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遺紅珠無意惹紅眼 6

聽他這麼說,國主臉上怒氣閃現。

大抵天底下的父子,都要經歷這樣的變化。在兒子幼小之時,會把父親當作天地間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自己的榜樣,崇拜無比。而當兒子長到了一定年紀之後,便會開始逐漸懷疑父親的一切,甚至逐漸反感,終至雙方都拒不認可彼此。

謝憐上太蒼山清修,根本目的,固然是因為習武求道乃他心之所向。不過,其實他並不執著於在何處求、以何身份求。

所謂「道」,見字解意,便是「人行於路」。只要一人一心向道,在哪裡都是修行,不一定非要做足形式,拘泥於上山入觀。謝憐之所以軟磨硬泡,一定堅持要上山,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覺得實在和父親談不來。

貴為仙樂太子,謝憐一出生,仙樂國主便為他將此生的道路都整整齊齊地劃好了。小時候還好,小小的人,沒什麼煩惱,謝憐也只需要父母陪著一起堆金箔殿、嬉鬧玩耍。而隨著年歲漸長,謝憐越來越發覺,父親非但是父親,他還是一位國主,他們的許多想法、做法都無法磨合。比如,所謂的皇室威嚴,就是謝憐最不喜歡的東西之一。

既然無法磨合,那還是遠遠躲開為好。每次回宮,他多與母親相談甚歡,從不與父親推心置腹。雙方也極少主動與對方搭話,次次都是皇后在其中調和。

父子二人原本就僵持了數月,此時謝憐屢屢堅持,不肯退讓,國主便道:「好啊,那你就代他受過吧,就看你做不做得到了!」謝憐道:「當然!」皇后看他們父子二人又對上了,急道:「這是何苦來?」

這時,一直一聲不吭的風信突然舉起左手,往右手臂上劈下。「咔嚓」一聲,眾人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他的右臂也和戚容一樣,軟軟地垂下。謝憐又驚又怒,道:「風信!」

風信額頭冷汗微流,二話不說對著戚容跪下,咚咚咚地便磕了三個響頭,謝憐攔都沒攔住。戚容頗為得意,哈哈笑道:「行啦,本王就勉強原諒你吧。早這樣不就好了?」

雖然他的手臂也斷了,但離去之時卻神清氣爽,彷彿打了一場勝仗。而風信還跪在地上,一旁慕情看著這一幕,神色隱隱發灰,不知在想什麼。謝憐則猛地轉向父親,怒道:「你!……」

風信左手一下拉住他,道:「殿下!」

皇后也把手挽住了他。謝憐心知,風信十四歲跟隨自己,頗受皇后優待,不忍見他父子爭執,引得皇后難過,這才如此。他如現在發作,無異於白費風信心意,只得強行忍下,然而心中已怒火中燒。國主面色這才微微緩和,沉著面容出去了。

皇后素來也很喜歡風信,嘆道:「唉,好孩子,委屈你了。」

風通道:「皇后請千萬不要這麼說,職責所在罷了。」

聽了這句,慕情目光閃爍,似是無聲地冷笑了一下。謝憐則閉上眼,道:「母親,您若是實在管不住戚容,就關住他吧。」

皇后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也離去了。

謝憐請了一名御醫,讓他將風通道右手處理了,道:「風信,對不住了。」

旁的人一走,風信又立刻換了一張臉,嗤道:「這有什麼。我敢打他,還怕他報復嗎?」頓了頓,又勸道:「殿下,你教訓戚容自然是對的,不過還是不要和陛下置氣了。陛下是國主,又是長一輩的人物,想東西和咱們不一樣。你們父子吵架,皇后看著悶悶不樂。她本來也有為難之處。」

謝憐又何嘗不知,母親有為難之處?

戚容之母,乃是皇后胞妹,姊妹情深,年少時不懂事,情|竇初開,一心追求自由,聽信甜言蜜語,毀了定好的婚事,和府中一個侍衛私|奔了。誰知所嫁非人,千金之軀窩在一個狗窩樣的屋子裡過了沒半年,那侍衛暴露本性,花天酒地,戚容出生之後,他更是對妻子拳打腳踢。最後,母子二人實在熬不下去了,戚容長到五歲時,她灰溜溜地帶了孩子回家。因早已淪為貴族醜聞,閉門不出,終身鬱鬱不樂,只對唯一的兒子倍加疼愛。

一次動|亂,戚容之母為救皇后不幸中了流矢,臨終前,便將戚容託付給了謝憐之母。

皇后自當盡心盡力。可是,別人的兒子,總是很教人為難。不好管,管多了嚴厲,彷彿是在苛待,念及情誼,於心不忍;也不好不管,管少了,就變成現在這個德性,若不約束,今後只會變本加厲。皇后也時常不解,分明她照看謝憐和戚容的方法相差無幾,可為何養出來的孩子,性子卻差別這麼大?

這時,謝憐忽然想起,還有個小孩兒一直躺在屋內床上。他撩起簾子一看,那幼童不知什麼時候又坐了起來,似乎正從縫隙裡往外瞅。謝憐一掀簾子,他又乖乖躺下。謝憐道:「方才外面吵架,嚇著你了嗎?別在意,不關你的事。」

一名御醫道:「太子殿下,這位小朋友的傷勢已經處理好了,只需靜養即可。」

謝憐頷首道:「有勞了。」

又彎下腰,問那幼童道:「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去?」

那幼童搖了搖頭,道:「沒有家。」

風信託著自己被吊起的手臂上來了,道:「沒有家?莫非當真是個小乞丐?」

看這孩子又瘦又小,衣物骯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沒有可歸之家,總不能把他丟在皇宮,或是扔在大街上。謝憐略一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先帶他跟我回太蒼山吧。」

誰知,慕情卻忽然道:「他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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