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吾道:「不如現在就換給你,你自己試試便知我能不能。」
引玉彷彿還不放心,又問道:「那……他還能奪回來嗎?畢竟是他自己的法力,如果他想搶回去……」
君吾道:「除非你自己願意還給他,或者你死了,否則是不可能奪回的。」
引玉遲疑道:「那如果把法力嫁接給我,權一真……會死嗎?還是會怎麼樣……」
不管怎麼說,他大概還是不太想讓權一真死在他手下的。君吾道:「不會怎麼樣,只是過程會比較痛苦罷了,可這世上誰沒受過痛苦呢。想怎麼處置他,要死要生,全看你。」
引玉又道:「別的神官怎麼辦?上天庭有那麼神官看到了之前神武殿上那一幕,萬一傳出去……」
君吾微笑道:「知道了又如何?都是些一隻手就可以碾死的螞蟻罷了,全部滅了,換一批新的神官上來,你再改頭換面換個名字造個出身,誰又會知道什麼呢。」
他說這句話時神色輕描淡寫,彷彿在說茶水涼了就倒了換杯新的,輕描淡寫,輕車熟路。
最後,引玉道:「在新的上天庭,我,我……會是什麼身份?」
君吾道:「靈文為我的左手,你便是右手。你們以上,除我再無他人。」
引玉一咬牙,終於,道:「……好!」
他沉聲道:「請帝君記住今日對我的承諾。那麼,現在……」
他沒說下去,只是視線轉向了權一真,君吾道:「如你所願。」
話音剛落,權一真突然面容扭曲起來,大叫一聲,七竅流血,抱頭打滾,似乎痛得厲害,而引玉的身上則發出一陣突兀的靈光。
他整個臉龐都被映得透亮,舉起一手,打向上方,奇英殿,轟然倒塌!
金殿上開了個大洞,站在廢墟之中,引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慢慢握緊拳頭。君吾的神情彷彿在看一個小兒試他新買的玩偶,道:「感覺如何?」
半晌,引玉才道:「……我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強大的力量。」
他望向一旁在地上狂叫的權一真,神色複雜,道:「我師父以前說過一句話。他說,權一真是天生要飛昇的人,是天給的本事。這就是天給的神力嗎?」
君吾道:「從此以後,是你的了。」
引玉緩緩點了點頭。
下一刻,提起一掌就劈了過去!
這一掌用了權一真十成十的法力,威力駭人,鏡中爆出一團白光。隨即,引玉迅速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光圈,然後把那圈子從空氣中方抓起來一丟,套中了君吾。君吾看到腳下光圈,微微皺眉,似乎略感忌憚,謹慎地不去觸及,又看到引玉去拉地上的權一真,不動聲色,道:「引玉,臨陣反悔,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解釋嗎?」
「……」
引玉背對他背起權一真,不答。君吾道:「這麼做當然可歌可泣,情操高尚。不過,這真的是你的本心嗎。你勉強了自己幾百年,到現在還要繼續勉強下去?」
「……」
「你真當一點都不恨你現在救的那個人?就算不恨,難道也不討厭?」
「……」
引玉終於忍不住了。
他握緊了拳頭,咔咔作響,猛地轉身,道:「我是恨!我是討厭!!!但是,那又怎樣?!」
權一真激動不已,一邊說話一邊從鼻子嘴巴里往外狂噴鮮血,道:「師兄……」
引玉喝道:「閉嘴!!!」
他又轉向君吾,道:「您……您……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提醒我這一點?!說得好像你們都很瞭解我似的!是,我是討厭他!但是,那又怎麼樣?!他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我恨恨他還不行嗎?!」
「……」
謝憐一顆心沉到谷底又高高拋起,哭笑不得,險些栽倒。這是什麼歪理啊?!
接下來,引玉又道:「……但是……但是我也……就只想討厭討厭罷了,不等於我就一定要害他。什麼叫‘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天賦以外,沒有什麼東西天生就是該屬於誰的。別人的東西,我不要!!」
謝憐眼前一亮,喊了出來:「說得好!」
引玉又道:「我是想回上天庭,我是想位列十甲!但是!如果不是我自己修來的,那就根本沒有意義!我倒霉,我認了!如果我沒他厲害,那我起碼能承認我的確沒他厲害!
「承認我就是不如他,也沒那麼難!」
傲氣!
這一刻,謝憐終於又在引玉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時的那種光采和傲氣!
「哇」的一聲,權一真在他背上哭了,鮮血混著眼淚鼻涕一起滾滾飛噴,引玉給他噴得也滿臉是血,崩潰道:「別噴了!!!」
權一真嗚嗚嗷嗷地道:「師兄,對不起!」
引玉忍無可忍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了!反正你再怎麼道歉也還是不懂的。我真的受夠你了……」
君吾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引玉又道:「況且……況且我也不是一無是處。你也說了,論總體才幹,他未必比得上我。我有我自己的……」
咔。
君吾轉過身去,隨手一揮,道:「精彩。我想,你和仙樂一定很談得來。」
……
怎麼了?
怎麼了?!
謝憐被綁在椅子上,心臟狂跳要跳出胸腔。引玉怎麼了?!
他只是不說話了,臉色也變得很奇怪。而君吾負手,從容不迫地邁出了那個看似強勁的光圈,根本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阻力,道:「多少我也猜到你會這麼回答了。所以,沒先給你取下咒枷。」
咒枷?!
引玉手上,的確是有個咒枷的!謝憐趕緊看過去,引玉也抬起了手腕。
只見那原本一圈各帶般的咒枷收緊了許多,緊得彷彿要把引玉那隻手勒斷,而引玉整條手臂已經變成紙一樣的慘白色,並且那慘白還在不斷向上蔓延。
這咒枷,居然在吸他的血!
謝憐猛地向前一撲,連人帶椅撲倒在地,這下,連鏡子也看不到了。他在地上瘋狂掙扎,卻根本沒用,只能聽到鏡子裡傳來亂毆打之聲。
過了好一陣,一雙白靴出現在他眼前,卻是君吾回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隻吸滿了血、變成深紅色的「咒枷」,應該是從引玉身上取下來的,蹲下來,摸了摸謝憐的頭頂,道:「和你的小朋友去道個別吧。」
若邪的死結終於鬆開了。謝憐爬起來就衝他臉上打了一拳,當然沒打中,還差點又摔倒,但他本來也沒指望打中君吾,只是洩憤,狂奔到隔壁殿內。
只見引玉乾巴巴地躺在地上,又白又薄,像個紙片人,臉頰也乾癟下去許多,身上的靈光都消失了,重新回到又鼻青臉腫了幾倍、已經完全認不出本來面目的權一真身上。看來,那些法力已經物歸原主了。
謝憐撲了過去:「引玉殿下!!!」
引玉瞪著一雙比平時突兀多了的眼睛,看到他,啞聲道:「太子殿下……」
權一真趴在地上號啕大哭,仰天號道:「對不起師兄,我只會打架,但是我打不過他!」
他口鼻的鮮血又噴到引玉臉上和眼睛裡,光是看著都難受極了,引玉額上忽然青筋暴起,迴光返照般地喝道:「讓你別噴了!!唉!算了……你氣死我算了……」
他又有氣無力了下去。這幅情形,謝憐也不知道,他是更想唉聲嘆氣,還是更想潸然淚下,或者其實更想忍俊不禁。
忽然之間,引玉乾澀的眼眶內充滿了淚水。
他小聲道:「我知道的。」
他道:「一真是個奇人,我是個庸人。最高也只能走到那一步了。我知道的。」
謝憐心中,蔓延上一陣無力的痛楚。
引玉道:「雖然我知道,但還是不甘心。其實,我和鑑玉想的是一樣的。我比他更不甘心。我不是沒有過怨念,沒有怨念是不可能的。我後來都不敢想,那時候我為什麼明知一真穿著錦衣仙,還說讓他去死。到底是被氣得失去了理智,還是真的想讓他去死?」
謝憐抱著他道:「沒事了沒事了。這些都是小事了,真的。引玉殿下啊,你再在這世上活個幾百年的,你就知道這些真的都沒什麼了。氣得失智也好,真想讓人去死也好,隨便吧。誰沒這麼想過呢?我還想過屠盡天下負我人呢,是真的,不瞞你說,我還差一點就做了,你看我不也很厚臉皮地活到現在。你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做,這才是最重要的啊。」
引玉道:「可是……最後我……果然還是覺得……不甘心。」
他哽咽道:「既然已經註定了我不能成為驚才絕豔之人,那至少,我……想成為善良無暇之人。但是……我還是做不到。真的……太不甘心了。說實話,就算到了這一刻,一想到我是因為一真這個傻小子死的,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我連無怨無悔、滿心釋然地死去都做不到,這算什麼呀。」
謝憐柔聲道:「殿下,你已經很努力了。而且,你做得很好了。比大多數人都好太多了。」
引玉終於勉強笑了笑,道:「比大多數人好嗎?」
笑完,他嘆了口氣,最後遺憾的聲音隨魂逝去,喃喃道:「可是,我想做的,是神啊……」
謝憐深深低下了頭,道:「可是,引玉殿下,這世上,其實根本沒有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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