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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證券是全省最早成立的證券公司。早在八十年代初,當人們還不知道什麼是股票時,它就在本市最繁華的黃金地段,蓋起了一幢佔地面積很大的二層小樓。但是建築業的行家們一眼就能夠看出,這座不起眼的二層樓所打下的地基,起碼可以蓋十層以上的高樓大廈。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九十年代初,股票一夜之間紅遍全國,名不見經傳的國安立即成為家喻戶曉的黃金地,好像只要到國安裡轉一圈,就可以捧回大把的鈔票。公司迅速把二層樓加高到十五層,並把全市乃至全省的暴發戶都籠絡到它的中戶室和大戶室裡面來,而股票大廳裡面更是人聲鼎沸,萬頭攢動。兩年前,國安證券成功地承擔了省汽車工業集團「汽車股份」這隻巨型股票的上市發行業務,並率先採用了新股上網定價發行的新手段,在全國打響了名聲。儘管隨後市內的股票大廳像雨後春筍般發展起來,但是國安證券始終以規模最大、資訊最快、管理最嚴格而位居同業榜首。每天,這裡都在上演著發財或破產的悲喜劇,在許多人破產之後被逐出國安的同時,又有更多的人拿著更多的鈔票湧到這裡來,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在擺佈著這些人的命運。
今天雖然是週六,但寬敞的股票大廳裡仍然是熙熙攘攘。散戶們即使是在股票交易停盤的時候,也要興致勃勃地聚集在這裡,交流著來自各種渠道的小道訊息,或者參加證券公司舉辦的各種理財培訓和講座,熱鬧的氣氛並不亞於開盤交易的時候。
杜念基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還是省長公子的架子大,求我給你辦事,還得我親自跑來送這張紙片!」杜念基把《出國留學保證金存款證明》從手袋裡抽出來,甩在車鍾信的辦公桌上。
「哪裡哪裡,我怎麼敢有勞杜副行長的大駕。」車鍾信一把把存款證明劃拉進辦公桌抽屜,笑嘻嘻地站了起來。
「我最近恐怕需要點錢,我那點兒血汗錢在你這裡炒作得怎麼樣了?」杜念基問。
「放心,我已經指派我們公司最好的操盤手為你炒作這筆資金了,一會兒我讓她送來最近的交易記錄。不過,如果你想用這筆小錢買個什麼官的話,恐怕還差得遠呢。」
「唉,可惜咱沒有個做大官的老爸啊,我要是像你這樣,也不用費那麼大的牛勁嘍!」杜念基和車鍾信在一起總是唇槍舌劍。
車鍾信是車樵民惟一的兒子。車鍾信和杜念基一起從金融專科學校畢業後,當時做省財政廳廳長的老車就把他安排在省信託投資公司的證券部工作。那時車鍾信一肚子牢騷,說老爸純粹是在害他——金融專科學校畢業的學生,最差也要到銀行工作,哪有廳長兒子在信託公司坐辦公室的道理?但是不久,事實就證明老車是有遠見卓識的,原來不起眼的證券很快成了熱門行業,省信託投資公司迅速組建國安證券公司,車鍾信理所當然地坐上了證券公司的第一把交椅。股票火了起來,兒子也被提拔了起來,還成了省裡有名的優秀企業家、高階管理人才。畢竟做過多年的經濟工作,老車在安排子女方面獲得了巨大成功。現在中央三令五申地制止領導幹部子女和親屬經商、炒股票,而車鍾信是自始至終在證券公司工作——人家不是炒股票的,而是管理股票的,每年還向國家繳納鉅額利稅,自然不涉及到違紀問題。反過來,現在一些領導幹部拐彎抹角地指使親屬弄股票,還要找到車鍾信這裡來,老車也通過這個渠道結交了不少朋友。《證券法》還沒有頒佈實行,政府對證券行業的監管還很不規範,國家證監會對各級證券公司私自炒作股票的事情也不甚了了。雖然證券公司是嚴禁自營股票買賣的,但是作為券商,在外行人和老百姓的眼裡,好像只有證券公司的人才是最會炒股票的。所以很多人都託關係、找門子,把閒置的資金拿到證券公司裡來,在這裡開上股票賬戶和資金賬戶,一股腦地塞給車鍾信,委託他代理炒股票。對於方方面面的人物,車鍾信也不好拂了他們的面子,也就暗自指使下面的「紅馬甲」們,為他們做了操盤手,代他們炒股票。因為資訊渠道暢通,交易方便,炒作手段高明,收益還是不低的,車鍾信不貪不佔,將炒股收益如數奉還主人,所以在省內各界混了一個很好的人緣,方方面面自然也對他的事情網開一面——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定的背景,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於是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車鍾信在省內各個行業自然是風生水起。幾年前,股票市場正逢牛市,杜念基也把自己多年積蓄的十幾萬塊錢扔到車鍾信這裡來,他自然是派人精心看管,想來,收益是不會差的。
「你們那天又把老頭子灌醉了吧。」車鍾信皺著眉頭說,「晚上回去,他又跟我研究了半宿馬列主義。」
「那都是李小強搞的鬼,你找他算賬去。」杜念基不以為然。
「李小強這小子本來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老頭子卻拼命替他爭面子,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
「老頭子有老頭子的道理,你不必為他操心。」杜念基覺得沒有必要把他和老車、李小強之間的事都說給車鍾信聽,「對了,汽車工業集團的股票最近怎麼樣了?」杜念基在車鍾信辦公桌的電腦鍵盤上敲了幾個數字,螢幕上顯示出汽車工業集團的股票「汽車股份」的日k線圖,圖形顯示該股票正以平穩的趨勢緩慢上升。
「有我保駕護航,還會出什麼問題?」車鍾信得意地說。
杜念基聽了,說:「我可要警告你,替個人炒炒股票,算是賣個人情,交個朋友,也就罷了。你可別想硬充成機構,幹那些坐莊、控盤的事情來,這可是國家嚴厲禁止的事情,一旦出了問題,你現收手是來不及的。如果出現虧損,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情!」
車鍾信滿不在乎地說:「你不在證券圈子裡,自然不知道這裡面的貓膩兒。現在券商和機構之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到底誰是誰的。」
杜念基問:「聽你的意思,你是在操縱汽車工業集團的盤子了?」
車鍾信說:「我當然不會做得那麼露骨——我也不想引火燒身嘛——是汽車工業集團董事會做了決議,在我的公司裡開了一間vip貴賓室,由他們出人,整天坐在那裡,我只不過是幕後操縱他們罷了,這樣我也安全些。」杜念基知道,作為一家上市公司,必須要十分關注自己的公司在股票市場上的表現,上市公司股票價格的高低,直接體現著這家公司在廣大股民心中的地位,也直接反映出一個公司的經營業績,這完全不是一個面子的問題,而是影響到上市公司能否在股票市場籌措到大量資金用於生產和經營,是關係到企業發展的重大問題。省汽車工業集團的領導們能夠認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倒是值得稱道的。
但是,以車鍾信的為人,怎麼會為區區一個省汽車工業集團花費那麼大的心血呢?這裡面,當然有李小強的因素在內,大家都是好兄弟,為他的集團做點兒事情,也是應該的吧。
杜念基接著說:「你是我的兄弟,李小強也是我的兄弟,我當然希望他的集團越來越好,但是也不希望你為他的事情陷得過深,如果那樣,兄弟之間反倒不好交代了。」
車鍾信說:「我做這個事情,考慮到李小強的面子,這是其一;考慮到汽車工業集團的整體效益目前還不錯,這是其二。而更主要的是,我老爸曾經不只一次地對我強調過,一定要保持汽車工業集團的股票穩步地向上攀升,在股票市場上有一個大家都能夠認可的良好表現。」
「哦?車副省長還經常指導你在證券公司的工作嗎?」杜念基頗為詫異地問。
「不,他從來不插手我的工作。其實他對證券行業的事情是非常熟悉的,因此,也經常教導我要依法合規經營,保證我的公司正常發展——他對我的指示都是在大原則方面的。但是這一次,他卻對我提出了這樣非常明確的要求。我也很納悶,曾經問過他幾次,他都諱莫如深。老人家有一副火眼金睛,這一點上我永遠無法比及。所以,他讓我這麼做,我就遵照執行,想來不會錯的。這件事,你可千萬替我保密,出了問題,可是違法亂紀的事情。」
杜念基沉吟著,慢慢就明白了車副省長的意思。他就是要通過車鍾信在股票市場上的運作,使省汽車工業集團的股票在市場上努力地表現出歌舞昇平,一派風光的氣象來,以便在證券市場上能夠籌措到更多的資金,確保汽車工業集團的生產和經營。這種相當高明的手段,在現在的政府領導幹部中,還是具有相當的超前意識的。車鍾信當然不明白他老爸的心思,因為他只站在他所處的證券公司的角度,考慮著他自己一個單方面的問題。李小強,以及汽車工業集團的一班人馬也不會明白車副省長為他們的工作所付出的一番良苦用心,因為他們只是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待問題。如果沒有今天的會面,沒有今天瞭解到的資訊,杜念基也不會知道箇中秘密的,因為自己也只不過是銀行中的一個角色——只是為汽車工業集團提供二十億元貸款的角色。說到頭來,無論是車鍾信,李小強,還是自己,甚至包括黃可凡、省汽車工業集團的董事長們,都成了車樵民手下排布的一個個棋子,這些棋子分佈在一個大大的棋盤上,互不聯絡,各自為戰,但是他們的頭上,卻存在著一雙無形而巨大的手,控制著他們的前進與後退,生存與滅亡。
杜念基不得不佩服車樵民的雄才膽略了,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兒子也搭了上去,作為自己官場上搏殺的一個棋子。想來,車樵民是將要做背水一戰的了,而且,杜念基相信,他對這場波瀾壯闊的戰役,是充滿著必勝的信心的,否則,他絕對不會讓車鍾信也涉足其中。杜念基的心中隱隱地感覺到,車樵民是在集中著畢生的才華、心血、智力和能量,努力地打著一場旨在促使官場、商場和銀行等多個戰場上均能夠獲得「多贏」的戰役。
杜念基對車樵民的雄才膽略真是敬佩得五體投地了!
停了停,杜念基問:「要操縱‘汽車股份’這隻股票,必須坐擁幾億,甚至十幾億資金,你哪來那麼多錢?」
「我初步算了一下,汽車工業集團那裡可以拿出一個億的資金暫時放在我這裡,我從證券公司和金融機構再融資六、七個億,其餘的,就得仰仗老弟你了。」車鍾信像看著一棵搖錢樹一樣注視著杜念基。
杜念基心想,八成這筆錢已經包括在那2.5億美元裡面了。看來汽車工業集團這塊蛋糕是一定要做大、做強了,但是所有的人的所有的計劃,都必須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那就是汽車工業集團這次投產的專案必須獲得良好的收益,否則即使在股票市場上弄出朵花兒來,也終將是血本無歸,而老車的如意算盤也將落空。這就使杜念基對集團的經營狀況更加關心了,他又按了一下按鈕,螢幕上出現了汽車工業集團的概況和近來的經營情況。上面顯示李小強已被股東大會選舉通過,成為汽車工業集團的副總經理。隨後又透露,該公司將投產一項大型生產專案,近期正式開始運作。杜念基看了心裡一驚,連忙撥通李小強的手機。
「你準備將三十萬輛載重卡車生產專案公之於眾嗎?」杜念基問。
電話裡李小強回答道:「對,明天上午就召開新聞釋出會。」
「絕對不要向新聞界透露載重卡車生產專案的事情。」杜念基嚴肅而堅定地說。
「為什麼?」李小強莫名其妙。
「投資生產卡車本來就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策,你不要以為老百姓都是傻瓜。現在有多少股票分析師、有多少經濟專家在盯著你的汽車工業集團、盯著你的股票你知道不知道?國際經濟資訊稍微靈通一點的人都知道,現在投產卡車,想和長春一汽一爭高下,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只要你的訊息公佈出去,恐怕新聞釋出會還沒結束,你的股票就要狂跌,到那時誰也救不了你的命!」
「可是明天新聞記者們就要到場,中央電視臺也要來人,怎麼辦?」經過老車的批評和點撥後,李小強似乎也有了些起色。
「這樣吧,」杜念基想了想說,「你就說汽車工業集團近期將不遺餘力地上馬一個汽車生產線,相信它能夠帶來國內汽車行業的新思維和新動向。如果有人問起是不是投產卡車,你就說,據你們掌握的國際和國內的市場資訊,卡車的市場需求量已經有所變動,你們將對此做進一步的深入考察,以決定今後汽車工業集團對卡車生產的資金投入。總之,要語焉不詳地把這個新聞釋出會糊弄過去,也可以故意賣些關子,放一放煙霧彈。」
「明白!」李小強信心十足地說,停了停,他又說道:「二哥,為了感謝你指點迷津,今天來我這裡玩玩吧,你一定在車鍾信那裡吧,叫上他一起過來。」
車鍾信已經聽清了李小強的意思,在一旁拿起無繩電話說:「這幾天沒沾酒肉,嘴裡早已淡出個鳥來了。」
「好,老地方,十點鐘見。」李小強收線。
車鍾信不由分說,拽起杜念基就往外走,剛跨出門,差點和迎面走來的人撞個滿懷,杜念基一抬頭,心頭不禁一顫,來人正是昨天在華僑大酒店結識的女孩兒,不禁怔在那裡。女孩兒身穿國安公司淺灰色的制式服裝,胸前佩帶著工號牌。雖然是工作服,但是裁剪得十分合體,使女孩兒的身段顯得更加苗條。
「嗨,一心想著玩,差點兒忘了正經事。」車鍾信一拍腦袋,對杜念基說:「這位就是我給你選的操盤手,也是我們的校友,財貿大學的高才生。她大學還沒畢業,在我這裡實習,剛兩個月我就提拔她做特別投資顧問了,以後你的股票就和她直接聯絡吧。」隨後又對女孩兒說:「這是你的東家,杜先生,你留張名片吧。」
女孩兒這時也怔怔地看著杜念基,半晌沒有反應過來,明亮的眼眸因為驚訝和興奮顯得更加熠熠發光了。
「哦?你們認識?」車鍾信終於發現了問題。
「見過一面的。」杜念基連忙掩飾自己的失態,卻覺得臉上微微發熱了。女孩兒也回過神來,連忙掏出名片雙手遞了過來,杜念基見上面寫著「國安證券有限責任公司特別投資顧問李荷」。
「李荷?不愧喜歡游泳,連名字也叫成水中花。」杜念基笑著衝李荷點點頭。
「呵,連喜歡游泳都知道,還說是隻見過一面。」車鍾信說,「既然是朋友,李荷你也一起去玩玩吧。」說著,自顧自地在前面走了。
杜念基和李荷相視一笑,女孩兒低著頭跟杜念基走了出來。三個人上了車鍾信的寶馬轎車,杜念基故意讓李荷坐在後排座上,自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雖然自己很想和李荷坐在一起,但是他不想在朋友面前過分顯示出自己對李荷的親熱,否則這幫小子又會笑話他了。
「我只聽說過有炒股票的,還沒聽說有炒企業的。你給李小強出的高招,分明是在炒作一個國有大型企業嘛!」車鍾信接著剛才的話茬,不無欽佩地說。
「一個緊密連線的系統,如果一個微小的零部件出現問題,都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你還記得上學時老師給我們講過的‘蝴蝶效應’嗎:一隻蝴蝶在太平洋此岸震顫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彼岸形成一場颶風。當時他是用這個比喻來形容現代經濟社會下敏感的經濟影響和微妙的經濟作用。像汽車工業集團這樣的企業,它的一舉一動不僅關係到企業自身,還會影響到本省政治、經濟、金融方面的一些變化,所以這事事關重大,弄不好就會產生蝴蝶效應。」杜念基回頭看了一眼李荷,卻見她望著窗外的景色,似乎對他們的談話並不感興趣。
「現代經濟社會下確實存在這樣的現象,有的時候經濟問題並不是通過經濟手段就能解決的,同樣,政治問題也並不一定通過政治手段就能解決。所以我老爸總是十分重視他同你們經濟、金融行業人士的關係,這並不僅僅因為他主管著本省的財政和金融,而是社會形勢要求他這麼做。」車鍾信沉思著說道。
「所以這也是車副省長的高明之處,只有這樣的幹部才能適應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新形勢。」杜念基誠懇地說。
「不過,我看他活得也太累了些。他只有兩隻手,卻要扮成‘八爪魚’,什麼事情都要過問,都要操心,六十多歲的人了,何必呢!像我這樣多好,‘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車鍾信洋洋自得。
「你當然不用操什麼心,因為你有個好爸爸,衣食住行都為你安排好了。像我這樣的人,時時刻刻都要提防有人謀了我的位子去。不僅如此,還要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爬,這樣才能做到蔭庇子孫,造福後代。」杜念基跟車鍾信總是直來直去。
車鍾信搖了搖頭說:「你說得也不完全對。我總是在想,是不是父一輩與子一輩之間也存在著類似二律悖反這樣的規律——例如過去,父一輩臉朝黃土背朝天,修理了一輩子地球,子一輩就只想著讀書求學,金榜題名後襬脫種地的命運;父一輩省吃儉用,攢下家財萬貫,子一輩就揮霍無度,傾家蕩產;父一輩才華橫溢,著書立說,子一輩卻往往天生愚鈍,堪比白丁。而在現代社會這種現象有了另一種表現方式,就是在職業的選擇和事業的發展上——在現代社會的條件下,社會為人的發展提供了充分的條件,可以讓任何人有機會實現他對自己未來的設想——比如我,我老爸做了一輩子的高官,而我這做兒子的就不想再做官了,我設計著要在老爸沒有發展過的領域一試身手,所以我決定投身到經濟領域中來;再比如你,你老爸在銀行點了一輩子錢,卻始終沒有能力掌握它、控制它,所以你就想做一個銀行的管理者,做一個真正能夠管理這些錢的人。」
杜念基沉思著說:「但是往往我們卻會遇到這樣的反證:老爸做官,非要讓兒子也做官;老爸搞藝術,非要讓兒子也搞藝術;老爸經商,非要讓兒子也經商。而這些兒子們常常在這些領域裡表現平庸,無所作為。孰不知:兒子們整天看著老爸們做官、搞藝術、賺錢的樣子,早已經膩煩透了,決不再想重蹈父輩的舊轍,早已經為自己設計了新的前途。如果這種情況下,父一輩還要像封建社會時期那樣,在陳舊的手工作坊裡,非要把自己可憐的手藝傳授給下一代,並且要強迫他們做自己已經做過千百遍的事情,那麼則是十分愚蠢的,並且也不會得到好的結果。從更大的方面來講,由這樣的父子們組成的這樣傳宗接代式的自我封閉的社會,必將不會有什麼發展,終究無法避免覆亡的下場。中國的封建社會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車鍾信很贊同杜念基的看法:「這樣的觀點,我從十八歲起就講述給我老爸聽——也許是我有點兒叛逆精神和逆反心理,我老爸做了大官,我反而對官場上的事情不感興趣。但是值得慶幸的是,我老爸也不希望我走仕途,他總要求我安安心心地搞好證券,在經濟界有所發展——這方面他倒肯為我鋪路搭橋。也許他是受到他的一位老上級的啟發:這個人原來在財政部做副部長,他就堅決不同意他的女兒做官,反而要求她做學問,結果這個丫頭一直學到了博士後,還牛津、劍橋、哈佛地走了一大圈,現在她的一個專利就能賣上上百萬美金。我家老頭子總是羨慕地說:‘人家那掙的才是有能耐的錢。’‘你看人家那樣的家庭才叫有前途、有發展的家庭。’說實在的,我也挺喜歡那丫頭的,後來差點就成了我媳婦。」
「你可別糟蹋良家姑娘了。」杜念基調侃地說,不過車鍾信這番話倒真讓他開始佩服起車氏父子了。
「但是你也要知道,搞經濟學同搞其它門類的學問不一樣,」想了想,杜念基又說道,「搞其它門類的學問完全可以躲進書齋,不問世事。但搞經濟學卻不能這樣——經濟往往同政治息息相關——就像戰爭是政治的一種最為激烈的工具一樣,經濟則是政治的一種溫文爾雅的工具。只要你身處經濟界,你就無法割捨同政治的千絲萬縷的聯絡。在強權社會下,誰掌握了權力,誰就能控制經濟,就像只要有錢就可以買下任何價位的古董——經濟本身沒有其獨立性,它只有依傍於政治才能發揮自己的效力。你老爸不可能做一輩子省長,你也不可能做一輩子證券公司總經理,當權力消亡的時候,經濟作為它的附屬物也同時消亡。」
「這話雖然不吉利,但是有一定的道理。」車鍾信也點著頭承認了這種嚴酷的現實問題,「所以我最近也在考慮,能不能在適當的時候激流勇退,像你說的那樣,躲進書齋,搞一搞純粹的經濟學。我三十歲就獲得了工商管理碩士學位,想來還是有這個能力的。」車鍾信臉色嚴肅地說。
「但願你有這樣的毅力和精力。」杜念基衷心地說道,「不過我倒要問你一句,你所說的‘在適當的時候’,指的是不是在你老爸仕途上已經沒有什麼發展,而你自己同樣也在經濟界沒有什麼發展的時候?」杜念基直視著車鍾信發問。
「我跟你說過,我對政界的事情不感興趣,我只是在設計著自己的未來。」車鍾信皺著眉頭說道,他似乎很討厭杜念基提出這樣的問題。
「看來你的決心已定。」杜念基不得不佩服地說,兩個人沉默了下來。杜念基偷眼從後視鏡中看了李荷一眼,卻發現她也正從鏡子中看著自己,李荷的臉一下子紅了,馬上扭過頭去。
車鍾信的車開得飛快,不長時間就來到了郊外一幢十分僻靜的別墅前。這幢別墅的主人似乎故意將房子建在遠離公路和鄉村的綠樹叢中,整個別墅周圍是高高的並不豪華的磚牆,由於樹林遮掩,一眼望去,任何人也不會相信這是一座佔地面積很大的豪宅。車子剛剛接近漆黑的大門,鐵門便悄然開啟,小車熟悉地繞過樹牆和花叢,好像穿過了一個面積不小的花園,猛然間一座四層白色小樓就出現在面前。李小強悠閒地坐在房前的游泳池畔,身著白色對襟小褂,故作瀟灑地仰臥在躺椅上,笑眯眯地看著小車駛過來。
車鍾信的寶馬轎車並沒有停,反而快速地向李小強撞去,在人車相撞的一剎那,李小強像靈活的猴子一樣躥到了一旁,寶馬車「嘭」地一聲把躺椅撞進了游泳池。
「撞壞了你的‘馬子’,你可別埋怨我啊!」李小強指著車頭前一個不大不小的坑說。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車鍾信走下車,無所謂地說。
這時,戴茜微笑著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託著水果和飲料。她見還有一位小姐同行,真有點兒喜不自禁,幾個人彼此做了介紹,戴茜就拉著李荷的手不肯鬆開了。
杜念基看著清澈見底的游泳池說:「天這麼熱,正好可以游泳。」說著就要去換衣服,卻被車鍾信拽住了:「好不容易人手夠了,還遊什麼泳啊,聽我的,一定要打麻將。」
杜念基笑著說:「真俗氣,就知道搞這些下三爛的活動。」
車鍾信就趴在杜念基的耳朵上將了他一軍:「別當著剛認識的小姑娘面,假裝清高。她是我的屬下,跟我接觸的時間最多,小心我找機會揭了你的老底!」
杜念基心裡面就告饒了,嘴上卻說:「再說我也沒帶錢啊。」
「你手袋裡有多少錢?」
「也就一萬多點兒。」
「夠了夠了,又不是贏房子贏地的!」車鍾信已經不耐煩了,於是就支起了麻將桌。
李荷不會打麻將,戴茜就上了場,李荷站在杜念基身後觀戰。車鍾信見了,就說道:「小李,你這樣做就對了。你看著你杜哥哥的牌,隨時給我使使眼色,通風報信,老闆我大大地有獎賞。」
一句話說得杜念基和李荷的臉都紅了,杜念基岔開話頭,指著李小強和戴茜說:「這樣不好吧,他們倆是一夥兒的,這不明擺著要算計咱們倆兜裡的錢嗎?」
戴茜笑著說:「放心,杜行長,到頭來,你們三位男士的錢都會進我一個人的腰包的,沒聽說過嗎:一女陪三男,從來不輸錢。」
「誰知道你們倆過後會不會坐地分贓呢。」杜念基調侃著。
車鍾信故作沉思狀,說:「一女陪三男,是不是就是‘三陪’的意思呢?」
戴茜就伸出手去擰車鍾信的嘴。
說笑間杜念基的牌就上了「聽」,只要對上東風就和了,他故作絕望狀地用手拍著額頭說:「完了完了,都說是‘千刀萬剮,不和頭一把’,老天爺今天是要讓我輸個傾家蕩產啊。」
車鍾信用手摸著下巴,神秘地看著杜念基的臉說:「我觀你今晨面相,恐怕是命裡要走桃花。也好也好,正所謂‘賭場失意,情場得意’,勸君切莫違了老天的意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