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金像倒莽將埋苦兒

這青年雙掌寬大,一掌剷下去,即寬且深,刨起坑來泥土飛揚,彷彿一條精瘦的黑狼狗。謝憐正奇怪他為何忽然挖坑,卻見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泥土,便用手在水窪裡舀了一捧水,送到嘴邊。

見狀,謝憐躲不下去了,連忙走了出去,攔下他的手,從袖裡乾坤中取了一隻水壺,遞給他。

郎英已經含了一口水窪裡的水,鼓著腮幫子嚥了下去,望著這突然出現的小道士,不奇怪,也不推辭,接過就喝,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都下去了。喝完才道:「多謝。」

既然已經突兀地出現了,謝憐也不講究什麼自然的開場白了。他儘量把拂塵甩得仙風道骨、值得信賴,道:「這位朋友,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郎英道:「我們從永安城的郎兒灣來,本來是要到皇宮去。現在我改主意了,不去了。」

謝憐一怔,道:「我們?」

郎英點了點頭,道:「我們。我,和我兒子。」

謝憐越發糊塗,心裡卻微微泛起一層寒意。只見郎英把背上行囊解下來,打了開來,道:「我兒子。」

他背上行囊裡裹著的,居然是一個小兒的屍體!!!

那幼兒身形極小,看來不過兩三歲,面色發黃,臉頰下凹,腦門貼著幾根稀稀拉拉發黃的細毛,還長著一些痱子。小臉蛋憋成一個奇怪的表情,看起來要哭不哭的,難受極了。眼睛已經閉上了,嘴卻是張著的,但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謝憐瞳孔驟然縮小,心神大震,說不出話來。難怪他一直感覺這青年有股神氣不對勁。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覺得不似常人。說話、做事,彷彿完全不考慮後果,橫衝直撞,不顧頭尾。現在看來,這個人,哪還有什麼後果還需要考慮的?

郎英給他看完了兒子,又把孩子裹了回去,仔仔細細掖好了邊角。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動作,謝憐心中一陣難受。他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小的孩子的屍體,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兒子是怎麼死的?」

郎英背好了行囊,茫然道:「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死的。又渴,又餓,又生病,好像都有一點吧。」

他撓了撓頭,道:「剛揹著走出永安的時候,他還會咳嗽幾聲,在後面爹啊爹啊的喊我。後來慢慢沒聲了,就咳。再後來咳也不咳了,我以為他睡著了。找到東西吃,想叫他起來的時候,他不起來了。」

這孩子竟然是死在逃難路上的。

郎英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照顧小孩子。我老婆要知道兒子死了要罵死我了。」

沉默一陣,他又道:「我好想我老婆還能罵我。」

他的神情始終是平淡的,宛如一截枯死的樹,黑了的潭,驚不起半點生機和波瀾。謝憐喉嚨一陣發緊,半晌,小聲道:「你……你……埋了吧。」

郎英點頭,道:「嗯。我想挑個好點的地方,這裡就不錯,有樹擋太陽,還有水。埋完了我就回去。多謝你的水。」

他咳嗽了幾聲,又彎下腰,繼續用手刨坑。謝憐卻喃喃道:「不。你不要向我道謝……不要向我道謝,不要。」

這時,風信和慕情也趕到了,兩人見這邊一個挖坑一個發呆,都是莫名其妙。謝憐也沒心情多說,稀裡糊塗重複了幾句,好半天才想起來,光給水是不夠的,這人還要回去永安,於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半晌,終於摸出一個東西,遞給他:「這個你拿走吧。」

郎英停下動作,仔細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枚不足指甲大小的深紅色珠子,色澤瑩潤、光滑流轉,瑰麗得驚心動魄。就算不知這是什麼,只要看上一眼,也知道這枚小東西一定價值連城。

這正是三年前上元祭天遊時,謝憐所戴的那一對紅珊瑚珠耳墜裡僅存的一隻。慕情對這顆珠子可算是印象深刻,一看就臉色微變。郎英也不推辭,他彷彿什麼正常人該有的禮節和顧慮都沒了,伸手就接了,道:「多謝。」

他把那顆珠子悉心地收在腰帶裡,把背上行囊取下,輕輕放進坑裡,道:「爹馬上就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他便用手,鄭重地把泥土推上,蓋住了布包。謝憐捂額,閉上眼。再過一陣,那青年大步裡去了,風信詫道:「殿下,他這埋的是什麼?他說‘爹’?這是埋了個人?」

慕情則關心的是別的事,道:「殿下,我方才去查了一下,事情弄清楚了。永安那邊本來就不富裕,宮觀廟宇修得少,而且那邊道觀好像有地方規定,不供奉者是不能進宮觀裡參拜的,所以去到太子殿裡的都是富足人家,而受災的窮人,根本就不會去……」

謝憐不答,沉聲道:「你們,去永安,看看情況。我,去見國師,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二侍不敢大意,齊聲應是,立即動身出發。而謝憐轉身便朝太蒼山方向奔去。

看樣子,永安的災情,怕是隻大不小。可是,就算他聽不到祈福的聲音,皇宮那邊,卻不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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