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穩住小兄弟們,二來也是告誡那些反對自己的人不要亂說亂動。
鄧友才問:「程廠長上任帶多少錢來?」
趙君亮說:「一分錢也沒帶來。」
鄧友才說:「一分錢沒帶他就敢來當廠長?」
楊志科說:「沒帶錢來,能拿來軍品訂單也行。」
趙君亮一邊碼牌一邊說:「我是沒看見他拿來軍品任務。」
楊志科說:「沒有錢也沒有軍品任務,他靠什麼撐住局面?俗話說一分錢憋死英雄漢,這個年頭不管他有多大本事,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依我看他也幹不長。」
魏科長說:「就眼下這個局面,不管誰來當廠長都得依靠趙廠長,離開趙廠長他玩得轉嗎?」
趙君亮說:「話不能這樣說。我告訴你們,程銳是我哥們,雖說我們廠破產是早晚的事,但眼下大夥還得幫他,先把這個局面維持住。」
鄧友才說:「趙廠長,我們聽你的。」
趙君亮說:「這兩天程廠長和王書記要到各個部門走一走,程銳這個人做事認真,你們幾個準備一下,到時別一問三不知。打完這一圈,以後上班別玩了。」接著趙君亮和物資科長魏長平說了借三萬塊錢給老胡師傅辦喪事的事。
程銳從老馮師傅家出來,一邊向物資倉庫走,一邊回想著老馮師傅剛才說的話。老馮師傅說:「如今大多數車間都停產了,經常是好幾個月發不出工資。一些人偷廠裡的東西出去賣,開始有人用飯盒往外帶銅屑,後來到偷原料,一直髮展到大白天用汽車往外拉東西,有的車間把能搬動的東西都搬出去賣了。廠裡成立了廢舊物資處,在外面設立門市,以處理廢舊物資的名義賣裝置、賣材料,你到西大庫去看看,積攢了多少年的軍用鋼材、銅材全都賣空了!這幾年不就是靠賣家底過日子嗎?上行下效。有的車間開始賣裝置、賣工具,設在咱廠四周大大小小的廢品收購站這幾年全都發財了……我說了不怕你不高興,趙君亮攏著一幫小兄弟,這幾年沒少摟錢……廠裡就有一個黑窩,在物資倉庫樓上。幾個頭頭三天兩頭聚在一起賭,我們盯了有些日子了……」
程銳來到物資倉庫,發現倉庫內的物品擺放混亂,沒有一點秩序。一個值班員正癱在椅子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是程銳大吃一驚,撒腿向辦公室跑去。程銳知道他是去報信,便加快腳步緊隨而去。
值班員跑進來:「新廠長來了!」打麻將的人一片驚慌,紛紛站起來。
程銳緊跟著就跨進室內,和趙君亮打了個照面,雙方一愣。程銳本想抓住上班賭博的人當壞典型,好好整治。沒想到趙君亮在場,程銳壓了壓心中的火說:「君亮也在這!」
趙君亮尷尬地說:「下午沒啥事……」
「沒事!你們接著玩。」程銳說得輕鬆卻一臉嚴肅。這時候誰也猜不透新廠長此話的意思。
鄧友才說:「不玩了。」
楊志科、魏長平起身欲走又不敢走。
程銳坐在魏長平的椅子上,不動聲色地看著鄧友才、楊志科、魏長平三個人,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趙君亮的身上,發現趙君亮低著頭十分難堪,程銳不想當著這麼多的人面讓兄弟難堪,更何況趙君亮是常務副廠長,今後許多事都少不了兄弟幫助。程銳的目光突然間變得溫和起來,看了一眼面前的牌,用十分放鬆的口氣說:「這把牌不錯嘛!馬上就要和了,來,坐下,把這把牌打完。」
趙君亮看了一眼程銳,發現程銳態度平和,沒有要責問的意思,心情放鬆許多,在程銳旁邊坐下。楊志科和鄧友才猜不透程銳的意思不敢入座,一齊看著趙君亮。見趙君亮沒有反對,於是小心翼翼地坐下。
「該誰出牌了?」程銳問。
魏長平說:「該趙廠長出牌。」
趙君亮想了想,抽出一張八萬打出去。
「和了!」程銳把牌推倒,拿過八萬擺好,說,「君亮早就算到了這張八萬。這說明我們兄弟之間還是有感覺的。」
趙君亮說:「是你的花好,上來就開和。」
眾人笑了,剛才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下來。程銳突然臉色一變,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麻將蹦起老高,程銳說:「這是在廠裡打的最後一把牌,到此為止!」眾人臉上的笑容像遭受到了寒流,瞬間凍住了。程銳站起來,重重地拍了一下趙君亮的肩膀,欲說又止,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趙君亮看著程銳離去的背影,知道程銳今天是給自己留了面子。
魏長平一邊收拾麻將桌一邊說:「今天怎麼這麼巧,讓程廠長碰上了?」
趙君亮點著一支菸說:「你以為這是巧合嗎?他才來幾天,沒人指點他不可能找到這裡。以後不要玩了,你們再玩別怪我不客氣。」
魏長平剛剛收拾完麻將牌,王大義走進辦公室。
趙君亮笑臉相迎:「喲,王書記。」
昨晚王大義到學校看見孩子們點著蠟燭讀書,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從裝置科查到廠裡還有一臺五十千瓦柴油發電機組存放在物資處倉庫內,便來到物資倉庫,想把發電機調出來給中學晚上發電,王大義把來意和趙君亮說了。
趙君亮說:「魏科長你是管物資的,那臺發電機在哪兒?」
魏長平一愣,說:「發電機早就壞了。」
王大義說:「修一修,給中學對付用幾天,孩子們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
魏長平閃爍其詞地說:「這臺發電機都壞好多年了,損壞很嚴重,扔在倉庫幾年都生鏽了,修不了了。」
「領我看看,我是學動力的,能不能修我看看就知道。」
魏長平仍站著不動,用目光向趙君亮求助。
趙君亮衝魏長平揮揮手:「你領王書記去看看吧。」
魏長平站著沒動。
王大義說:「走啊!怎麼了?」
魏長平支支吾吾地說:「發電機讓我借出去了。」
魏長平三番五次的說辭讓王大義十分惱火:「你不是說壞了嗎?怎麼又借出去了?」
魏長平回答不出,趙君亮也很尷尬。
王大義嚴厲的目光直逼一臉驚慌的魏長平:「借給誰了?」
魏長平說:「借給磚廠了。」
王大義問:「有手續嗎?」
魏長平吞吞吐吐地說:「當時……我……」
王大義發火:「誰同意你借的?誰批准的?我們廠中學晚上沒有電,你卻把發電機借給別人?你今天必須把發電機給我要回來,要不回來我就拿你是問!」說完氣憤地摔門而去。
魏長平哭喪著一張臉,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趙君亮:「趙廠長你說咋辦?」
趙君亮的臉上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說:「什麼咋辦?趕緊把發電機要回來啊!」
魏長平面露為難之色:「發電機賣了,還咋往回要?」
趙君亮也很吃驚:「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啦,敢把發電機賣了?」
魏長平囁嚅著說:「是王老六借去的,是他賣的……」
趙君亮這才影影綽綽想起半年前王老六借發電機的事,當時魏長平是和他說過,他沒想到王老六居然敢把發電機組賣了。
趙君亮問:「賣電機的錢呢?」
魏長平說:「當時給我五萬塊錢,都花了。」
趙君亮十分生氣地問:「怎麼花的?」
魏長平說:「這半年在我這走的費用當中就有這筆錢。還有剛才你借的三萬元……」
趙君亮心裡明白魏長平說的是物資處的小金庫,平日裡在廠裡不好報的賬都是用小金庫的錢來處理的。
「趙廠長,這事你說咋辦?」
趙君亮也很吃驚,沒想到這件事會涉及自己,他在地中央來回走了幾個來回,然後對不知所措的魏長平說:「你就說磚廠賴著不還,咱們廠不是還欠著磚廠幾十方磚錢嗎?」
「王書記要是追著不放咋辦?」
趙君亮發火道:「你是死人哪?動動腦子!」
魏長平連聲答應著:「是!是!」
趙君亮點著一支菸,慢慢吸起來。菸灰很長了,也毫無知覺。
上任的第一個星期,程銳感到身上像是揹著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幾天一直被不斷出現的問題牽著疲於奔命,程銳心裡明白手中可用的資源十分有限,成天四處救火、八面堵漏,就是累死也不可能扭轉188廠的被動局面。工廠的許多問題是多年積累下來的,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一個星期了,程銳還沒能從雜亂繁複的問題堆中理出頭緒來,面對只需一擊便轟然倒下的危局,程銳多少有些無奈和悲觀。吃晚飯的時候,程銳倒了一小碗酒自斟自飲,多少有一些借酒消愁的意思。
這個星期,王大義也感到特別的累,程銳叫他主抓204車間修復工作,他一邊組織204車間修復,一邊應對一個個撲面而來的問題,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到招待所。王大義走進小餐廳,看見程銳在喝酒。
「你怎麼又喝上了?」
程銳說:「心裡堵得慌,喝點酒順順氣。」
王大義拿過一隻碗,一邊盛粥一邊說:「我看你越來越像個酒鬼了。」
「人總要有點嗜好,在吃喝嫖賭抽種種惡習中,當酒鬼是最好的。心裡悶的時候喝一口,聽沒聽說壺中乾坤大,借酒能消愁。」
王大義說:「你這是意志消沉!」
「別人喝酒是意志消沉,我喝酒是為了激勵鬥志。」
「你少喝點酒吧。188廠的事能把人氣死。」
「又有什麼事,要把我們的王書記氣死?」
王大義說:「我追查發電機去向,趙君亮還在旁邊替魏科長打掩護!工廠管理混亂,材料和能源浪費非常嚴重,偷盜成風,一年少說也得損失幾十萬!」
王大義的話再次勾起了程銳內心的悲情,他喝下一口酒說:「幾十萬元算什麼?下午我到廠科研所調研,範總告訴我,這幾年廠裡的科技骨幹流失了一百多人,這是多少錢?你算得出來嗎?」程銳揮手的動作太大,把酒碗碰到地上,打碎了。
服務員小黃聽到摔碗的聲音跑了進來。
王大義對小黃擺擺手說:「沒事,你去吧。」
小黃離開。
王大義給程銳重盛了一碗粥。
程銳說:「工廠問題成堆,很複雜。當前最緊迫的問題是吃飯,這個月工資靠上級撥來的生活補助費發下去了。發完工資以後我們賬面上就只剩下幾萬塊錢,如果下個月發不出工資,工人們又會上訪鬧起來,你說說看,下個月工資你有什
麼辦法?」
王大義說:「我剛來,人生地不熟,我能有什麼辦法?」
程銳說:「廠醫院高院長來找我,說廠醫院沒錢買藥,後勤科長對我說汽車沒有油,車壞了沒錢修,工廠宿舍漏雨沒有錢維修,職工食堂說沒錢買糧。昨天一位老同志去世,廠里居然拿不出三萬元喪葬費!」
王大義問:「你說怎麼辦?」
程銳說:「我是沒轍了,交給趙君亮去辦,真難為他了。」
王大義問:「沒有錢他有什麼辦法?」
程銳說:「他人頭熟,去賒、去借、去騙,我不管。」
王大義本想和程銳談談趙君亮,聽程銳這麼一說,便打消了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