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裡一邊說著,一邊向妻子使眼色,暗中擰妻子手指。
那是幾年前的存摺。其實只有拾元錢。他摹仿了多遍筆跡,加了四個零。損失拾元,給兒子服一顆定心丸,他認為值。花拾元錢在藥店裡能買到如此奇效的定心丸麼?
妻子也附和著他的話說:「兒子,爸媽從來沒捨得動用這拾萬元錢,就是預備給你上大學後用的……」
「我上大學用不了這麼多錢……」
「還有你結婚呢!」
「爸,媽,你們放心,我會考上大學的。這對我來說沒什麼問題!我結婚也不會再用你們的錢!我工作後,一定要使你們生活得幸福!我要非常非常地孝敬你們……」
兒子低頭撫摸著存摺,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雙手鄭重地將存摺交給他:
「爸,收好。千萬收好……可別丟了……」
當兒子將存摺還給他時,他才敏感地發現兒子的目光有些異樣。
兒子又低聲說:「爸,媽,我不僅長大了……而且……成熟了……」
由兒子的話,他忽然聯想到了一句名言——「人長大了意味著能夠看穿某些事情的真相,而人成熟了則意味著明明看穿了也不說出來。」
難道……難道被兒子,被不但長大了而且自認為成熟了的兒子看穿了麼?
他不禁地顯得不大自在。
「兒子……」
「嗯?……」
「爸爸最近……總想使你明白……」
「明白什麼?……」
兒子的頭靠在媽懷裡,只將目光望向他。那一時刻,他覺得兒子的目光又如嬰兒時那樣的純淨無邪,他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就再也沒見到兒子童真的目光了,心裡不由得一顫。
「我想使你明白……在許許多多人之間,比如今天我們所見的那些陌生人之間,不是所有做爸爸的都是副廠長對不?」
妻子溫柔地糾正他:「廠辦主任。」
兒子說:「是的,爸爸。」
「你媽媽下崗了,可有的孩子,爸爸媽媽都下崗了……」
「這我知道,爸爸。」
「更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有十萬元存款。」
「你說得對,爸爸。」
「那麼,你對此有何看法?」
「爸爸,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感到幸福?」
「我正是這個意思。」
兒子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許多兒子的爸爸是工人,而我的爸爸是廠辦主任;許多兒子的父母都下崗了;而我的爸媽中只不過一人下崗了;許多人家欠債,而我們家有‘十萬元’存款……」
妻子接著兒子的話說:「許多人家只有一間住屋,甚至三代同室,而我們有兩間……」
他接著妻子的話說:「許多人家有各種不幸,而我們一家三口十幾年來太太平平……」
兒子以總結的口吻說:「爸爸,媽媽,如果我感到幸福,會使你們內心快樂是不?」
他和妻子對視一眼,都點點頭。
兒子虔誠地說:「爸爸,媽媽,自從我上中學以來,就幾乎沒有過幸福的感覺了。但是今天,這會兒,你們又把它給予我了!謝謝爸爸,謝謝媽媽……」
兒子的左手抓住了爸的一隻手,兒子的右手抓住了媽的一隻手。兒子眼中淚光閃閃。
他和妻子的眼中,也不禁淚光閃閃。
那時刻,他覺得一家三口彷彿真是處於一種無邊無際的綿綿不知始於何日何處的大幸福之中……
從遠處飛來一群喜鵲,落在他們頭頂的樹上,喳喳喳叫個不停,弄下一片雪……
正午的太陽,又紅又大,陽光慷慨地普照著他們。
兒子說:「爸,我餓了。咱們中午吃烤鴨吧!」
他一躍而起:「走!向飯店——前進!」
於是兒子扯著媽的手跑到前邊去了。
「爸,快點呀!……」
望著妻子和兒子的背影,他大聲唱了起來:
我不是一個特殊的靈魂,不能給你多彩多姿的夢,我不是一個傳奇人物,不能給你一些動人的奇蹟……
「老爸,別唱了!你糟蹋潘美辰的主打歌,人家會提抗議的……」
兒子轉身望他,倒退著走,調侃中洋溢著濃濃的父子呢情。
「好小子,敢貶損你老爸!反教啦!」
他邊走邊抓起一團雪,攥成雪團,瞄了瞄,準準地擊中兒子肩頭。
他孩子似的哈哈大笑……
那一群喜鵲被驚起,喳喳叫春從他們上空飛過。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悠悠長的,韻味兒十足的吆喝:
「冰糖葫蘆!……」
1997年11月3日於北京