼三郎,關門離去。謝憐抱起手臂,學三郎歪了歪頭,道:「看來是當真有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那少年,笑眯眯地道:「他不餓,那你呢?」

三郎也笑眯眯地答道:「我餓了。」

謝憐莞爾,又站起身來,轉過身,隨手收拾了一下供桌,道:「好吧。那,你想吃點什麼呢,花城?」

身後,須臾的靜默,隨即,傳來一聲低笑。

「我,還是比較喜歡,‘三郎’這個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