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點什麼,但難以啟齒,卡在喉嚨裡。而那幾名神官的臉色也都十分微妙。半晌,一名神官拍了拍他的肩,道:「沒事,沒事,太子殿下,我們懂的。」
謝憐被他拍了幾把,險些倒地,又道:「我……」
那神官哈哈笑了幾聲,道:「你也是太不容易了才會這樣,理解。你放心,我們不會和別人說的。」
謝憐想說的正是這個,對方先說了之後,他就完全不知道該再講些什麼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好,謝謝。那,我……我回去了。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離開的,總之,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又站在了空無一人的山路上,是被冬日冷冷的夜風吹醒的。
至此,謝憐才終於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他,謝憐,仙樂太子——強盜?!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此刻的謝憐無比後悔,之前的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想到要去攔路搶劫,弄到現在這樣一發不可收拾。為什麼會這麼不巧,什麼都沒做成,卻剛好被撞個正著?!
謝憐過去的人生中從未遇到過這種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發燒,腦子裡混沌一片,把臉埋進手裡。如果能夠時光倒轉,他甚至願意用數年的壽元和修為來換。正懊惱不已,他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前方模模糊糊一個白色人影,登時一驚,猛地抬頭,道:「誰?!」
他一抬頭,那人影瞬間消失不見,而謝憐則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雖然沒看到那人的臉,但他總覺得,那人的臉上,像是帶著一張面具!
可是,掃了一圈,沒見到任何人的蹤跡,謝憐忍不住懷疑方才看到的人影只是自己心慌意亂下產生的錯覺。無論是不是,他都不敢在這裡多留了,匆匆下了山。
回去後,風信已經等了他大半天,一見他就道:「殿下你上哪兒去了?你到底想到什麼辦法了?」
謝憐哪裡敢和他說。對任何人他都沒法說,對風信更不可能。謝憐簡直沒法想象,一直堅信他德行無雙的風信知道他的辦法居然是跑去搶劫後會怎麼想,這件事,他只盼著能永遠埋在心裡,爛在肚子裡才好。於是,謝憐含糊道:「沒有。」
風信愕然,道:「啊?那你出去這麼久是幹什麼了?」
謝憐心神都有些恍惚了,道:「你不要問了。我什麼都沒幹。」
風信十分奇怪,但怎麼問謝憐都不說,他作為侍從也不好多問,只得低聲道:「那我們還是明天再出去賣藝?」
謝憐卻道:「我不出去了。」
他現在已經徹底混亂了,滿腦子都是不可思議的擔憂:萬一剛好遇上那個中年男子該怎麼辦?萬一現在已經開始全城通緝他了該怎麼辦?風信也覺得他神情不對勁,道:「你是累了吧?這樣好了,殿下你不要出去,我一個人出去就行了。你專心修煉就是。」
然而,他不知道,謝憐根本連修煉也無心了。
原先,謝憐一心修煉,因為唯有如此才有機會再回上天庭,但現在,他對回到上天庭這件事也產生了恐懼。
雖然那幾個小神官說他們不會說出去,但他們真的不會說出去嗎?現在的上天庭會不會已經傳遍了今天這件事?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謝憐就簡直不能呼吸。他根本沒法忍受被打上這種汙點,被旁人戳戳點點。
輾轉反側,困頓疲乏,謝憐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這一覺睡得也不安穩,做了不知什麼噩夢,又突然驚醒,而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了。風信果然一個人出去賣藝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隔壁屋裡傳來國主和王后低低的咳嗽聲和說話聲。
謝憐躺在地上,情不自禁想象著,如果這件事真的傳開了,被父母知道了會怎麼樣,他們會多麼不可置信。國主也許會氣得暴跳如雷,一邊咳血一邊罵他,而王后肯定不會罵他,但她一定會傷心欲絕,因為他讓他們蒙羞了。
想到這裡,謝憐根本待不下去了。他一定要找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於是,謝憐從草蓆上一軲轆爬起,衝了出去,迎著冽冽寒風漫無目的奔了十幾裡。
有人的地方他都不敢停留,因為他總覺得別人在盯著他看,審視他有多不堪,直到奔到一處墳地,一個人也沒有了,他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一晚比前一晚還要寒冷,到了這裡,謝憐才發現,臉頰和手都要被凍僵了,身體也在微微打著哆嗦。並不只是寒冷,可能還有恐懼。謝憐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吐了幾口熱氣,目光一轉,發現一座墓碑前,供著兩罈子酒。
看來,這墓碑的主人生前是個愛酒之人,所以死後旁人掃墓,也給他帶了酒。謝憐蹲了下來,他從沒喝過酒,但聽人說過,酒暖身,還能忘事,頓了片刻,忽然拎起酒罈,開啟塞子就是一通猛灌。
這酒不是什麼好酒,便宜大壇,味道嗆烈得很,謝憐灌了幾大口,嗆得猛一陣咳嗽,但好像的確暖和了些。
於是,謝憐抹了抹臉頰,乾脆坐在了地上,抱起罈子來,大口大口地繼續灌自己。
恍惚間,好像看到不知從哪兒飛出一團幽幽的小小鬼火,圍繞著他打轉,似乎很急。謝憐只顧自己喝酒,跟沒看到一樣。那團鬼火彷彿拼命想要靠近他,但因為是虛無之火,每次迎向他,都只能生生穿過,永遠無法觸碰到他。
一罈子下去,謝憐早就暈暈乎乎的了,醉眼惺忪看它飛來飛去的,實在可憐,又實在好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胳膊肘撐在酒罈邊緣上,道:「你在幹什麼?」
那團鬼火一下子凝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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