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起死回生 盧蘇寧 第2頁,共2頁

「我是上訪總代表啊!」

程銳說:「上訪是你的權力,誰能整治你?我今天過來是和你交朋友的。」

劉克平看了程銳一眼:「朋友?那得看是真朋友還是假朋友。」

不斷有雨滴滴在程銳的臉上,程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劉克平的老伴感到過意不去,端來一個臉盆舉在程銳頭上接水:「廠長,你過這邊坐吧。」

程銳挪了一個地方說:「沒想到這房子漏得這麼厲害!」

劉克平的老伴說:「一下雨就漏,這還是下小雨,下大雨家裡的盆全用上還不夠。找廠裡,廠裡說沒有錢修。這年頭誰管我們這些老東西死活!」

又有雨水滴在程銳頭上、身上。劉克平的老伴又端來一個塑膠盆接水:「廠長你還得挪個地方……」

程銳說:「我就坐在這,讓我好好感受一下房子漏雨的滋味。」

劉克平的老伴把盆舉在程銳的頭上:「程廠長,你還是換一個地方坐吧。」

程銳接過劉克平的老伴手裡的盆子,頂在頭頂上,動情地說:「你們在漏雨的屋裡住了這麼多年,讓我淋一會兒,也好把這事記在心裡。」

程銳注意到牆上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劉克平和老伴端坐在前面椅子上,左邊是一對穿軍裝的中年夫婦,右邊的一對夫妻看上去要年輕些,身上穿著188廠工作服。一個大一點兒的男孩摟著劉克平的脖子,小一點兒的女孩坐在老伴的膝蓋上。

程銳和劉克平的老伴聊起來。從老人的話裡,程銳弄明白了上面的關係。照片是幾年前照的,有些發黃。左邊穿軍裝的是劉克平的大兒子兩口子,大兒子在部隊因公犧牲了。那個摟著劉克平脖子的是他們的孫子,名叫大欣。因為參與盜竊團伙的活動,現在正在接受勞動教養。老人說到這裡哽咽住了。程銳頂著盆,坐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安慰老人。至於那個穿著188廠工作服的年輕人,程銳想,一定是郎三說的仗義執言的軟體工程師劉興東了。一問老人,老人含淚點頭。

程銳與劉克平的老伴聊天時,劉克平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程銳頂著盆的舉動,讓他的心裡很愧疚。他猛抽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的一個水盆裡,然後走過去,拿開了程銳頭頂上的盆,說:「程廠長,你的這份心意我領了,還是過來坐吧。」

程銳站起來抬頭檢視漏雨的房頂,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大步奔向門口。

劉克平的老伴拿著雨傘追到門口,程銳已消失在雨夜之中……

劉克平的老伴轉回身,埋怨道:「我說老頭子,你今個兒吃錯藥啦?廠長來看咱,你咋能這樣對待人呢?」

劉克平吐出一口煙霧說:「我故意把椅子放在漏雨的地方,就是想讓他知道漏

雨是啥滋味。房子漏雨咱們反映多少次了,多少年了,解決了嗎?別以為他來說幾句好聽的話,就是關心群眾了。這幾年好聽的話我聽多了,我不但一點都不激動,我還感到噁心。這叫啥?時髦的話叫做秀!我早就看夠了這一套把戲,今天又來了!演給誰看?!」

王大義走訪的是老趙師傅家。遇到的情形要比程銳好一些。老趙師傅見王大義雨夜來到他家,急忙要下炕迎接,被王大義一把按住了。

王大義說:「趙師傅,你就坐炕裡,我也上炕行嗎?」

老趙師傅說:「王書記,不怕屈尊你就上來吧。」

王大義脫鞋,盤腿坐在炕上,說:「咱們職工住在樓房裡燒火炕取暖,坐在這炕上我屁股不熱,臉熱!」然後從兜裡掏出一盒香菸,開啟抽出一支,遞給老趙師傅。

老趙師傅衝王大義擺擺手,拉過炕上的煙笸籮,「我抽慣了這個。」拿起一張紙條,捲起了旱菸。

王大義往前湊了湊:「我也卷一支。」然後熟練地捲起一支旱菸。

老趙師傅默默注視著王大義捲菸的動作。

王大義卷好了一支旱菸,掐掉上部,打著火機,湊到了老趙師傅面前。

老趙師傅連忙推讓著說:「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讓書記給我點菸。」

王大義擎著打火機說:「論年齡你和我父親差不多,給長輩點菸有什麼不可以的。」

老趙師傅只好將嘴巴湊了過去。

王大義給老趙師傅點燃旱菸,又將打火機移到自己面前,點燃了自己嘴巴上的旱菸,抽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老趙師傅說:「這老煙泡勁大,你抽不慣就別抽了。」

老趙師傅的老伴端來一杯開水,說:「王書記,咱家也沒茶,喝點白開水吧。」

王大義謝過老人,接過玻璃杯放在炕沿上。

老趙師傅吐出一口煙說:「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王書記,你說吧,找我有啥事?」

王大義說:「沒啥事,就是想和趙師傅交個朋友,咱爺倆嘮嘮家常。」

老趙師傅說:「王書記這是抬舉我,交朋友高攀了吧?你工作這麼忙,還有閒工夫到我這兒嘮家常?有啥事你就直說吧。」

王大義說:「我家在西北,初來磨盤山,在這裡也沒個朋友,白天工作忙,晚上沒事,有時也挺孤單的,所以想找您嘮嘮嗑。其實我打心眼裡不想來磨盤山,你想啊,我家在大西北,我一個人跑到磨盤山,坐在火山口上,圖個啥?」

老趙師傅沒想到王大義會這麼說。在他印象裡,應該說一番豪言壯語,或者聽從國家召喚之類的話語,便問:「那你為啥還要來?」

王大義說:「我是讓程廠長騙過來的。再說了,兵總領導派我來,我敢不來嗎?我也是有苦沒處說啊!」

老趙師傅不信任地說:「王書記你就別和我繞彎了,你今兒過來是想沒收我們上訪的火車票的吧?」

王大義說:「上訪是職工的權利,我有什麼權力沒收你的火車票?今天下雨,聽說我們廠不少職工家漏雨,廠裡領導分頭走一走看一看,我就到你家了。」

老趙師傅說:「我家在一樓,一樓雖然潮一點,但也有好處,起碼不漏雨啊!這個樓多少年沒人管了,化雪漏,下雨也漏,去年夏天下大雨,五樓漏到了四樓,四樓漏到了三樓……我們樓頂的老邱家,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找廠裡,廠裡說沒錢修,他自己花錢修了一回,可還是不行。」

王大義騙腿下地穿鞋,邊繫鞋帶邊說:「我上去看看。」

王大義從老趙師傅家出來,順著樓外的梯子冒雨爬上五樓樓頂檢視,發現樓頂防水層已皸裂,臨時新鋪上去的幾塊油氈紙顯然無法遮住全部的雨水。這時,他聽到樓下有人喊:「王書記小心啊!」

王大義扭頭一看,發現樓下站著許多人,有的打著傘,有的用應急燈為他照明……王大義順著鐵梯下到地面,眾人立刻蜂擁著圍了上去。

王大義衝著站在雨地裡的工人們說:「程廠長承諾一個月內沒有電他就辭職下臺,今天我也做一個承諾:如果下次下雨時職工宿舍還漏雨,我就不當這個書記!」

眾人熱烈地鼓起掌來。

老趙師傅走上前,雙手緊緊地握住了王大義的手。王大義感到了老趙師傅手上的力量。突然他感到老趙師傅塞給他一個東西,展開手心一看,是一張火車票。

趙君亮去的是老馮師傅家。老馮師傅家和劉克平家一樣,住的也是60年代蓋的小平房。趙君亮走進屋,看見老馮師傅的小孫女婷婷蹲在地上用手接屋頂漏下來的雨水,嘴裡嘟囔著「下雨啦冒泡啦」的歌謠,濺得小臉上都是水花。天真的孩子感覺這是件很開心的事。老馮師傅坐在炕沿上,看了趙君亮一眼,沒說話,依舊低頭擺弄他的那隻舊嗩吶。

趙君亮坐在老馮師傅身旁說:「我是三屆班子成員,工廠沒搞好我有責任,以前我自己對振興工廠失去了信心,工作消極,無所作為,你吹嗩吶罵我,我能聽懂。」

老馮師傅用衣袖擦著嗩吶上面的鏽跡:「嗩吶不會罵人,我無非是發發心裡的怨氣。」

趙君亮說:「馮師傅,對廠領導班子,對我個人有什麼意見你儘管說。」

老馮師傅沒想到趙君亮是來徵求意見的,他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趙君亮說:「別的先不說,就說眼前的。廠裡宿舍普遍漏雨,這件事大夥反映過多少次了?就

這件事一拖就是好幾年,誰管了?廠裡是有困難,可是再困難也沒擋住領導買轎車。你說大夥心裡能平衡嗎?」

趙君亮說:「我這個副廠長只能管頭頂上一小片天,管不了那麼寬。」說著掏出三百塊錢,放在老馮師傅手裡,「馮師傅,你家今後生活有困難就來找我,我負責解決。」

老馮師傅把錢重新塞回趙君亮手裡:「這個錢我不要!」

趙君亮站起身說:「廠裡困難的人家多,我照顧不過來。不管怎麼說你給我當過一年多師傅,師傅有困難你只管和我說。」說完把錢塞到炕上的被子下面。

程銳離開後,劉克平和老伴吵了起來。老伴端著臉盆一邊接房上漏下的雨水一邊說:「不管咋說,廠長是頂著雨來咱家的……」

劉克平把程銳坐過的椅子推向一旁,說:「你記住,他就是來一百次,咱這房子照樣還是漏。以前的廠長不是也來過嗎?失望的次數太多了,我現在成了精,他們騙不了我!結果怎麼樣?坐不住了,跑了吧!」

老伴說:「要我說程廠長這個人不錯,這兩個月的工資也都按時發了,晚上也不用摸黑了,你不該這樣對待人家。」

劉克平一腔怨恨:「我不需要這種虛情假意!他要是真關心群眾,就把全廠職工宿舍漏雨的事解決了,來說幾句好聽的話有什麼用?!」

老伴說:「再說了,程廠長他爹還救過你的命,當年要不是程國林跑過去讓你們撤下來,你恐怕早就沒命了……咱做人做事得憑良心。不管怎麼說廠長是頂著雨來的,你總得給領導留點面子吧?你太過分了……」

突然,他們聽到房頂上好像有動靜。劉克平覺得很奇怪,打著傘推門來到院裡,用應急燈向房頂上照,頓時像被人施了法術似的釘在了那裡。

房頂上,程銳和司機小李正冒雨把一大卷苫布展開,鋪在房脊上……忽然,程銳腳下一滑,劉克平猛地向前一撲,心被揪得緊緊的。隨後跟出來的老伴在一旁抹著眼角:「好人啊!」

劉克平仰起臉迎接天上的雨水感嘆:「下雨了,開春了!」

林媛打著雨傘從一個老工人家裡出來,耳邊又傳來了老馮師傅吹奏的嗩吶聲,在這個雨夜聽來,愈加的淒涼,也更讓她感到幾分寒意。她抱緊雙肩,回頭望去,家屬區籠罩在一片茫茫的雨霧中。忽然,她發現劉克平家的房頂上隱約有人影在晃動。林媛加快腳步向那個地方奔去。在平房前,她猛地站住了。風雨中,那個她熟悉的身影,正冒著風雨在房頂上鋪苫布。那個身影已經深深地鐫刻在她的心裡了。熱淚肆意湧出了林媛的眼眶,她抹了一把,目光隨著程銳的身影移動。忽然,房頂上的程銳腳下一滑,林媛的心倏地一揪,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右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猛然間,林媛撒開雙腿向家的方向大步跑去。

林媛一口氣跑回家,衝進廚房,開啟煤氣罐,調到最大火力,燒上了一鍋水。然後又找出一塊生薑,洗乾淨後,在案板上切起來。林媛臉色漲紅,動作顯得有幾分急切,還有幾分慌亂,一不小心,鋒利的刀刃切在了右手的中指上,鮮紅的血冒了出來。林媛把手指伸進嘴裡吸吮了一下,繼續切姜,薑片很快被剁成了細細的薑絲。灶上的水開了,林媛摟起薑末倒進開水裡。然後拉開櫥櫃門,蹲下身子在裡面翻找了一氣,衝臥室喊道:「媽,你把紅糖放哪兒了?」

母親走出臥室,說:「家裡的紅糖都吃光了,我又沒去買。你怎麼了?不舒服?」林媛說:「今晚程廠長他們冒雨爬上房頂,給漏雨的老工人家房頂鋪苫布,衣服全都溼透了。」然後快步走到門口,拿起靠在門邊的雨傘就要出門。母親說:「你幹嗎去?」林媛說:「我出去買!」母親說:「樓上張阿姨家的兒媳婦正在坐月子。我去看看有沒有。」說著,來到門口,剛想換鞋,只見林媛已經風一樣衝出門,噔噔向樓上跑去。不一會兒又跑了下來,手裡拿著一袋紅糖。林媛把熬好的紅糖姜水倒進保溫壺內,又馬不停蹄地衝出了家門。母親疑惑不解地望著林媛的舉動。

程銳回到宿舍,扒下身上溼透的衣服,裹上軍大衣,還是感到渾身發抖。他拿起暖瓶想倒杯熱水喝,晃了晃發現暖瓶是空的。拉開門,剛準備出去開啟水,看見林媛一手拿著雨傘,一手提著一個保溫壺站在門口。

「廠長,我給你熬了一壺薑湯。」林媛徑直走進屋內,開啟保溫壺,把滾熱的薑湯倒在茶杯裡,端到程銳面前,「喝點薑湯去去寒氣。春雨涼,小心感冒。」

程銳接過薑湯說:「小林,謝謝你!」程銳俯下頭喝著薑湯,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看著程銳喝著薑湯,林媛的心裡暖融融的,關愛的目光停留在程銳的臉上。面前的這張臉稜角分明,有一種金屬的質感。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展示出一個真正男人讓人沉醉的成熟氣質。一層密密的短髭,野草般從他的嘴巴上冒出來,眉宇間透出一絲倦態。大衣下光著腿和腳……林媛的心驀地疼了一下。程銳放下茶杯,林媛才從她的那場沉迷中驚醒過來,看見搭在椅子上的溼衣服,抓起衣服,沒等程銳反應過來,林媛已奔出房門,消失在夜色中。

程銳端著薑湯,看著放在茶几上的保溫壺,心中充滿感激之情。忽然想起什麼,在牆壁上用拳頭捶了三下。不一會兒,王大義披著大衣走了進來。

王大義提了提鼻子:「怎麼有一股薑湯味?」

程銳說:「鼻子真靈!保溫壺裡還有一碗薑湯,你趕快喝了,驅驅寒氣。」

王大義走過去,開啟保溫壺,倒了一杯薑湯,喝了一口,讚歎味道不錯。然後問:「誰送來的?」

「你就喝吧,管誰送的幹什麼?」

「那不行,我得問清楚了,咱們倆都是廠領導,待遇卻不一樣,憑什麼只給你

送薑湯,不給我送?」

程銳問:「喝一杯薑湯身上暖和多了吧?」

「別打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什麼事你都要問個清楚,這就是你王大義煩人的地方。」

「我喜歡清清楚楚做人。」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友,這就是沒人給你送薑湯的原因。」

王大義說:「誰敢說我沒有朋友,不是你叫我過來喝薑湯嗎?」

程銳說:「你這個人不缺大情大義,可真正朋友是要講點私情的,比如包容朋友的一些缺點……」

王大義把最後一點薑湯倒進嘴裡說:「我對你還不夠包容嗎?」

程銳笑了,他還記得第一次和王大義見面兩人就吵了一架,那時程銳當營長,王大義是新來的營教導員,從那以後兩人吵架成了習慣,有話也不好好說,吵架便成了兩人主要的交流方式,三天不吵架互相想念對方,時間長了,兩人便成了能扣根問底的朋友。

王大義掏出兩張火車票放在茶几上:「我們上訪變下訪,還是很有成果的。老趙師傅說他們明天不去北京上訪了。」

程銳說:「老工人們是講理的,只要我們真心實意地為他們著想,他們就不會鬧事。老工人們生活真的很困難,工作了一輩子,退休金還不如剛剛工作的新工人多,就這點錢還不能按時發,作為廠領導,我們心裡應該感到愧疚!」

王大義說:「是啊!我們的老工人幹了一輩子,還住在漏雨的房子裡。剛才我已經承諾下去了,下次下雨宿舍再漏雨,我這個書記就不幹了!從明天開始,維修宿舍的工作全面展開!」說完忽然陷入了沉思。

程銳知道一個實質性的問題擺在了王大義和他的面前:「錢!」維修宿舍需要錢,而且是個不小的數額。錢從哪來?兩個人坐在那裡沉默不語。

林媛回到家,沒有立刻去洗程銳的溼衣服,而是掛在了衣架上。猛然間感到程銳彷彿就站在自己面前。她臉頰滾燙,渾身戰慄著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在衣服上面輕輕摩挲著,把頭慢慢俯在上衣胸口處。她嗅到了一股特別的氣息。那種氣息經過她的鼻腔,進入她的肺部,最後一直滲入到她的心田裡,讓她沉醉,讓她痴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似的閉上了眼睛。

「小媛,你幹什麼呢,還不睡?」臥室裡母親的話把林媛從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含糊地應付了母親一句,溫柔的目光將衣服重新愛撫地撫摩了一次,最後,才把程銳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泡在了臉盆內。

林媛的洗衣過程異常的緩慢。衣領、袖口、前襟,每一處都洗得很仔細,彷彿那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和心中的戀人輕聲交談,又是在享受一場精神的盛筵。她實在不願讓這場盛筵帶給她的那種幸福得暈眩的享受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