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官銀 龍在田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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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點的行長辦公會是在行長專用的小型豪華會議室裡召開的,主要議題是如何制止儲蓄存款業務迅速滑坡的局面。包括杜念基在內的六位副行級領導分別落座之後,一把手黃可凡行長才邁著蹣跚的步子走進會議室,徑直走到正中間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五十九歲的他已經明顯地現出了老態,矮小而肥胖的身材深深地陷在沙發裡,保持著十幾年來一貫的姿勢。雖然即將面臨退休,但是在組織上宣佈接班人之前,這個位置還需要他來坐。省商貿銀行的領導班子一共七個人,按照職務排列,分別是黃可凡行長、杜念基副行長、曹平林副行長、張曉枚副行長和主管黨務、總務、後勤工作的許華山行長助理,鄧成功紀檢組長和工會主任嚮明強不在行長之列,但同樣是副行級領導,鄧成功還是黨組成員。這樣的數量就像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設定一樣,採取單數形式,以便於在關鍵問題的表決方面形成多數派和少數派的對比,從而對重大事項進行舉足輕重的決策。

黃可凡搔著稀疏的頭髮,對坐在一旁的第二副行長曹平林說道:「平林,你上次給我弄的那幾味藏藥挺管用,如果好弄的話,麻煩你再搞幾味來。」

「是。只要您老吃著管用,我保證供給。」曹平林副行長彎著腰恭敬地說。

杜念基笑著說:「平林你真會辦事。服用藏藥需要暫時停止房事,你知道自己熬不過,就把那藏藥拿來孝敬黃行長。」行長們聽了笑了起來。

黃可凡笑呵呵地替曹平林辯解說:「這不就是物盡其用嗎?」大家再一次笑了起來。

曹平林比杜念基大幾歲,當初大家也都是肩並著肩走進儲蓄所,又是肩並著肩走出來的,雖然表面上熱情得像親兄弟一樣,但是心裡誰都不服誰。曹平林今天熬到這個位置,自然要比杜念基付出得更多,而且現在還不是黨組成員,自然在行長中間低人一頭。但是不管怎樣自己也是四十多歲的副廳級幹部,是總行確定的重點培養的年輕後備幹部,所以他心裡總是暗暗地不服氣,也對行長的位置覬覦了很長時間。

這時,紀檢組長鄧成功說:「黃行長說得對,像我們這把年紀,哪裡還有什麼別的心思。沒聽人說嗎:迎風淌眼淚,撒尿溼腳背,夫妻背靠背。這就是我們五十八九歲人的鮮明寫照,未來的世界已經是屬於你們的啦!」

「可是我們還年輕,沒有實際工作經驗,所以老前輩們還要扶上馬,送一程,否則我們是會栽跟斗的。」曹平林謙虛地說,好像他真的從老行長手裡接過了「未來世界」,儼然一副接班人的樣子。老頭子們聽了他的話,臉上很不自然。事情就是這樣,人家嘴裡說「世界已經是屬於你們的了」,那是人家說的事,並不等於真的就把世界給了你,因為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個地步。別看老頭子們整天「老啦,該退啦」這樣的話總是掛在嘴邊,可是真到退休那一天,他們會比小孩子永遠沒有糖果吃還要難受,所以最忌諱年輕人說什麼「扶上馬,送一程」之類的話——人家還沒下馬,你怎麼非要先擠上馬去?杜念基似乎覺得剛才老鄧那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想敞開口袋讓自己往裡鑽,沒想到曹平林先鑽了進去,真是好不晦氣!

杜念基知道老鄧暗地裡極力推薦曹平林接黃可凡的位子,已經在總行做了不少工作,估計進黨組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曹平林近來的表現實在不怎麼樣,主抓的存款工作滑坡嚴重,在同業競爭中已經處在了被動挨打的境地,今天還得把老頭子們請來替他操心,實在不肖。剛才聽黃可凡說話的意思,他又在給黃可凡弄什麼藏藥,杜念基聽了心裡不屑一顧:你是老鄧的人,就應該一心一意地服侍老鄧,管黃可凡什麼事?這是官場上的大忌,你既然上了那條船,就不要左顧右盼,再向這條船上拋媚眼,否則弄不好會兩下落空,捉雞不著,反蝕把米。況且黃可凡似乎也沒領他的情,好像是無意間在行長辦公會上抖摟出這事,一定是說給老鄧聽的。人家黃可凡在西藏「支邊」好幾年,跟班禪都稱兄道弟,還用得著你來弄什麼藏藥?

安靜下來之後,由曹平林主持會議,存款處王華宇處長彙報了目前存款下滑的嚴重局面:年初以來,全省範圍記憶體款迅速滑坡,已經達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有的儲蓄所因為沒有錢支付老百姓的取款,被人家砸了玻璃,甚至有的員工被人打傷,形勢十分嚴峻。存款處派出大批人馬多次下去調查,也沒有找到原因。後來終於發現,原來問題出在其他幾家銀行:從去年開始,郵政儲蓄網點就暗中向存款客戶支付「好處費」。開始時是給紀念品,後來發展成現金,並且數額越來越大。其它幾家銀行發現後,也競相效仿,導致互相攀比,後來竟然發展到每吸收一萬元存款要給客戶支付二、三百元的現金。在銀行內部,人們把這種做法叫做「高息攬儲」,意思是,除了向存款客戶支付正常的存款利息之外,銀行還要掏自己的腰包,給他們多支付一部分「好處費」,表面上看,就是用高額利息來吸攬存款。老百姓們一看有利可圖,立即把在商貿銀行的存款支取出來,存到利息高的銀行,導致商貿銀行存款急劇下滑。所以存款處處長緊急呼籲,行裡必須馬上撥出一部分專款用來吸收存款,和其它幾家銀行對著幹,迎頭趕上去,只有這樣才能挽回不利局面。

王華宇的彙報結束後,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每一位行長都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些年幾家銀行發展勢頭十分迅猛,銀行機構遍地開花,為了各自謀求發展,銀行與銀行之間的競爭也越來越激烈,大家都想盡量多地佔領市場,發展自己的勢力。但是市場就像一塊大蛋糕,總共也就有那麼大,誰先搶到手,誰就算是贏家,於是不平等競爭也隨著愈演愈烈。郵政儲蓄開了高息攬儲的先河,各家銀行也不顧死活地一鬨而上——要知道,高息攬儲會增大銀行費用支出,緊接著會帶來鉅額虧損,到那時候就死定了。

「念基行長有什麼意見?」沉默了一會,曹平林首先發話了。

「黃行長是我們的領路人,還是聽聽他的意見吧!」杜念基恭敬地望著黃可凡行長說。心想:老曹你甭跟我來這套,我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說話!

黃可凡在寬大的沙發裡坐直了身子,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說道:「現在的金融工作越來越難做了,幾家銀行各自為政,互相殘殺,真有把別人置於死地而自己後生的局勢。想當年,中國只有一家人民銀行,老百姓到一家銀行辦理業務就行了,金融秩序非常穩定。現在一下子分離出這麼多家銀行,老百姓不知道到哪家銀行辦理業務才好,而銀行本身又不知道怎樣經營、怎樣競爭才能生存,生存和發展的空間越來越小,只能靠不平等競爭和違規經營才能維持生計。我真不明白,國家為什麼一下子搞出那麼多家銀行來,讓大家在一個飯碗裡搶飯吃。這就像一個媽生出那麼多的孩子,家裡糧食少,大家只好搶著吃飯,到底還是誰都吃不飽。你們看看,現在的儲蓄所遍地都是,連老百姓都說:城市裡的儲蓄所比廁所還多。可是到底有幾家儲蓄所可以為老百姓快捷、方便地辦理業務呢?我們行成立的時間晚,營業網點本來就少,而儲蓄所員工辦理業務的速度太慢,這就限制了我們自身的發展。前幾天我老伴有一筆錢要存銀行,問我存在哪家銀行好。我說當然存在商貿銀行,可是她說在商貿銀行存錢、取錢速度太慢,而且還沒法辦理通存通兌,商貿銀行的網點太少,辦業務一點兒也不方便,最後還是把錢存在了工商銀行。你們看看,我這個商貿銀行的行長到底還是不得不到其它銀行存錢,反倒成了商貿銀行的叛徒了!」

大家沒頭沒腦地聽黃可凡發了一通牢騷,心裡都明白,黃可凡自然不會指使手下人像其它銀行一樣搞高息攬儲,誰都知道這是違規經營,上面曾經三令五申,堅決制止。黃可凡即將光榮身退,決不會因為這樣的事失去自己的晚節。於是誰都不說話了。

「我原則上同意王華宇的意見,」過了半天,曹平林沉不住氣了,「現在情況十分緊急,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立即迎頭趕上去。其它幾家銀行經濟效益一直沒有我們好,論實力我們比他們雄厚得多。那麼,大家就來個真刀真槍地幹,看到底誰能夠拼過誰!現在的形勢就是這樣,誰膽子大,誰就有飯吃。俗話說,法不責眾。我就不信,人民銀行還能因為這件事把我們這些當行長的都抓起來?」曹平林義憤填膺地說,隨後又指著做會議記錄的秘書說,「今天的會議你不要記錄了。」

「平林的意見有道理,」鄧成功說,「今年年初,我們計提了不少利息,現在這筆錢就可以派上用場了,所以這個方案是可行的。會後我們可以暗地通知下面的各分支行,馬上開始行動,支付給客戶的獎金不能比其它銀行少!這樣的話,大致用三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把存款恢復到年初的水平。到那時日子好過了,我們再金盆洗手及時脫身。」老鄧似乎在做著會議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