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起死回生 盧蘇寧 第2頁,共2頁

小陳說:「他們說開會可以,但必須答應三個條件:開會時間、地點、參加會議的人員必須由他們來定;會議由他們來主持;會議內容由他們來定。」

程銳當時就火了:「小陳,你現在就去告訴他們,他們的三個條件我不能答應。工廠新的領導班子是全廠的核心,從現在起,188廠絕不允許有兩個司令部!會由我開,時間、地點由我定,他們不來參加會議,以後就別來找我解決問題,他們不願參加座談會,我們請其他老同志來參加會議。重新擬一個名單,辦公室準備派車上門去請!」

王大義說:「我去請他們。」王大義和小陳主任一起出去。

趙君亮說:「要我說老工人不來開會就算了,這些老頭不好得罪。搞不好他們

又會鬧出點事來。這樣的座談會以前開過不知多少次,啥問題也解決不了。咱們說的他們聽不進去。他們提出的問題咱們也解決不了,最後都變成了吵架會,批判會,圍攻會,要多難堪就有多難堪,咱們就別自討沒趣了。」

程銳決心已定,他已經想好了老工人座談會要談的內容。大家不是都怕工廠破產倒閉嗎?我就把這個問題交給大家討論,讓大夥說怎麼辦。程銳並不擔心老工人代表不來開會,但他一定要做出主動出擊的態勢,我請你們,你們不來,這可怪不得我了。

前幾任廠領導班子都被老工人們鬧怕了,遇到老工人們上訪都躲,劉克平沒想到新廠長會主動出擊召開老工人代表座談會,他立即召集大家開會商量對策。提出開會時間、地點、參加會議的人員必須由他們來定,會議由他們來主持,會議內容由他們來定,先給新廠長、新書記來一個下馬威,他們把會議地點定在職工俱樂部。劉克平估計新廠長、新書記會被迫接受這些條件的。

王大義和陳主任走進俱樂部,發現俱樂部裡聚集了眾多退休老工人,受到邀請的二十五位代表全都在。王大義說:「程廠長說了,你們提出的三個條件,他一條也不答應。程廠長的原話是:‘新的領導班子是全廠的核心,從現在起,188廠絕不允許有兩個司令部!」

老趙師傅說:「不答應咱們的條件,咱們就不去開會……」

老工人們起鬨:「咱們不去!他能咋樣?」

「咱們退休了,他管不著。他要開會就開會?他叫咱去咱就得去啊?不給補發工資咱們就不去!」

「對,有啥招兒讓他想去!」

「我還沒見過哪任廠長敢跟我們這樣說話,他以為他是誰?到時候我們照樣趕他滾蛋!」

王大義說:「程廠長在會議室等著你們。老同志不是有意見嗎?為什麼不能面對面和廠領導談呢?如果被邀請的老同志不願意參加會議,程廠長將邀請其他老同志參加座談。」

老馮師傅說:「他說開會就開會?我們不去,他能把我們怎麼樣?」

劉克平一言不發,心想如果我們拒絕參加座談會,明天集體上訪的理由就不那麼充分了,鬧僵了不利於問題的解決。

老馮師傅說:「老劉你說話啊。你是總代表,咱們聽你的。」

老趙師傅說:「咱不去開會顯得咱們不講道理,我的意見是去!咱們怕他不成?去會一會他!」

劉克平坐在一旁,一直緘默不語。他對這類座談會始終懷有牴觸心理,認為開這類會議只是走形式,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廠領導每一次的承諾都說得天花亂墜,結果還不是和從前一樣。但是如果不和廠領導面對面交涉,他們提出的問題何時才能得到解決?程銳不卑不亢的性格很出乎他的意料,程銳敢召

開老工人座談會,說明他不是那種繞著困難走的人。看來新廠長還是挺有性格的。劉克平決定帶領老工人們去會會程銳。想到這兒,劉克平站起身來說:「走,咱們去會一會他!」

幾十名老工人一起從俱樂部出來。

厂部會議室裡,趙君亮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九點多了,他看了一眼程銳說:「要我說不來就算了。」

程銳仍執著地等老工人們來開會。這時走廊裡傳來亂鬨鬨的聲音,小會議室房門開了,劉克平和眾多退休老工人闖了進來。

劉克平說:「程廠長我們來了,時間、地點你來定,咱們人多一點行不行?」

程銳站起來:「行啊!人多更有代表性嘛。大家都進來吧,歡迎大家來開會!」

幾十名老工人一下子湧進小會議室,小會議室原定的座位坐不下。

程銳說:「把桌子撤了,多搬些椅子進來。」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搬來許多椅子,還是有許多老工人坐不下,站在小會議室裡,就連走廊門口都擠著許多人。

程銳說:「許多老同志我都不認識,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好嗎?」

老趙師傅說:「我先自報家門,我就是帶頭到北京上訪的,我姓趙,叫趙可剛,1950年參加工作的。」

老馮師傅說:「我就是領人攔火車的,我姓馮,叫馮偉,以前是206車間的。」

老曲說:「我叫曲文學,圍堵省委書記我參加了。」

劉克平站起來說:「我叫劉克平,是大夥選出來的總代表,這些活動都是我組織的。

程銳笑著說:「今天是座談會,主要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和建議,不是來查誰都幹了些啥的。」

老趙師傅說:「甭說沒用的事,就兩個字,要錢!補發以前拖欠的工資。」

老李師傅說:「必須給我們增加退休工資。我們工作幾十年,退休了工資才這幾個錢,都不如才工作的孩子,這樣公平嗎?」

老王師傅說:「還有醫療費……」

老趙師傅問:「你來當廠長,帶來多少錢?」

程銳不溫不火地說:「我沒帶錢來。」

老趙師傅說:「不帶錢,你幹啥來了?」

程銳說:「我帶來了新思路。」

老王師傅說:「新思路值幾個錢?」

程銳說:「新思路比錢更管用,錢花光了就沒了,有了新思路就能不斷生錢。」

老工人起鬨:「你說,現在能給咱開幾個月工資?欠咱的錢啥時候能還?你趕緊弄錢去,弄不來錢,補發不了工資,你就捲鋪蓋走人……少說那些沒用的,你就說啥時候給咱們補發工資……」會場上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程銳忍無可忍,站起來大聲說:「各位師傅們,你們失禮了!」

大家聽了此話一愣。劉克平揮手示意大家靜一靜。

程銳說:「我從省城來到磨盤山這個窮山溝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和大家一道把188廠發展起來嗎?現在我滿腔熱情、滿懷希望把大家請來,一心想要聽聽大家的意見,想辦法為188廠走出困境找一條出路。可是你們不聽我怎麼說,不看我怎麼做,不問我心裡咋想的,這就不通情達理了吧,這樣對待新來的廠長,不是太失禮了嗎?」

老工人們意外地靜了下來。劉克平示意大家坐下。

程銳說:「請給我一點時間,大家看著我,看著咱們這屆廠領導班子,是不是真心實意為了188廠做事?是不是真心實意為全體職工做事?如果我程銳不好好幹事,幹壞事,大家罵我、打我,讓我滾蛋,我沒話說。現在大家就這樣對待我,我不服!」

老王師傅問:「程廠長你說,我們提出的問題怎麼解決?」

程銳說:「咱們廠一萬多職工,每天至少要四十萬的開銷,靠國家給錢,給到啥時候是個頭呢?咱們自己不去找出路,光靠上級救濟能過上好日子嗎?我來磨盤山就是要和大家一起為我們廠找出路、謀發展的。」

老趙師傅說:「咱們這茬人當年響應國家的號召,從大城市來這磨盤山,在廠裡幹了一輩子,現在老了就不管了?這不是拉完磨殺驢嗎?」

程銳說:「這話欠妥當!國家給咱廠的撥款每年都在增加,而不是減少,大家想一想前幾年的工資就知道了。可是咱們的日子卻一天不如一天,為什麼?是因為別人發展得太快了!富得太快了!咱卻還在等、靠、要!結果是差距越來越大,越來越窮!」

老工人們對程銳的講話有了反應,有人在點頭,有的人仍在懷疑……

程銳說:「我們廠的人攔火車堵鐵道線,造成極壞的社會影響。去年國務院領導要來我們廠調研,幫助解決困難,尋找發展出路。省委書記來打前站,可是咱們大家把省委書記圍了六個多小時……領導還咋來?咱們許多老同志們的兒子和孫子在188廠上班,鬧垮了188廠對大家能有啥好處?這些年咱們等啊!錯失了發展的機遇;咱們靠啊!靠丟了進取的勇氣;咱們要啊!要來的只是活命的小錢;咱們鬧啊,鬧沒了工廠的信譽,鬧沒了188廠的形象,鬧沒了軍品任務,鬧沒了大家的收入……」

許多老工人被說動心了。

程銳說:「今天我請老同志過來開座談會,就是想聽聽老同志的意見和建議,我想和老同志實實在在地交交心,說說心裡話,論起來我是你們的晚輩,老長輩們有話儘管說,大家不是怕工廠破產倒閉嗎?大家一起來當廠長,大夥說怎麼辦?」

老馮師傅說:「那我先說了,程廠長你說拖欠咱們的幾個月退休金啥時候補發?」

程銳說:「昨天我問了一下會計,廠裡一共拖欠退休職工四個月的退休金,可是現在廠裡暫時拿不出錢補發工資。但是我保證,從我當廠長之日起,決不再拖欠老工人們一分錢退休金,以前拖欠的年內一定補發。」

老趙師傅問:「別的先不說,你說我們廠什麼時候晚上能有電吧?」

程銳說:「我不瞞大家,供電局我去了好幾次,每次都是捧著笑臉去,灰頭土臉回來。我們欠了供電局四千萬元電費,沒錢還!我正想辦法爭取早日解決停電之苦。一月內如我還是解決不了電的問題,我就辭職!捲鋪蓋滾蛋!」

王大義、趙君亮、林媛對程銳的承諾感到十分吃驚。趙君亮注視著程銳,心想:這不是往自己脖子上勒套嗎?

稍稍遲疑,一些老工人們報以熱烈的掌聲。劉克平沒想到新廠長會如此明確地立下軍令狀。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老工人們只能是拭目以待了。

程銳心裡明白,不解決生活區供電的問題,這個廠長無論如何也是當不下去的。座談會一結束,程銳就開車來到供電局,他想和鮑局長見面好好談談。可是供電局辦公室楊主任說:鮑局長到外地開會去了,先到省裡報到,然後到南方參加學習培訓二十天。程銳不相信。楊主任拿出上級的通知給程銳看,程銳這才相信楊主任說的是真的。鮑局長開會不在家讓程銳感到很無奈。

一個月之內恢復生活區供電的激情承諾,就像一句曝在陽光下的謊言,很快會被灼熱的日光蒸發幹,程銳時刻都能感到四面投射過來的目光的灼烤,而無法躲藏。他挖空心思想解決生活區供電的問題,甚至想找一臺發電機自己發電。然而近萬戶的職工生活區,普通發電機組是不可能解決問題的,再說廠裡哪還有錢去買發電機。晚上下班前,程銳所有的想法又回到原點:從鮑局長那兒尋找突破口,解決恢復供電問題。為此程銳來到204車間,找到郎三幫忙。

程銳說:「你幫我調查一個人。」

郎三問:「你要調查什麼人?」

程銳說:「調查供電分局鮑局長。調動你的所有關係,幫我查一查此人的底細。他有什麼愛好?有什麼特長?他有什麼軟肋?他最好的朋友是誰?他最喜歡誰?最怕誰?包括他家庭、愛人、孩子的情況。總之想辦法查清他和外界的各種關係。」

郎三說:「你這是調查別人的隱私,又想什麼歪招呢?」

程銳說:「你放心,我絕對沒有惡意,一切都是為了工廠生活區恢復供電。你必須幫我。生活區恢復不了供電,我就得辭職滾蛋!有時候歪主意能解決大問題。」

郎三笑了。

程銳問:「你笑啥?」

郎三說:「我又想起了你小時候出的那些壞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