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基站起身來,走過去,微笑著握了握嶽振陽的手:「不管怎麼說,你的責任心和理論水平都是值得肯定的,希望我們以後多多交流。生活上有什麼困難,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嶽振陽的臉再一次漲紅了,語無倫次地說:「是是,沒有沒有。」退出了杜念基的辦公室。
重新坐下來,杜念基扔給張亞明一支菸,問道:「他是你的下屬,有什麼生活困難你心裡最清楚吧?」
「生活困難家家都有,他的困難是住房太緊張了,現在還和馬力擠在一套兩居室裡,搞得馬力也是滿腹牢騷。」
杜念基撥通了總務處長的電話,詢問商貿銀行在市內還有多少套內部掌握的空閒住房。「剩下的只有一室一廳的舊房了。」總務處長如實報告了幾套房子的地點,杜念基挑選了一套距離商貿銀行省行辦公地點比較近的要了下來。放下電話,杜念基對張亞明說:「你通知馬力從現在住的地方搬出來吧。」
「好的,我立刻去辦。」張亞明起身離開。
考慮了一會兒,杜念基撥通了總行主管信貸業務的劉明副行長的電話:「劉行長您好,我是念基。」
「念基啊,你好,好長時間沒有你的訊息了。」劉明說。
「最近是忙了一些。我們省分行正在對省汽車工業集團‘銀團貸款’工作進行初步的論證和可行性研究,這是一項很大的工程,必須十分慎重,我想在您方便的時候,專題向您做一個彙報。」
「對這個專案,你有十分的把握嗎?」劉明問道。
「現在還沒有,所以想請您給把把關。過些日子這個集團要去法國,就進口生產裝置問題進行考察,我想邀請您參加這個考察團,一起出去看看。」
劉明打了個哈哈:「總行三令五申,禁止行領導以貸款企業邀請的名義出國考察,你不是在拉我下水吧?」
「我哪敢啊。」杜念基笑著說,「到時候我會搞到一個合情合理的邀請函的,您放心。」
「那好吧,我也想去看看我那寶貝女兒了。」劉明的女兒在英國伯明翰大學留學,攻讀工商管理碩士學位。「既然是大買賣,就要小心慎重,現在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劉明語焉不詳地說。
「好的,我會小心的。不知總行那裡事態怎樣?」
「黃可凡多次在大老闆那裡保舉你,我也是裡應外合。不過老李從中做了很多手腳,現在可是拉鋸戰啊。」劉明無可奈何地說,彷彿有所暗示,杜念基自然心中有數。雙方又聊了一會兒才收線。
晚上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洗漱完畢剛要休息,客廳裡樓宇防盜門的對講電話響了起來,杜念基不禁有些惱火,這麼晚了,不知是誰還來騷擾。省商貿銀行行長們居住的家屬宿舍樓很早就安裝了樓宇防盜門,也配上了對講電話。這倒方便了杜念基,因為他是極少在家裡接待任何客人的。無論是商貿銀行的幹部職工,還是來自社會上、企業界的人,尤其是後者,杜念基堅決把他們拒之門外,絕不允許他們到自己的家裡來送禮送錢,說三道四。他甚至經常更換住宅電話的號碼,別人向他索取聯絡方式時,他也不輕易告知。陸婷和兒子在家時,如果接到陌生人的電話,一律一問三不知,同時拒絕外人闖進家門。杜念基知道,雖然這麼做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但是這種極端的行為也為他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下級單位逢年過節總要挨家挨戶地走訪省行領導,口頭上說是彙報工作,實際上就是把錢裝進信封裡,當做工作總結遞上去,或者送上價格不菲的禮品、年貨。人家提著東西來,無論收還是不收,都不妥當。現在的社會,人心不古,凡事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使有人給你送兩塊大豆腐,也可能帶來上告信滿天飛的惡劣後果。所以杜念基的這個絕招倒是給他帶來了很好的名聲,做副行長七八年,還從來沒有人反映過他收受賄賂這樣的事情。下級單位和幹部都知道他的這個「家規」,所以時間一長,也就沒有人再來造次了,大家倒樂得個清淨。
杜念基拿起對講電話,不耐煩地「喂!」了一聲,沒想到電話裡的人毫不客氣地說了聲:「我是老馮,給我開門。」
「我操。」杜念基罵了一句,按下按鈕,電話裡聽見樓宇防盜門「噠」地一聲開了。他放下對講電話,又開啟自家的門,不大一會兒,商貿銀行臨河市分行的馮明璋行長就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了。
馮明璋五十七、八歲年紀,長得人高馬大,即使是上樓梯的時候,肥肥的大肚子也向前挺著,顯出一副對任何事情都滿不在乎,對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裡的架勢。
杜念基說:「全行員工,也就你一個人敢到我家裡這麼跟我說話。」
馮明璋氣喘著說:「你家的門對別人來說是固若金湯,對我來說就是自己家的門,想什麼時候進來就什麼時候進來。」
「你乾脆說我媳婦就是你媳婦得了。」
馮明璋連忙擺著蒲扇一樣的大手說:「可不敢開這樣的玩笑。」
這時陸婷穿著睡衣從臥室探出頭來,笑著說:「老馮你也是越老越不上路了,哪有這麼晚還到人家裡來騷擾的?」
馮明璋笑嘻嘻地說:「我們屯子人進一趟省城不容易,這不,剛辦完事,就是想來看一眼弟妹嘛。」
杜念基把馮明璋讓進書房,兩人點上煙坐了下來。杜念基問:「幹什麼來了?」
「參加半年會計決算會,黃可凡很重視這個會,親自到會講話,各地區分行的一把手也都趕大集似的湊熱鬧來了。」
「上半年你們怎麼樣?」杜念基問。
「半年算賬可能要虧損一些,但是到年底還是能夠贏利一點兒的——好歹也得撐一撐門面啊。」馮明璋說。
臨河市分行是商貿銀行最大的地區分行,地方經濟狀況也好於其它地區,省行對它的工作向來十分重視,黃可凡幾年來就一直堅持下達死命令——臨河市分行只能贏利,不能虧損,否則拿馮明璋頭上的烏紗帽是問。也多虧得馮明璋多年來一直在臨河地面上混,無論是政府還是企業都很把他放在眼裡。在臨河市分行當了十幾年的副行長、行長,在行內提拔了一批比較有能力的幹部,這才能夠壓住這個一千多人的大分行的陣腳,如果換了其他人,指不定幹成什麼爺爺奶奶樣呢。
杜念基讚許地點了點頭說:「聽說利潤方面省行又給你追加了任務指標?」
「是啊,追加的任務也是死命令,可要把我這副老骨頭累散架子了。」馮明璋打著哈欠,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紙包,「我出來一趟也不容易,給你捎來五萬塊錢,你拿著花吧。」
杜念基說:「你們日子過得也夠緊的了,以後別再給我拿錢了。」
「我們家大業大,不在乎這點兒小錢兒。再說了,你也就是從我這裡拿點兒零花錢吧,別人的錢你也不能收,這我是知道的。」
杜念基問:「這錢是從哪個渠道支出來的?」
馮明璋回答說:「我給一個房地產開發公司放了八百萬貸款,人家給我拿來十萬表示感謝,我留了五萬,給你拿了五萬來。」
杜念基看著馮明璋說:「現在房地產行業越來越不看好了,你放出去的貸款能保證都收回來嗎?」
馮明璋滿不在乎地說:「如果放貸款的時候就不打算收回來,他們也不敢拿這麼點兒小錢兒來糊弄我,坐地分贓,他們至少要給我三百萬才叫夠朋友。」
杜念基趕緊擺了擺手說:「千萬別幹那樣的事情,否則早晚要翻船的,這話我跟你說過無數次了。」
「我收他十萬塊感謝費,那意思就是要求他們到時候連本帶息一分錢也不能差地還給我八百萬貸款——這是先決條件。你放心,在臨河地面,只要我說一聲收錢,他們砸鍋賣鐵也得還上欠我的債——否則這個老大還怎麼做?」馮明璋接著說,「人家都說共產黨的幹部都有‘五十九歲現象’,一到快退休的時候,總要給自己弄一筆養老金。我今年毛歲也五十九了,可在你的管制下,卻一直也不敢出手搞錢,否則也不至於現在還是這點兒可憐的家業了。」
杜念基笑著點了點頭。
「跟老曹鬥得怎麼樣了?」馮明璋轉了話題。
「現在還看不出分曉。」杜念基抽了一口煙說。
「各家地區分行這邊,有我壓著陣腳,保證全都歸順在你的旗下。」馮明璋認真地說。
「打鐵還需自身硬,關鍵還要看我自己。」
「不管什麼時候,要錢要人,你知會一聲就是。」馮明璋說。
杜念基笑了笑說:「現在看,還不需要煩勞你老兄。」
兩個人便不再多說些什麼,兀自抽了一會兒煙,馮明璋起身告辭。杜念基送他到門口,揮了揮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