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化爽快地說:「你隨便問,我隨便談。」
陸國傑首先問了一些張興化分管的工作,張興化一一做了回答,思路清楚、條理分明、表述簡捷、數字精確,陸國傑十分滿意。接著問起原來班子的情況。
張興化直截了當地說:「以前班子不團結主要責任在一把手,董立平根本就沒有駕馭改革開放複雜局面的能力,思想僵化,新辦法不會用,老辦法不管用。自己不會幹,還不讓別人幹,這種平庸之輩在臺上對清河來說是個禍害,早就該趕他下臺,我最看不起他,帶頭反對他。如果說因此影響了班子的團結,我有一定的責任。但平心而論,不是我鬧不團結,是他沒有能力團結大家一起工作……」張興化歷數董立平的種種不是和工作失誤,把他說得一無是處。張興化說:「什麼叫鬧不團結?現在只要有人對一把手有意見就叫不團結,一把手整人就是組織意見,這是什麼邏輯?團結不團結要具體分析,不能各打五十大板。鄭衛東和董立平之間的矛盾不是個人的恩怨,而是對工作的不同看法、不同意見。董立平思想僵化,失去多數班子成員的支援就是最好的說明。我對上級對鄭市長的批評就是不服氣,什麼叫拉幫結派?大多數班子成員支援就叫拉幫結派?反正是不團結了,有理也說不清……一個班子的班長,必須有能力、有魄力、有魅力,董立平他一條也沒有,而且氣量狹小,做事拖拖拉拉,做人窩窩囊囊,我真看不起他,想尊重他都尊重不起來,這種人不知怎麼上到這個位置的?」張興化直抒胸臆,一吐為快,徹底否定董立平。
陸國傑心想這位年輕市長幹起工作一定是「嘁哩咔喳」乾脆利落。
在與陸國傑談話前,張興化專門和鄭衛東商量過,鄭衛東的意見是讓張興化收斂點,看一看陸國傑的意圖再做打算。如果陸國傑的意圖是整頓班子,做組織調整,那就不配合他,大不了調離,到別的地方工作。如果陸國傑依重於我們,我們就積極配合他的工作,取得他的信任。張興化是敢說敢做的人,他見陸國傑態度謙和,對自己所談帶有幾分讚賞的態度,說話也就更大膽了。
張興化說:「我和鄭市長是朋友,有人說我是鄭市長的小兄弟,是小兄弟怎麼了?沒有規定領導幹部之間不能交朋友吧?個人關係有親有疏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有的人就拿這個問題做文章,把個人感情和工作攪在一起,無非是要送給鄭市長拉幫結派的帽子。」
張興化坦言和鄭衛東的關係,陸國傑感到張興化做人的敞亮和達觀。陸國傑說:「毛主席說過,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所謂志同道合說的不就是一派嗎?但是,工作不能以人劃線,是非曲直自有公理。上屆班子的問題,我無權說長道短,也不想論是論非。我找你只是想了解情況,團結大家一起工作。你和衛東是朋友,我們也可以是朋友嘛。」從談話中陸國傑感到張興化思想解放,敢作敢為,個性鮮明,是個難得的干將。
其實陸國傑和班子成員談話並不僅限於瞭解原來清河市委班子的情況,更重要的是要通過談話瞭解班子成員。從一個人的談吐,對問題的看法,工作思路,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能力和品味。在以後的幾天裡,陸國傑先後找其他的幾個常委談話。對每一位班子成員都有了個初步的印象。班子成員畢竟是一級級選拔出來的,全部都具有大專以上文化,總的來說素質還是不錯的。給陸國傑留下最差印象的是宣傳部長李巖。李巖胖乎乎的,圓圓的臉上永遠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憨態可掬。
陸國傑問清河宣傳思想工作思路。
李巖憨憨一笑,「我沒有什麼思路和想法,大政方針聽中央的,具體工作聽上級領導的。」
陸國傑問:「作為班子成員和部門領導,你對工作總得提出來具體的想法、做法和要求吧?」
李巖說:「我下面還有兩個副部長呢,具體工作,他們按照上級指示精神都辦了。」陸國傑還想進一步追問,李巖憨笑著說:「陸書記,你別問了,我這個人理論水平不行,就是聽話,你叫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第一次談話陸國傑不想讓他太難堪,想起劉永華對李巖「吃吃喝喝,沒是沒非,無能無為」的評價,也就不想再談下去了。
陸國傑每天早晨都是提前半個小時來到他寬敞明亮的大辦公室,這段時間很少有人打攪。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站在視窗放眼政府大樓前面的廣場提提精神,想一想當天要做的事情。然後坐到寬大的梨木寫字檯前,閱讀處理檔案。這些檔案是他上班前秘書放在他辦公桌上的。粉色的資料夾裡放的是上級的檔案,藍色資料夾是清河市委、政府要簽發的檔案,綠色資料夾是基層報上的有關材料,灰色資料夾裡是一些資訊和信函。陸國傑認真閱讀這些檔案,並在一些檔案上寫上批示、批語和處理意見。陸國傑把每天處理的檔案叫寫作業。通過每天的作業,閱知上級檔案的指示精神,轉發和下發有關檔案,交辦要做的工作,指示對問題的處理,提出對一些事情的處理意見,批覆下級部門的請示,回覆一些信函……縣級政權所轄方圓百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是一個功能齊全的小社會。「父母官」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工作起來是千條線一根針,都要從這個「眼」裡過。每天僅批閱檔案大約需一個小時。
自從到任,陸國傑就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他必須儘快全面地瞭解掌握清河市的情況。一個月來,他走訪了清河的各個部門和重要單位,找人談話,瞭解幹部的情況。談完了班子成員,接著找各部委辦局和鄉鎮的頭頭談話,談話記錄就記了三大本。陸國傑深知為官之道在於識人、用人,他所做這一切都在為調整清河市的各級領導班子做準備。陸國傑找幹部談話時總是仔細地觀察對方,聽其言,觀其相。陸國傑讀過些相書,略知些「骨相」。陸國傑認為命相不可全信,但人的體貌特徵與其性情、行為、品性還是有內在關係的。陸國傑在調研過程中,針對不同人採取不同的談話風格,對謹慎者放鬆了談;對誇誇其談者考問著談;失意者讓他發牢騷,叫他感到希望;得意者多問其咎,讓他感到壓力。陸國傑邊聽邊分析,不時地發問、追問。新書記考察干部,讓清河各級領導都打起了精神,為官者誰不怕摘烏紗,一時間各部門、各單位的工作都變得主動起來,清河市的工作出現了新起色。
一般來說,新領導上任後總要開幾個會,發表一下施政方針,鼓一鼓勁,抓幾件工作。陸國傑到任一個多月,即不開會也不講話。開始鄭衛東對陸國傑上任以後不開大會,不發表施政講話,不急於做總體部署,感到不理解。現在他才發現陸國傑不但高明,而且心機難測,陸國傑抱弓控弦引而不發,對清河的幹部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鄭衛東在不摸底的情況下只能一邊積極工作,一邊觀察等待。而陸國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